第75章
“找到了!”
“殿下, 我找到药方了。”
彩云从外面进来已不似往日沉静,拿着一本医书便朝谢蔺道:“此症状似医书上的杜鹃血毒,只一味地吐血, 待血尽人亡。”
谢蔺脸色变得煞白, 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沙哑, “那解药何在?”
彩云道:“有解药方子, 我已叫人去抓药,只是……有一味药找遍京城各处都没有。说是那株血兰草长在虎头山崖壁上,但虎头山已经圈起作为皇家别院, 没有大夫能上去采药。”
谢蔺一咬牙。
外头李德宝已经提着圣旨进来, “奴才见过公主殿下,陛下口谕, 邀您和驸马爷往东郊猎场进行秋猎,三日后启程。”
谢蔺这哪里还不明白的。
这场阳谋是想一石二鸟,他若不去猎场, 就拿不到血兰草,他如果去,则入了对方的陷阱。血兰草就是诱饵。
可就算是龙潭虎穴, 他也要闯一闯。
“驸马病了, 本宫一人独去。”谢蔺声落, 脸色已是沉得可怕,便连李德宝都嗅到了一抹莫名的气氛,撂下武兴帝的话后连忙走了。
彩云握紧了手中的医书,“殿下, 他们明显是冲着你来的。”
谢蔺目视着李德宝离开的方向,眼中波澜四起,“我知道。”
“收拾一下, 本宫倒要看看他们布下了什么天罗地网要我的命。”谢蔺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起,指甲掐着里面的软肉,他却浑然不觉得痛。
裴朔今日受的苦,他要郭相仪和谢敬百倍偿还。
屋内,白泽已不知踪影,从彩云刚进来时他就沉默不语,最后一翻身也不顾元宵的阻拦直接跑得没影。
元宵还在床边跪着,手里捧着一个匣子,里面装满了房契地契,全都是裴朔这段时间积攒下来的家业。
裴朔再醒来的第一时间就是要元宵把这些东西都翻出来。
“你和小白分分。”
“娶个媳妇。”
元宵从14岁跟着他,他眼看着他从一个吃不饱饭的小屁孩到现在逐渐沉稳有度的翩翩少年郎,个头都已经快要赶上裴朔了,他还想着过几年再给元宵娶个媳妇儿,然后生个小孩儿给他玩。
他望着天花板,不多时又重重地咳嗽起来,锦帕都被他染成了红色,元宵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又给他换了一条新的帕子。
裴朔拍了拍他的手,瞳孔涣散,音线低哑,“以后你和小白就跟着公主,他不会薄待你们的。”
“二爷,你别说了。”
元宵害怕,他交代得这么清楚,像是交代遗言一样,他不想听这些,他还是更喜欢二爷躺在藤木椅上悠哉悠哉地晒太阳,周围丫鬟仆从们围绕。
整个琼楼气压低得吓人,裴朔从前待府里的下人好,时不时就打赏些银子布匹,琼楼的人恨不得拿他当祖宗一样供着,半点儿舍不得他受伤,结果只是出了一趟门,回来便浑身是血。
他们还记得那日公主殿下将人抱回来的模样,衣襟沾血,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生死不明。
他们原本热热闹闹地又是蒸了牛乳糕又是做了玫瑰露,连屋里头的温度都弄得不热不冷正正合适,满心欢喜等着二爷从侯府回来,结果却是躺着回来的,所有人都傻了。
裴朔闭着眼,每日靠些补血的药材续命,三日后谢蔺上了前往东郊猎场的马车,黄紫相间的薄纱轻裙,贵气凌然,金钗流苏凤凰斜飞,又恢复了往日的明艳容光。
东郊猎场,别院修缮得富丽堂皇,湖泊河流全部种上了荷花,泥土路换成了青石板,连青砖石瓦都成了外邦进贡的琉璃,在光线下折射着流光溢彩。
皇帝出行,声势浩荡,到达东郊猎场的时候已是傍晚,武兴帝在正殿设宴,同行的还有天子近臣。
“朕听闻驸马病了,还召了太医,是如何了?”
