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原本这样一个雨夜与寻常没什么不同,秋雨之下气温骤降,李兰庭这一夜睡得很早,原本睡得也很好。
李兰庭已经被谢玉绥抓在身边拘了两年了,他本就是个闲不住的人,一个地方待上两个月都算长,如今在这么个院子里快要憋死,就只能在梦里走南闯北。
今天正巧是去了他心心念念的大山,可是一只脚才踏进林子里,就感觉到周围的树在疯狂晃动,轰鸣声震耳欲聋,他猛地被从梦中拖了出来,睁眼时一脸惊恐地看着头顶,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是有人在砸门。
李兰庭内心暗骂了一句,从被窝里爬出来时打了个冷战,而后扯过衣服披在身上,拖着步子走到门口,嘟嘟囔囔:“谁啊?”
“李大夫,王爷叫您该做什么赶紧做。”隔着门,穆则的声音传进来。
李兰庭刚睡醒脑子还有些发蒙,乍一听此话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直到将门拉开,冷风扑了一脸,他倏地清醒,瞪着双眼难以置信地说:“王爷回来了?不是,该做什么,他,他干了?”
穆则听见这话脑子不自觉地就有点歪了,其实他原本是个极其正经的人,但是架不住最近在荀还是身边待的有点久,以至于思想开始不受控制的跑偏,便是在听见这句应该还算正经的话时突然就不知道歪到了哪里,满脑子都只剩下最后三个字。
他干了……
穆则嘴角抽搐了,强行将跑偏的思想拉了回来,沉声回了一句:“没干。”
“没干让我准备什么,大半夜让不让人睡觉。”李兰庭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有多少歧义,精神再次放松下来后接连打了两个哈欠,“王爷回来不得跟阁主温存一下,你带着我去扫兴,就不怕阁主一怒之下把咱俩杀了助兴?我才不去触霉头,你爱干嘛自己去干,我要睡觉。”
说罢他就要关门,而就在这时,他这个小破院子又急匆匆地跑来一个人。
邬奉作为将军的儿子,一般不用像寻常侍卫那样轮流值守,这会儿本应该回将军府里睡大觉,可是今日因着特殊,穆则并未回府,甚至身上还穿着外出归来沾了不少泥土的衣服,一脚刚踏进院子就急吼吼地喊道:“李大夫呢?李大夫快来!赶紧别睡了!妖孽快挂了!”
*
死亡是什么滋味荀还是体验过很多次,只是每次一脚踏进鬼门关时总会因为他的不甘心强行撑过来,然而这次他第一次如此放纵自己,未再因为透支的躯壳再与这个世界去争些什么,而这次他瞧见的却不是鬼门关,而是一片虚无。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就好像坠落于沼泽之中,无数黏腻潮湿的东西将他紧紧包裹在其中不停向下拉扯,那些东西就好像长了手一样,每一声哀嚎里都带着怨气尖叫着将他不停地向下拖拽,周围满是刺鼻的血腥味,他想这些应该是来索命的冤魂罢。
那些声音和在一起如同怪物般说着听不懂的话,冤魂终于来找他讨债了。这与荀还是从前想过的结局大同小异,终归都是不得好死。
那些手好像穿透皮肉抓在了骨头上,他想这会儿身体应该是疼的,可是因为脑子过于麻木,以至于疼的这个认知都变得迟缓。他认命地闭上了眼睛,任由身体越陷越深。
这应该就是要死了吧,荀还是这样想着,左右想做的事情也已经做了,大抵算作了无遗憾了罢,毕竟他做了这么多恶事,最后还能走个了无遗憾也算是上天恩德了。
想到这荀还是自嘲地笑了笑,意识朦胧间突然想起自己好像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来着?
好像……好像有人想跟他讲道理,好像有人……
“荀还是,你想始乱终弃是吗?欠着我的不准备还了?”
