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呃……”
黑暗里,阮锦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他支支吾吾半天后才道:“我的意思是说……王是英勇神武,一统中原是迟早的事!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渊王狐疑的看向他,心中似有怀疑,却也没多问什么。
阮锦赶紧岔开话题:“王上深夜来这里,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渊王沉声答:“没什么,只是过来看看元伯爷。”
阮锦却有些生气了:“胡闹!这里是疫区,王上就这么跑过来,万一传染上了天花,那岂不是小命不保?”
渊夜昙知道此事自己理亏,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便沉着一张脸道:“你是如何跟孤说话的?小心孤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阮锦膝盖一软跪了下来,说道:“王上饶命,下臣不敢了。”
渊主作昙:……
他上前一把将阮锦拉了起来:“以后在孤面前,元伯爷可以不必跪。”
阮锦心想那再好不过了,确实下起跪来有些不习惯。
他上将把灯烛挑了挑,招呼道:“王上,我看看你刚刚接种的位置怎么样了。”
渊夜昙撸起自己的袖子,问道:“所以你刚刚给孤扎的那一针,便是在接种什么疫苗?”
阮锦嗯了一声:“这叫牛痘疫苗,可能会有点反应,但是王上不要怕,最多也就发点烧。”
渊夜昙哦了一声,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时,帐篷的门帘突然被掀开了,九大夫的声音传来:“你刚刚吩咐的事我已经让人办妥了,谣言已经传出去了,明日起整个京城都会知道,你这边因为防疫不利而死了几千……人……”
一大串儿的话没说完,九大夫便看到了阮锦的帐篷里多了一个人高马大的人。
渊夜昙心虚的看向了九大夫,刚要解释些什么,便见九大夫仿佛老鼠见了猫一般转身就往外走,边走边道:“我什么也没看见!”
阮锦:……
待九大夫走后,阮锦清了清嗓子,说道:“那个……我可以解释的……”
他之所以去传自己的谣言,就是想让自己这边显得乱一些,他挖掉了长兴侯安插在这里的钉子,得不到任合消息的长兴侯极有可能会再派人进来捣乱。
与其等他派人进来捣乱,还不如先按下这个钉子不表,让他传一些似是而非的假消息出去,再让人在外面肆意传播。
反正等到他把疫情控制住,什么样的谣言都会不攻自破。
渊夜昙却按住了他的手,说道:“不必解释,我知道长兴侯的为人,自然也知道你的目的。本来就是想让你帮我对付长兴侯的,你做什么,都是孤赋予你的权力。”
阮锦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虽然不是因为信任,但对有被他利用的价值也算是一种优点吧!
渊夜昙却有些急了,他解释道:“孤……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你可以放手去做,一切有我……”
……兜底。
但是这么说,是不是也没什么立场?
阮锦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王上,不如我带您去个地方?”
渊夜昙不知道阮锦要带他去哪儿,但并不重要,他还挺喜欢和阮锦单独待在一起的感觉的。
阮锦转身提起一盏素纱灯笼,昏黄的光晕在他指尖跳跃。
夜风带着些许凉意,吹得他鬓边碎发轻扬,渊夜昙解下自己的墨色披风,不由分说地裹在了阮锦肩上。
“王上?”
“无事,带路。”
两人避开巡逻的士兵,沿着后山小径拾级而上,阮锦的指尖偶尔蹭过渊夜昙的手背,像羽毛般轻软。
半山腰处有棵百年老松,虬枝横展如伞盖,树下竟摆着个简陋的藤编秋千,显然是有人常来此处。
“这是?”
阮锦答道:“第一天来的时候也非常紧张,一晚上也没怎么睡,便爬到了这山上来想放松一下,偶然间发现了这个地方。”
阮锦笑着坐上去,秋千发出吱呀轻响:“防疫这些天,每晚都要来这儿喘口气,偷得片刻的轻闲。”
渊夜昙望着远处连绵的灯火,隔离区的篝火像一条金线,将东城县分割成明暗两半,更远处是王都的轮廓,皇城角楼上的风灯仿佛星辰般闪烁。
“孤小时候,”帝王突然开口,“也经常爬上天文台的屋顶看星星。”
阮锦惊讶地转头,灯笼的光映得渊夜昙侧脸格外柔和。
“那时候先王总说,帝王不该有这些无谓的嗜好。”他自嘲地笑了笑,“后来我把天文台拆了,改建成了演武场。”
夜风送来山下的梆子声,阮锦鬼使神差地抓住了渊夜昙的衣袖:“王上请看!”
