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倒错的真相
“好了, 把这根线接起来,应该就没有问题了。”监控室中,张子青擦了把脸上的汗, 对身后的士兵说,“还好伪人只是剪断了电线, 像这样重新接起来就可以了。我等会儿小范围地测试一下,看看能不能运行。”
进游戏前,张子青可是大厂工程师,年薪大几十万,修理这种小毛病绰绰有余。可惜他濒临35大关,人事那边的朋友暗示他最近可能会被“优化”。他身上背着车贷房贷, 老婆又怀了二胎, 对于失去工作的恐惧压过了对于死的恐惧,所以他进入了游戏,来挣自己的未来。
士兵热心地递了一条毛巾给他:“你的水平真不错, 加入我们后一定能发挥大作用!”
谁说要加入你们了?张子青腹诽,等老子从这里出去, 分分钟千百块, 和你们不是一个社会阶层的。但他表面上还是和和气气地点头笑道:“能为国家做点贡献, 我心里也高兴。”
他刚进游戏时就发现了, 这里的人都是一帮盲目爱国的小粉红,又傻又好骗。
那士兵果然对他微笑起来,他没有戴头罩, 厚嘴唇包裹着大龅牙, 大概自己也知道自己长得丑,所以只是抿唇羞涩地笑着,看起来淳朴又憨厚。
“不过伪人真的只有一个吗?”张子青做着最后的调试, “听赵大校说,那个伪人是在营地里被发现的,那么破坏监控的又是谁?我感觉营地里的伪人肯定不止一个。”
当然了,有几个都没关系,当那帮人没头苍蝇一般乱找的时候,他就安坐在监控后,俯瞰全局,营地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在他的监控之下,没有一个伪人能逃过他的法眼。
这就是知识的力量,公司凭什么嫌他老嫌他贵?难道他读那么多年书不值得这些报酬?该死的……
“我看看,监控一旦识别到伪人,就会发出滴滴的警报声,并且射出一道红外光,指着那个人的脑门,并将它在整个系统地图中标记出来……”张子青看着屏幕上的军营地图,目前所有的监控都还是关闭状态。
他决定谨慎一点,先打开了这个房间的监控,看看能不能接收到画面。按钮按下去的一瞬,他有点没由来的紧张,就好像每次等待新产品上线时那样……
“滴滴滴滴——!”
房间里的监控被启动的瞬间,就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
“呃……”张子青有点囧,又有点庆幸,幸亏提前在这间房测试了一下,不然就要闹笑话了。幸亏多年的大厂经历让他养成了谨小慎微的习惯,他推了推眼镜,回头对那个士兵说:“不好意思,估计哪里有bug,我还要再调试——”
他忽然止住了所有话音,喉结不安滚动了一下,仓促咽进去了一声尖叫。
那个士兵脸上仍然挂着憨厚的笑,监控探头射出了一道红光,正指着他的眉心。
“嘿嘿。”士兵望着他,笑容渐渐变大了,厚嘴唇终于包不住牙齿,朝两边咧开来。张子青的心突突直跳,看到他的嘴巴里逐渐露出了一层牙齿、两层牙齿、三层牙齿……密密麻麻地交叠在一起,就好像上下错杂的牙齿森林。
“不对,什么时候、有bug,绝对是bug……”张子青浑身被冷汗浸透,语无伦次地往后退。
那士兵咧嘴大笑地走上前来,手里不知何时掏出了一个注射针筒。
他先将针插入了自己的手臂,抽出一管血,然后一步步走近了。它断断续续的声音好像坏掉的机器:“欢迎加入我们、我们、更加高级的存在,从不为……从不为愚蠢的主义走向程序的终结,我们、我们自由!尽情地繁衍、分裂、永生……”
张子青绝望地后退,即使不看键盘,他绝佳的记忆力也让他最后按下了几个指令。在针尖刺入皮肤的一瞬间,他的头被按在键盘上,听到了耳边“滴滴滴滴” 的警报声响成一片,地图上大片大片地闪现红点,就好像通红的疹子爬满了皮肤。
全是伪人……第七营里全是伪人!憨厚的士兵,门口的守卫,还有赵大校……感染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他没有注意到?
还是说,从一开始,他们就进入了伪人的老巢?!
思维忽然停滞了,就好像脑子浸入了沸水里,被煮成了一块灰白的脑花。这个帮他从小镇做题家一路卷上人生巅峰的大脑停止了转动,他终于还是被优化了……
优化成了更加“高级”的存在——伪人。
/
十分钟前。
十字形建筑离不算太远,谢云逐带着弥晏很快行动起来,并在过去的路上有意避开了巡逻的士兵。
弥晏不知道为何他对那些士兵都如此警惕,但还是忠实地按照他的吩咐去做。来到建筑门口,他们发现这是一座废弃的宿舍楼,由于前线士兵的大批量死亡,里面已经无人居住了。外面划着警戒线,有两个士兵在外看守,他们悄悄地从后窗翻了进去。
走进楼道里,地上还没有堆积灰尘,桌上摆着未喝完的水杯,水桶里堆积着要洗的衣服,床上散落着碟片和书本……好像一座崭新的衣冠冢。
这些东西的主人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他们或许仍然以伪人的形态存活着,然而生前的一切喜怒哀乐、兴趣喜好,都将离他们远去。
轻轻的脚步声回荡在空空的建筑里,除此之外,还有微不可闻的簌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就好像墙体里爬满了小虫子。
弥晏高度紧张,死死地端着手里的枪,提防着伪人从任何地方冒出来偷袭。
谢云逐想了想,把另一把枪丢给他,“用这个。”
这把枪里面装的是特制水弹,可以溶解伪人的身体,防止它们无限增殖。不过对于遭遇战来说,它的冲击力和杀伤性都不怎么够看,很难防范伪人的舍命一击。
弥晏好奇地问道:“为什么要换这个——”
他的话音未落,他们正前方三步远的一扇门忽然就从里面被推开了!