含着怒火的声音几乎穿透了整个荒原,荀还是的眼睛已经被泥泞覆盖,最后一丝稀薄的空气消失之际他突然听见这一声怨怼。
始乱终弃什么?荀还是有些想不明白。他大半辈子都在还幼时恩情,都在为那被鲜血浸满的家仇奔波,正因如此,之后的日子里他都尽量不让自己欠着他人,即便只是一点点的恩惠他都要找个方法报回去。
大多数人都觉得荀还是这人已经恶到头了,杀人不眨眼也就罢了,即便是相助过他的人杀起来都从不含糊,事实上从前但凡有一点点恩惠加诸于身上的人,他都曾在某些时刻以一种不引人注意的方式报了回去,只是从无人留意罢了。
他自诩这辈子除去背着的人命无法偿还以外,一应未曾欠着什么,然而此时却有人在他耳边说着欠。
欠了什么?
哦对,好像是有人在跟他说了一句惊世骇俗的话之后,他就很没出息地吐血晕了过去。
这也不能怪他吐血,原本他经脉就已经脆弱不堪,根本没办法支撑他澎湃的内力于身体内游走。皇宫非一般地方,若非动用十成十功力如何能安然走到深宫内院,又如何见到小皇帝?
荀还是办事从来都满含目地,不在事情里讨些好处他都不是荀还是。可这次他难得地顺从本心甘愿被利用一回,怎么到头来还是欠?他可以不要回应,不要承诺,更不要将来,为何还要说他相欠?
这一刻荀还是第一次觉得如此难过,那种自己一番好意却无人接受的难过。好在他习惯自我排解,很快就在这种难过里找到了一些释然,说到底喜欢二字还是有些自私的,自私的想在自己尚留人间之际,强行在谢玉绥心里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即便他一直惧于去试探自己在谢玉绥心里到底算在什么位置,却还是在这自我逃避之中露出了一点点试探。
然而最后这点事他好像都没能做好,荀还是有些自暴自弃,要不就全忘了吧,反正他都要死了,记不记得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欠就欠吧,管他欠什么呢,左右也没机会再还了,姑且赖掉算了。
模糊间,他似乎听见了其他人说话。
“先前在下劝过王爷莫要操之过急,如今剩下的那些毒出得猛烈,连带着经脉也受到了巨大冲击,破裂之处不在少数。虽说余毒皆被吐了出来,可就算毒解了,身体也跟着彻底垮了。”那人一边嘟嘟囔囔一边出了屋子,似乎在去准备其他事情。
之后又有另外一个人犹豫道:“先前我听兄弟们说,王爷曾经下令让人放松主屋的防守,可是真的……想要他去替您做那一步?”
听到这荀还是觉得有些好笑:看,说那么多果然是想让他做些什么,他没有理解错。
“我只是想……”谢玉绥声音再起,“若是他不想待在这里便可以随时离开,不想让他觉得自己被监禁,无论是留下也罢离开也好,都遵循着他自己的意愿。不成想这点竟让别人钻了空子,还让他误会。”
听到这时荀还是突然思绪一滞,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席卷而来。
遵循着自己的意愿,他早就忘了自己还有什么意愿,似乎这辈子都在被驱赶着往前走。
“先前见他回来的时候尚且还好,怎得突然就变成现在这番模样?”另一个人又问。
之后荀还是听见谢玉绥轻笑一声,那笑声有点苦:“本以为他在牛角尖里钻久了,总得有人直白些才能跨出最后一步,没想到……”
后面的话突然变得朦胧起来,荀还是难得回笼的那点意识在这一刻又开始不受控制地下沉,周身越来越重,脑子也开始变的混沌,先前听见的话逐渐变得模糊起来,渐渐地,记忆也开始出现混乱,他甚至连方才刚听见的话都忘了大半。
耳朵里突然响起熟悉的鸣叫声,类似于从前毒发之际总会产生的鸣叫,却又比那声音更加刺耳,然而在这几乎要刺穿大脑的声音里,他还是听见了一人单独对他说的话。
“荀还是你能听见我说话吗,若是我先前所说的话让你觉得难以接受,若是你从未想过跟我在一起,那便亲口告诉我。”这话传到耳朵里时忽远忽近、时断时续。
这人真吵,荀还是想。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听见了,很吵。
“听见我说话就别睡了好不好?”