北斗七星正悬在松枝间,勺柄指向东方。
渊夜昙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突然发现阮锦耳垂上有颗小小的红痣,在月光下像粒朱砂,若隐若现,煞是好看。
阮锦的声音轻得仿佛叹息:“在我们老家有个传说,说是你死去的每个亲人,都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每时每刻都在注视着你……”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渊夜昙的指尖正擦过那颗红痣,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
松针沙沙作响,惊起几只夜栖的山雀。
阮锦激灵了一下,渊夜昙却忽然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疼吗?”
“什么?”
阮锦不解。
渊夜昙指了指自己手臂上的针痕:“接种的地方。”
阮锦忍不住笑出声:“王上现在才问疼不疼,是不是太晚了点儿?”
“孤是怕你……”渊夜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道:“医术不精!”
因为他确实感觉到疼了,不光疼,还有点不舒服,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反正就是不太舒服。
阮锦拉着他坐到秋千椅上,也跟着坐到了一边,说道:“疼是肯定会有些疼的,但和天花的病情比较起来,这点疼痛不算什么。”
渊夜昙嗯了一声,这时,突然一颗流星划过夜空,阮锦赶紧接着他的手道:“快快快,是流星!快许愿!”
说完阮锦双手合十低声碎碎念着,再睁眼时,流星已经不见了。
渊夜昙一脸无语的看着他,问道:“为什么要对着流星许愿?流星就像昙花一样转瞬即逝,你希望你的愿望也像流星一样吗?”
阮锦道:“这你就不懂了,正是因为流星转瞬即逝,所以才更加珍贵。抓住这一瞬间的美好,就能得到永恒的幸福。”
虽然渊夜昙听不懂阮锦二十一世纪的浪漫,但他很喜欢他带给自己的美好感受。
奇怪的是,虽然他们已经做过两次了,此时的他却没有任何要触碰和亵渎他的想法,只要能这样在他身旁静静坐着,就已经让渊夜昙的心可以安安定定的平静下来。
两人看星星看到半夜,回来的时候,阮锦让了一半床给那霸道的帝王。
因为对方不许他去找九大夫,更不让他睡地上,只能紧挨在一起睡在一张只有一米的行军床上。
但两人都睡的还行,尤其是阮锦,抗疫这些天,他一直没能睡好,昨夜却睡的很踏实,一夜都没醒。
直到天光透过营帐的小窗照进来的时候,阮锦才猛然睁开眼睛,心想糟糕糟糕睡过头了。
他口中埋怨着:“王上,你怎么也不知道叫我一声?你该不会是也没……”
阮锦转过头去,只见那位王上面色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有些粗重,正在他身旁一脸脆弱的看着他。
阮锦:???
他试探着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吓的赶紧缩回了手,骂了声粗话:“操,怎么烧起来了?烧起来了你也不知道和我说一声?”
渊夜昙嗓音沙哑道:“你是怎么和孤说话的?”
阮锦:……私密马赛,习惯用这种语气和阿蛮讲话了捏。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道:“那个,我去给你备些药,你先在这儿躺着。别乱动啊千万别乱动,接种疫苗发烧是正常的,不用紧张……”
渊夜昙:……我一点都不紧张,我看紧张的是你吧?
发烧了,甚好,刚好孤可以在这里多赖几天。
阮锦跌跌撞撞冲出营帐,差点撞翻正在煮药的九大夫,药罐里的褐色汁液翻腾着,散发出苦涩气味。
“快!快!他发烧了!快给他熬一碗退烧的药!”阮锦着急的有些语无伦次,拉着九大夫语速飞快的说着。
九大夫一脸无语,把他扶稳了才道:“谁发烧了?你别着急慢慢说。”
“是……是王上,我给他接种了疫苗……他发烧了!”