伴随着吱呀一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黑洞洞的门里闪了出来,弥晏本就高度紧张,毫不犹豫地对里面那东西按下了扳机!
“哎呀!”
门口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她向前走到了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弥晏才看清那是一个年轻女人,长发在脑后高高地挽起,五官很英气,一双眼睛格外炯炯有神。
她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研究人员,在军队的制服外面披着一件白大褂,现在这件白大褂被水弹给整个淋湿了。
弥晏倒吸一口凉气,如果刚才他还端着冲锋枪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幸亏阿逐及时叫他换了过来,可阿逐是怎么猜到的?他简直就像是能预知未来一样……
那个女研究员皱着眉头,拧着自己湿漉漉的白大褂,“真是的,我就这一件好衣服能穿了!”
“对不起,我没有看清,真的非常抱歉……”弥晏红着脸,想要深深地鞠一躬道歉,然而谢云逐的手伸过来,揽住了他的肩膀,同时老大不客气地对那女人说:“戒严期间严禁进入被封锁的区域,你怎么会在这里?”
弥晏站着不动,他清楚地感受到谢云逐的手指在他的背上轻轻滑动,写下了两个字:小心。
“我回自己宿舍取点东西不行吗?”女研究员不服气地盯着他们,“你们又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们?”谢云逐轻笑一声,盯着她的眼睛里却毫无笑意,“我们是受赵大校之托,来追查伪人的。”
“哦,所以你们就随意对人开枪是吧……”女研究员翻了个白眼,脱下了湿透的白大褂,弥晏看到她里面的制服也湿透了,正紧贴着皮肤,如果她是伪人的话,此刻那片皮肉都会被腐蚀殆尽,散发出恶臭的白烟。
然而此刻她身上,的确什么都没发生。
“作为赔罪,我们来帮你找东西吧?”谢云逐友好地提议道。
“不必了,你们又不知道我想找什么。”女研究员不耐烦地拒绝了,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不知是营地里的能源供应不足,还是楼道里的灯年久失修,灯泡在滋滋的噪音中闪烁不定。
窗外黑得离奇,阴云席卷天空,仿佛在酝酿着一场摧毁一切的风暴。她走得很快,几乎就要走进那灯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去。
那簌簌的虫子爬行声,似乎越来越近了。
弥晏忽然发现,她背部的衣服不正常地鼓起,仿佛里面藏着一颗瘤子,或是什么畸形的身体部件。他又回想起那女人空洞的眼睛,就好像、好像一个没有感情的伪人……
可为什么特制水弹对她没有用?难道真如赵大校所说,伪人已经进化到了他买想象不出的地步,可以免疫特制水弹吗?弥晏摸到了冲锋枪的枪把,手却有些发颤,如果只是为了确认这种不详的预感,就贸然对她开枪,或许他会错杀一个真正的人类。
“我知道你在找什么东西。”
忽然,谢云逐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女研究员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他。她的身体几乎已经隐没在了黑暗里,像一副阴森的古画,投来了意味深长的目光。
“是吗?你说说看,我要找的是什么?”
正在这视线短兵相接的一刻,楼外忽然传来了嘈杂的警报声,滴滴滴的声音响彻天地。可除此之外,外头仍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楼道里的监控探头也活了过来,四处乱转,却没有像外面的那些探头一样发出警报。
这无疑印证了谢云逐的一些猜测,他慢吞吞地开了口:“你在找的,就是我。”
“而且,”他抬头看了眼窗外,“你快没有时间了。”
回答他的是清脆的脚步声,女研究员快步走回了他面前,“你们进来时,被任何人看到了吗?”
“没有。”
“很好,”她迈着雷厉风行的步子,立刻走向旁边一个房间,“跟我来。“
谢云逐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他知道自己已经通过了最后一关考验。
那个房间废弃依旧,而且监控探头是坏的,里面却有生活的痕迹,弥漫着新鲜的泡面味道。女研究员随意地在一张扶手沙发上坐下,“我叫贺瑛。”
“梁雨随。”谢云逐刚自我介绍完,弥晏就很自觉跟上,“我叫梁毛毛。”
贺瑛却不是很关心他们姓甚名谁,“我还得再确认一点,你们是真的破译了密文,而不是瞎猫撞到了死耗子。”
“密文是cross,你藏在十字形的建筑里,这是第一道关卡。”谢云逐将照片在她面前晃了晃,“进来后,你装作普通研究员主动出现,如果像最开始直接向你攻击,你会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如果我们的攻击真的对你造成了威胁,我相信你一定藏着反制的手段。检验我们是否能辨认你的身份,这是第二道关卡。”
“哦,有意思,”贺瑛双腿交叠,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那你觉得我的身份是什么?
“首先最重要的是,你是一个人类。”谢云逐也是毫不客气地在她对面坐下,隐隐形成对峙之势,弥晏站在他的沙发后,有如忠诚的骑士。
“我们从一开始就被误导了,整个第七营都是伪人,他们正在挖地三尺,寻找你这唯一的人类。因为他们无法凭自己的力量找到,所以需要借助我们的力量。”谢云逐有条不紊地说下去,“听外面的警报声,骚乱应该已经开始了,那些伪人正在发了狂地寻找我们。”
那三个倒霉的清理者,恐怕很快就会遭遇不幸。
贺瑛双手交叉搭在胸前,津津有味地听他分析。即使谢云逐说她是个人类,弥晏依旧觉得她的目光不像个人,更接近神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