不好,醒着做什么?还要还债,说不准还要杀人,他早就杀累了,他满手是血已经洗不净了,不想再杀了。
“外面下雪了你知道吗?”
雪天有什么好的,又冷又湿。
“整三年了。”
三年了……之前有人跟他说,他只剩下三年的时间,这是到期限了吗?
“荀还是,我爱你。”
……
*
开春之前,小皇帝在消停了没多久后,那颗尚且比较稚嫩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即便有荀还是的恐吓在前,他到底还是不甘心。
眼瞧着日子趋于安稳,官员皆对他毕恭毕敬,身为国家的掌控者,他那份自信逐渐回归,对谢玉绥的存在就愈发厌恶。然后在一个无甚特殊的日子里,小皇帝悄没声地派了几个自认为精干的人去了豫王府,能杀了豫王最好,若是不能便探个底,不至于让他两眼一抹黑。
然而小皇帝到底是小皇帝,不懂兵家大忌临阵前犹豫不决,杀便是杀,刺探情报便是刺探情报,一时犹豫便全是破绽,所以这些人不仅没探出个底,甚至不知道做了什么事直接将豫王惹恼了。
据当天当差的内侍所见,喜怒不形于色的豫王周身缭绕着杀气,腰间配剑,在宫中侍卫想要阻拦之前凭空出现了好多人直接将侍卫制服,而后孤身一人闯进御书房,那模样不像是来找皇帝讨论事情,反倒是像是来杀人的。
这一念头将内侍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往御书房里望望,却在刚探个头时被一把刀晃了眼,吓得他赶紧收回脖子老老实实站在一侧当个瞎子。
王爷控制朝政已经不是一日两日,在宫里当差的都是人精,见风使舵已经熟门熟路,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扯什么为皇帝尽忠。
小皇帝乍一看见谢玉绥时表情有片刻的慌乱,但是很快却又归于平和,甚至还能在浑身散发着怒气的谢玉绥面前笑出声。
“豫王这番怒气冲冲,怕不是因为孤派人去王府这件事。”小皇帝一点掩盖的意思都没有,安然端着茶水喝了一口,“听人说,王爷府上藏了个美人,容貌绝色却气息全无,这人不会就是荀阁主吧,怎么,坏事做多遭报应暴毙了?”
话音方落,小皇帝听见噌的一声,那是长剑出鞘的声音,在反应过来时,剑刃已经横在了脖子上。
“王爷这是想造反吗?”
“造不造反这得取决于陛下。”谢玉绥面色阴沉,漆黑的剑柄没在掌心之中,“若是陛下再做出什么挑战臣底线的事情,臣倒是不介意背着骂名踏出这一步。”
皇帝一惊,难以置信地看着谢玉绥:“你!”
“陛下操劳国事之余也要管好自己,先前臣拦着他只是不想让他手上再沾鲜血,这不代表臣惧怕陛下。”谢玉绥句句用敬称,但是每一个字都无尊敬之意,他倾身向前,眼底藏满杀意,“若是臣的王府再有不该出现的人现身,臣只能将那些人归为陛下的想法,届时臣会做出什么来就不可知了。”
“你这是在威胁孤?你觉得孤会怕?”小皇帝压着内心的恐惧,强行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惊慌。
他这皇帝做的当真是窝囊,短短几日便已经两度被威胁。
“你可以试试。”
当初荀还是在小皇帝脖颈上留下的伤口早已好全,如今只有一道淡淡的痕迹,依着皇宫内那么多好药的滋补,想必要不了多久便会消失。
谢玉绥收剑之际剑刃正好贴着那条浅淡的痕迹划过,鲜血奔涌而出,小皇帝藏匿起来的恐惧在这一刻再也压抑不住,他哐当一声站了起来。
明明已经动了剑,可是事到如今谢玉绥却突然转身离开,声势浩大地到了面前,剑拔弩张之际就只留下一个无关痛痒的伤口和几句威胁的话?