谢蔺道:“多谢皇伯父挂念,驸马不过是染了风寒不便出行,托儿臣向皇伯父赔罪。”
那夜皇城司声势浩大,怎么可能没有传进武兴帝耳中,他还故意在这儿佯作不知。谢敬素来虚伪,就算他直接说明驸马中毒需要血兰草,恐怕谢敬也只会以虎头山没有血兰草为名搪塞过去。
武兴帝笑笑。
宴席很快开始。
歌舞轮转。
郭相仪就坐在下首第一的位置,他倒是还挂着那副笑容同往来的官员寒暄,外表看起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听说武兴帝念在郭家劳苦功高的份上,只判了郭济物和郭琮处斩,未动族内其他人。然而郭济物在牢中自尽,郭琮下落不明,虽然大家心明都知道是郭相仪的手笔,但无人敢真的提出来。
郭家草草办了丧事,郭皇后在后宫哭的死去活来的,而太子从磁州回来后就一直被禁足,即便是如此,武兴帝也没解禁,甚至隐隐有了废太子的传言。
月落日升,秋猎开始。
有官员将早就准备好的兔子鹰鹿等动物从笼子里放出来,为秋猎增添趣味,谢蔺纵马长鞭直接冲出人群中,而在他身后大队人马紧紧跟着。
武兴帝搭上弯弓,左眼微闭瞄准了一只兔子,然而很快他的弓箭左移,对准了正在策马的黄紫色身影。
咻——
身后利箭射来,谢蔺身体后仰几乎躺在马背上,一支钢箭穿透他原来的位置钉在对面的树上。
“朕真是老了,竟射偏了。”
随后又是数十支箭发射,只听得无数破空声袭来,所幸谢蔺马术了得,直至又是一箭袭来谢蔺身下的烈马腿上中了一箭长鸣一声便发了疯开始东奔西撞。
谢蔺脸色却是没有任何变化,他早就知道这场秋猎他才是真正的猎物。
看来武兴帝已经不想留他的性命了,如今他在明做饵,而彩云在暗,已经带着人马和大夫上了后山开始寻找血兰草。
很快烈马再次长鸣一声,马腿翻腾数下,谢蔺抓着缰绳却还是没能抵住马匹疯狂,他整个人从马上摔了下来,随后迅速隐匿于丛林。
而针对他的一场围剿才刚刚开始。
—
破庙之内,白泽跪在地上,脸上挂着伤,衣袍破碎,几条伤痕纵横交错,鲜血浸湿了白袍,一条手臂软绵绵地耷拉着被人废去,然而他却如同感觉不到疼痛似得脊背挺直。
“请首领赐药。”他死死攥着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底满是不甘。
而他的对面黑衣人负手而立,衣袍不沾半点灰尘,斗笠遮面,唇角挂着一抹嘲讽的笑。在他的身后还有数十个相同打扮的黑衣人迎风而立看着好戏。
“你想要杜鹃的解药?”黑衣人嗤笑一声,旋即双腿张开,“从我**钻过去,我就考虑一下。”
“你……”白泽抬眸,眼底像是淬了毒一样恨不得将此人生吞活剥。
“你这是什么眼神?”被称作首领的男人弯腰故意用力拍了拍白泽的脸,“不过是一条狗而已,居然杀了我三十多人。”
“哼!那些人自己武艺不精,死了也就罢了,死在一条狗手里真是丢人现眼。”
“你还不快钻?否则……”他手中捏着一粒药丸,只要他稍稍用力这药丸便能碎裂成渣。
“不要!”白泽惊呼一声。
眼看着那粒药丸近在咫尺,只要拿到这粒药,二爷就有救了,他似是下足了决心,“我钻……”
“快钻呐。”
“快点儿啊。”
“不然你家二爷要死的透透了。”
“尸体都快凉了吧。”
“哈哈哈哈……”
调笑声响在耳边,那些人对着白泽指指点点都等着看他的笑话。上元夜白泽潜入麒麟阁内部杀了三十一人,如今提到白泽的名号还是令人有几分胆颤,如今他就跪在面前,谁不想折辱几分?
白泽抬眼一一扫过。
似乎是要将这些人的脸全部记下。
他双手撑地不自觉抓握,石子划破掌心鲜血涌出,他俯伏在地死命地咬着牙强迫自己低下了头,随后爬动着朝着那人**钻去。
时间好似过得很漫长,耳边的嘲笑声越发响亮,他牙都快咬碎了,慢慢闭上了眼睛,直到穿过那道耻辱的门,他才慢慢站起来。
他还未站稳,一人站起直接将他踹倒在地,白泽扑通一下摔在了地上,膝盖的骨头都快裂开了。
“谁让你站起来的。”
“一条狗而已。”
首领见状哈哈大笑,他蹲下身抓起那头霜发,扯弄着白泽的头发,“你家二爷要是知道你在外面这么不要脸,会不会把你赶出去?”
“嗯?白泽,现在是不是后悔当初没死在雪地里?我要是你,都没脸在这世上活着了。”
首领一脚将要爬起来的他又踹了下去,脚狠狠地踩在他的脸上碾压,恨不得将他踩进泥地里。
白泽啐出一嘴血沫,将所有的讥笑都咽回了肚子里,“我的药是不是该给我了。”
首领低头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么想要这枚药?但是我不想给你怎么办?”
白泽怒道:“你说……只要我……”
首领反笑道:“我说的是考虑一下,现在我考虑的结果就是不打算给你。”
他话音落地,周围顿时又多了一片笑声,似乎都在笑这白泽竟然真的信了从**钻过去就能拿到药的说辞,他们既然派人刺杀裴朔,自然就不会让他活命。
“你……”白泽双眼瞬间瞪大,脸颊两侧的肌肉微微抖动,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将这人击落掌下,然而此刻那人手中拿着解药,他只能咬紧牙关,吞下所有的情绪,“你打算怎么样才能给我解药?”