九大夫手中的药匙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拽着阮锦退到树后,压低声音道:“你疯了?让王上接种牛痘?更疯的是他居然真让你扎?”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阮锦急得跺脚,“快拿退热药来!”
九大夫从怀中掏出个青瓷小瓶:“这个,是我们南越最常用的止息丸。这个药很贵的,你省着点儿用。要不是因为是王上发烧这种掉脑袋的事儿,我可舍不得拿出来给你。”
阮锦接过药丸,一边往营帐里冲一边冲着九大夫喊:“大恩不言谢!”
说完他火速的给渊夜昙倒了水,扶他起来,倒了一粒止息丸,说道:“王上,把这退烧的药吃了,吃了以后能舒服一点。”
渊夜昙却有些嫌弃,说道:“堂堂男儿,发个烧就要吃退烧药,有这个必要吗?”
阮锦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犯浑不肯吃药,更不知道自己是哪儿来的勇气,一脸严肃的瞪视着对方道:“你吃不吃?不吃我灌了!”
渊夜昙:……吃,我吃还不行吗?这么凶干什么?
这样想着,他乖乖拿起了止息丸,仰脖用凉白开服了进去。
渊夜昙扶他躺下,说道:“你等着,我再去给你煮点粥,不要乱跑,不要见风,也不要随便走动。”
渊夜昙乖乖点了点头,十分享受这种被阮锦照顾的感觉。
片刻后,阮锦端着小米粥进来时,发现渊夜昙正盯着帐篷顶勾着唇角发呆,那模样竟有几分孩子气。
他也是不懂了,发个烧,有什么好笑的?
阮锦把小米弱放到一张小桌子上,并给他端到了床头,说道:“王上,您起来喝点小米粥吧!我还往里面加了点肉糜,这样也能补充点营养。不过喝了粥就不能再吃别的东西了,发烧还是要饮食清淡一些。”
渊夜昙低低嗯了一声,虚弱的支起上身。
阮锦见状,赶紧上前扶起他,说道:“王上您小心些,听说越是身体好的人,接种疫苗的时候越容易发烧,说是免疫力更好,和病毒发生的冲突更强。我以前一直以为是偶然概率,现在感觉可能是真的了。王上您的身体这么好,反应为何会如此之大?”
渊夜昙叹息一声,说道:“是吧?孤也觉得……全身上下都不舒服。”
其实在阮锦给他吃过药丸后便好多了,烧得也不如方才那么厉害了,只是他想多在阮锦这里赖几天,表现得脆弱一点,好蒙混过关。
阮锦见他这个状态,也不好让他自己喝粥了,只得拿起调羹,一勺一勺的喂给他。
帐外经过的九大夫简直没眼看了,心想接种个牛痘而已,至于这样吗?
旁边营帐里三岁娃娃接种以后也没见如此蝎虎,怕不是故意装可怜呢吧?
看透了事情真相的九大夫并不想戳穿他们,也不想告诉阮锦,毕竟两人打情骂俏受伤的向来是自己,让他们这对狗男男折腾去吧!
阮锦给渊夜昙喂完了粥,才让他在帐中好好歇息,自己则又跑去为百姓们接种疫苗了。
四县人口足有几万,阮锦和九大夫接种了足足三天,后面又有几名医官主动加入了接种行列,这才勉强在三日内完成接种。
完成接种的百姓要留在安全区内观察七天,但要产生完全免疫,则需要十四天。
所以阮锦在第一批接种者观察了一周后,便给了他们一定的自由活动时间,医官们也渐渐发现,原来接种了牛痘的人,真的没有一例再感染上天花病毒。
甚至后面几天,好几名医官都主动给自己接种了牛痘疫苗。
一切进行的十分顺利,只有一个人是意外,那就是渊夜昙,他足足在阮锦的营帐里躺了三天了,第四天也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阮锦终于看出来了,于是在他为渊夜昙煮好粥,再一次把他扶起来准备喂给他吃的时候,一把将勺子塞进了他的手里,没好看道:“王上,隔壁七个月的娃娃,刚接种两天,已经开始练走路了!您老二十有八,正当壮年,装个一两天的也就得了!这都第四天了,再装下去可就不礼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