眼看着谢玉绥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小皇帝摸向自己的脖颈,低声骂了一句。
今日日头正好,谢玉绥站在高高的台阶之上瞥了眼站在一侧的内侍:“公公自幼伺候在陛下身侧,想必对陛下甚为了解,今日这番到底还是周围人规劝不够造成现如今的局面,陛下宅心仁厚,本王却不似陛下那么好说话,本想给陛下换上一些得力之人,但乍一换人一时也不方便,此番事情本王暂不追究,日后若是陛下再有不妥的念头还望公公多加提点。今日之事想必陛下与本王都不愿再见,回头宫中侍卫将由邬小将军重新把关,还需公公多加费心。”
内侍心中一惊,这哪里是替皇帝着想,明明是在架空皇帝,明目张胆地将周围人全都换个遍,这豫王……怕是想要自己坐上那把椅子吧。
他想得很多,面上却一个字都不敢表露。相较于小皇帝的青涩,这些自幼伺候贵人的内侍一个个都活成了人精,几句话就明白豫王潜在意思。宫中风向瞬息万变,一个做皇子时就从未表露出过多才能的人,如何能斗得过隐忍多年,甚至于在皇帝的打压之下还能丰满自己羽翼的王爷?
今日这番后,小皇帝想必只能逐渐沦落成一个傀儡皇帝,而这位过去不显山不露水的王爷将会是整个祁国最高的权贵。
内侍退去之后,谢玉绥身后只剩下邬奉。
高台之下是泛白的石板,周围一应建筑上都刻着龙纹,这里是祁国最高权利的象征,只差一步,最后一步,谢玉绥却没有踏过去。
邬奉顺着谢玉绥的目光极目远眺,红墙青瓦构成了偌大的皇宫,建筑的宏伟让他内心不自觉地有些澎湃,或许是受到气氛感染,他少有地多嘴问了一句:“王爷……真的不准备踏出那一步吗?”
在邬奉常年与谢玉绥在一起时,邬家就已经无声地表示了对谢玉绥的支持。
邬启明不同于邬奉的单纯,沙场与官场双重磨炼之下,他早就练就一双火眼金睛,在从前谢玉绥还在隐忍之际就已经察觉到此子的不凡,这才在邬奉不停往谢玉绥这边跑时没有多加阻拦。
谢玉绥的布局自然不如荀还是那样极端,荀还是想要的是毁灭,而谢玉绥要的是低头。他不是没想过走到那一步,可如今却在临门一脚的时候停住了脚步。
“邾国没个十年八年根本没办法恢复元气,祁国这边也如王爷曾经料想的那样,这小皇帝好高骛远,根本没办法彻底掌控祁国,如果王爷……或许可以趁着这个机会继续北上,把邾国拿下也说不准,如今若是不前可就前功尽弃了。”
“天气开始回暖了。”谢玉绥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如今风里尚未带上温度,却已然能在其中察觉一点春天的味道。
邬奉不明白谢玉绥何意,顺着他的话说道:“快春天了。”
谢玉绥微微侧头看了眼身边,明明身边除了邬奉再无别人,他却好像听见另一个人的调笑声,那人此时若在一定会笑得开心,再接上几句不正经的话。
他不自觉地软了眉眼,可惜目光所落之处那里却只有被风带着正在打旋的灰尘。
可惜人不在啊……
春天都快来了,也该醒了罢。
*
天一暖和大街上闲逛的人就多了起来,尤其是酒肆茶馆,那些下田忙碌一天的人,于入夜时分就喜欢坐在一起闲聊,尤其是一些王公贵族的密辛。
不过这些事大多是道听途说,并无实据,消息来源大致就是远方表姑的邻居家的侄媳妇的娘家妹妹在某处当差,所以才得到如此内部消息,而最近民间最喜欢谈论的大抵就是那位新晋权贵豫王。
起因是从前一惯不理朝政的豫王不知如何开始突然临朝,手腕强硬不说,向来不愿与人争辩的王爷却因着总与皇帝意见相左而吵得不可开交,这事儿已经稀奇地让百姓津津乐道许久,结果更稀奇的还在后面,引出这件事的是几个不知死活潜进豫王府的小毛贼。
豫王府是何地,哪里是小毛贼能随便进入的,所以在他们刚到王府没多久就被横着扔到一起捆了准备送到衙门,然而不知是不是那些小毛贼里真的有武功好的,或者是运气好的,让一人误打误撞摸到了内院。
“据说那贼人进了豫王的屋子之后本只想找些值钱的玩意,不成想在床上看见了个容貌绝美的美人!”