首领在他脸上又捻了捻,露出一抹玩味儿的笑容,“要不……你挨个儿从我们这些兄弟们**钻过去怎么样?”
那些人听了这话瞬间站成一排纷纷岔开腿,开始逗弄调笑着,“来啊,白泽,你钻过去,说不定首领一个高兴就把解药给你了。”
白泽闭了闭眼,半响吐出一个“好”字。
众人笑得更欢了。
“你还真是一条好狗,为了你的新主子什么都能干。你这么能干,你的新主子怎么赏你的?不会是拿自己赏的吧?”
“哈哈哈哈……”
“我看驸马爷也有几分姿色,你要是能睡到他也算不枉此生了。”
白泽从地上爬起来,视线逐渐冷了下来,突然他一个暴起捡起地上的短刃,风火雷电间便跃起割断了一人的喉咙。
那人眼睛瞪得大大的,手指下意识去捂脖间的伤口,但一刃封喉,鲜血如柱,最终只能不甘地倒了下来。
鲜血溅到他的霜发上,白泽不满地啧了一声,“我的二爷也是你们能非议的?”
他早就看出来这些人只是故意逗他,根本不可能把解药给他,既然如此倒不如他拼死杀出去,说不定还能抢到解药有一线生机。
“白泽,你……”
白泽缓缓转过身来,唇角噙着一抹冷笑,他仿佛是刚从阴森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浑身散发着莫名的冷意和杀气,饶是这些人也是做惯了杀手也被他吓了一跳。
“杀了他。”首领冷哼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
众人一拥而上,将白泽团团围住,白泽脸色一冷,手中短刃不断滴落血迹,身影于重围中却快得只剩残影,而残影闪烁间一声声惨叫响起,他早就不是上元夜那个只能被动挨打的白泽。
一人从背后偷袭,手中的长刀狠狠劈向白泽的后颈。白泽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身形诡异地一侧,轻松躲过,同时反手一掌拍出,正中那人胸口。只听“咔嚓”一声,胸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人身体如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很快又一人怒吼着朝白泽冲来,手中的铁棍高高举起,白泽身子一矮猛地一脚踢出,正中那人的膝盖。膝盖发出一声脆响,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白泽顺势抓住他的脖子,轻轻一扭,便断了他的性命。
眼看着不少人在白泽手里丧了命,而这家伙分明受了不少伤却越战越勇,誓要和他们拼个生死,众人都被他这不要命的打法吓着了。
首领见状也有些退缩,然而他要退,白泽却不给他们退的机会,当即短刃抛出又结果了一人性命,破庙内血迹一直流到门口,直到只剩下最后一个人。
白泽阴涔涔地笑着,活动了下脖子,如同恶鬼降临,“轮到你了。”
“我知道你为什么想我死,你嫉妒我,你嫉恨同样的武学功法你要学半年,我却只肖一个月,你害怕我超越你,坐到你的位置上……”
麒麟阁内胜者为王,输的人死路一条,所以他们才会害怕自己。
白泽舔了舔唇角的血,瞧着对面吓得半死的男人再度挥起了短刃,直到男人肋骨尽断无力地趴在地上。
“你竟然……”首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不过大半年的光景他竟又成长到这个地步,他只恨当时没能杀了这个祸害。
白泽轻而易举地从他手中夺下那颗解药,然而等他放到鼻尖一嗅,当即脸色大变,“你诓我!”
“哈哈哈……”首领大笑起来,“诓你又如何?蠢货。”
噗嗤——
短刃直接刺入首领后颈。
破庙再无生息,白泽失力地跪在地上,盯着那枚假的解药,唯一的希望又破灭了,二爷……
不等他起身,眼前多了一双精美的黑靴,他缓缓抬头,来人浓眉方脸,四五十岁的年纪自成一股威气,那人环顾四周横七竖八的尸体微微蹙眉低声骂了句“没用的东西”。
“什么人?”白泽如临大敌,短刃再次对上中年人。
“郭相仪。”那人报出名号。
白泽眼睛一瞪,他自然听说过这个名号,麒麟阁就是为他服务的,“你是丞相?”
“啪啪啪——”郭相仪鼓起掌来,“果然是少年英才,你不就是想要解药,我可以给你,但是我要你为我做一件事。”
白泽眯了眯眼。
那人却从袖中取出半颗解药抛给他,白泽瞬间接住,如获珍宝般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甚至用勉强还算干净的衣袖擦了擦手才敢握住它。
“剩下半颗药,找到这个人活着带给我。”
郭相仪丢给他一张画卷。
白泽展开,那上面画着一个红衣男人,戴着鎏金面具只露着下半张脸和一双眼睛,青丝以墨金玫瑰簪起,红色流苏飘荡随风扬着,手中持着一柄白雪红梅折扇。
白泽心里一咯噔。
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