“真的假的,王爷难不成金屋藏娇?”
“嗐,王爷想要养一两个美人还不正常,主要是那美人的容貌绝非一般凡人所能拥有,更诡异的是美人双眼紧闭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豫王不会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这可不能随便说啊。”其中一人赶忙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之后低头小声道,“据说小毛贼当时就好像受到了蛊惑一般,双腿不自觉地往床边靠近,一不小心碰倒了桌角的瓷瓶,这才让侍卫发现抓了起来。”那人说到这里神神秘秘地笑了一下,接着道,“据说那贼人本距离瓷瓶甚远,按理说不应该能碰到,可回过神时瓷瓶已然碎在了脚下。”
“说来豫王从前对朝堂之事从不感兴趣,怎得突然就有了如此大的权利,难不成被妖孽……”
“哎呦,这话可不能瞎说,被抓到可是要打板子。”
几人凑头说的正起劲,另一旁坐着的人嗑瓜子嗑得也起劲,靠着出众的耳力听着热闹,每听几句都要“啧啧”两声再摇摇头。
杯子是纯白色的小酒瓶,酒香并不浓郁,但胜在清新,喝下去不容易醉人,主要是不容易被发现。
路边的柳树已然抽出新芽,但这公子身上却裹着一件厚重的斗篷。他端着酒杯小酌了一口,表情甚为愉悦,杯子拿开之际,原本被遮住的半张脸彻底显露出来,略有些苍白的脸色未有丝毫掩盖他的模样,一双漂亮的眼睛因为此刻的好心情而微微弯曲,颜色浅淡的嘴唇上因沾了酒色而微微发亮,殷红的舌尖舔掉嘴角一小滴酒。
邬奉从远处回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明明这未被别人瞧见的一幕极为诱人,可是他的脸却刷的变得惨白,三步并两步赶了过来,一把夺过那公子手里的酒杯,好不容易压着差点吼出去的话。
“我的祖宗,就这么一会儿您就喝上了?这要是被王爷瞧见您是没事儿,我可就死定了。”从前在邬奉嘴里只有“妖孽”二字的人,如今也担得起“您”这个字了。邬奉眼疾手快地将桌面上的酒壶拿起来摇了摇,确定里面还有半壶后面色稍缓,“荀阁主您就饶了王爷罢,您第一次睡上几个月,王爷为了给您找药直接平了宿明山,第二次睡上几个月,王爷直接把快要到手的那什么都送了出去,就为了能好好照顾您,您这要是再睡一次,王爷怕不是得搭上一条命。”
这话听得新鲜,还是第一次入耳。
荀还是砸吧砸吧嘴,嘴里剩下的那点酒味还没怎么回味就散得差不多了。
“今日是怕您在王府待着闷,所以带您出来走走,这要是让王爷知道我带您出来喝酒,我可就死定了!”邬奉挺壮实的一个爷们,此时一脸委屈,就差直接哭给荀还是看。
荀还是可没有看老爷们哭的爱好,更没有哄老爷们的想法,换做个娇滴滴的姑娘他还能说上几句,守着邬奉这张脸什么心思都没了。
虽说对着邬奉没什么心思,但是别处还是有一些的,比如……
“王爷事多繁忙,如今还要帮皇帝打理朝政,如今哪有时间顾得上我?你想多了。”荀还是拍拍旁边的椅子,“来坐下一起喝点,难得出来一趟,这酒劲儿不大,你尝尝。”
今日王爷确实有事外出,说是晚间才能回来。
邬奉将信将疑地坐到荀还是身边,翻开一个干净的杯子倒了一点,浅尝一口后发现确实不如一般酒那样辛辣,反而带着点竹香。
荀还是瞧着他的模样笑眯眯道:“你看是吧,我还能骗你不成?”
说着他很自然地拿过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邬奉眼瞧着犹豫了一下,手抬了一半后又放了回去。
左右这酒不醉人,喝点应该也没什么。
邬奉本来就不太擅长和荀还是打交道,他也是很久没有碰过酒了,说起来这玩意他自小就没怎么碰过,不知道自己的酒量竟然这么差,才两壶下肚人就开始犯晕。
反观荀还是,除去颧骨之上多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色以外,完全看不出来喝了酒。
在瞧着邬奉喝得差不多之后,荀还是眼睛里逐渐出现一些细碎的亮光,若是穆则在场一定很熟悉这种光,但凡荀还是露出这种眼神时准没好事。
然后某位早已卸任的阁主手肘撑在桌子上,手托着脑袋,看向眼睛已经不能聚焦的邬奉,刻意放缓声音,带着点诱导的意味:“邬小将军怕是喝多了罢,若是坚持不住可需要将您送到将军府?还是去王府?这会儿王爷尚且还没归来,且不知是不是又去了宿明山,哎,王爷每次行踪总是不定,也着实难以捉摸。”
宿明山便是原本邾国阳宁城外的山,据说那座山又高又深,经常有野兽出没,早年那里面死了不少人。虽说其中藏匿了不少珍贵的药材,但因山势陡峭又容易迷路,很少有人踏足其中。
“那不会,宿明山那么远,而且若非妖、妖孽,谁去那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当初打下宿明山之后,就为了找一味草药,全军在山里徘徊了那么久,这当真,当真是美色误人。”邬奉明显是喝多了,这段时间他迫于谢玉绥的压力早就不叫“妖孽”这两字了,酒劲儿上脑,一概吩咐早就忘了,这会儿只知道对方是王爷的自己人,说话也不用多顾忌。
“哦,那王爷真是费心了,就是不知王爷为了这妖孽还做了什么,当真是用情至深。”荀还是端起酒杯状似无意地说着,在说最后这四个字的时候少有地有片刻停顿。
邬奉听此噗嗤一下笑出声:“你别想讹诈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
荀还是表情一滞,而后怀疑地看向邬奉,之后瞧着他双眼还在迷离地打着圈,这才确认他不是装醉。
邬奉又嘿嘿笑了笑道:“其实我觉得王爷这些话就应该说给你听,省的你总是觉得自己才是最可怜的那个,觉得王爷什么都没为你做。”
“其实王爷做的可多了。”邬奉掰着手指,“当初跟邾国皇帝谈条件,就为了问你中的什么毒。后来跟邾国太子合作,一方面是为了王爷的目的,一方面也因为不想你的计划功亏一篑,顺便再给你推波助澜一番,不然邾国的那个草包太子怎么能那么快下定决心逼宫?再后来抓着李大夫之后听说有一味奇药或许对你身体有效,找寻无果之后直接挥兵北上,亲自带了回来。”
“再后来……再后来,王爷说若是真的走到最后那个位置,你怕是早晚会寻个机会一走了之。当初他戒严整个王府,唯独在主屋那里留了个缺口,你在察觉到后却并没有离开,王爷说既然你没有离开便不会再给你离开提供借口,左右他对那个位置本来也没什么兴趣,不要也就罢了。”
“更有意思是,你醒来的前段时间,那小皇帝不安分地找了些人进王府也不知道干什么,结果一不小心其中一个人进了主屋。其实也就是开了门,脚还没踏进去就被匆匆赶来的王爷一脚踹了出去,之后王爷直接提剑进了皇宫。我又一次没忍住问王爷那事其实没什么损失,为何要如此生气,王爷竟然跟我说,因为那人吵着你睡觉了。”
荀还是面色一凝,突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说到这里邬奉突然扯住荀还是的胳膊:“你说,你自己说说,你是不是妖孽?”
荀还是嫌弃地向后一躲,拍掉邬奉不依不饶非要拉着他的手,将杯中酒饮尽之后自顾自地站起身离开了酒肆。
天暖和之后街上的人也开始多了起来,荀还是虽说来裕安城次数不多,但回王府的路还是记得的。
他慢慢往回走着,想着邬奉先前说的话嘴角就不自觉地上扬。
晕倒前谢玉绥的那句话他至今还清晰地记着,自那句话开始,谢玉绥就好像跨过了一道坎一般,在荀还是昏迷期间说了多少遍已经数不过来。虽说“爱”这个字听多少遍都不会腻,但或许就是因为这么多年的生活习惯使然,单单的一个爱字总让荀还是觉得虚无缥缈,甚至让他有些患得患失。
而如今,邬奉的一席话就好像一个个钉子,将“爱”的每一笔都牢牢地钉在一个个事件之上,让原本缥缈的感情突然落到了实处。
到底有多开心荀还是自己都已经无法去描述了,反正因为这个高兴的情绪让一向没心没肺的某阁主难得地找回了一点良心,在走了很远的路之后掉头回到酒肆,给掌柜的扔了几个碎银,吩咐他将醉倒在桌子上的邬小将军送回邬府。
如今内院不再禁止旁人进入,但到底是王爷的居所,除去管家以外只有几个亲信进进出出。荀还是进门后第一时间叫来人备了热水,随即自己找了件干净的衣服,准备赶在谢玉绥回来之前将一身酒气洗掉。
虽然他酒量甚好,不至于像邬奉那样没出息,但毕竟大病初愈,身体尚且还需要调理,这期间必然是要戒酒。
今日好不容易忽悠邬奉一起出个门,又趁着谢玉绥要晚归小喝了一点,若是喝酒这事被某王爷发现肯定又要被收拾一番。打一顿虽不至于,但一想到谢玉绥生气时阴沉着脸不肯说话的样子,荀还是就觉得头疼。
做坏事不能留把柄,这点道理小孩子都知道,所以荀还是早就已经盘算好了,沐浴换衣熏香,一会儿再多喝几壶茶,实在不行去找李兰庭把今天的药喝了,总归那冲鼻的药气能将剩余的酒气盖下去,如此这般就万事大吉了。
结果洗澡水已经备好,衣服也已经放在屏风上,就是他人还没来得及脱衣服,房门就先一步被推开。
荀还是一手正拉着衣带的一头,一脸错愕地盯着本应该晚上才回来的人。心虚这种情绪已经许久未出现在荀阁主身上,因着过于陌生,以至于一时忘了下一步应该要怎么办才能让自己占理,反倒下意识接着自己先前的动作,直接将衣带扯掉扔在地上。
两人同时看着飘落在地上的衣带,荀还是用力咽了咽口水,而后抬起头看向谢玉绥,不过脑子地问了一句:“王爷想洗鸳鸯浴吗?”
作者有话说:
预收《朕竟然是暴君!》求收藏!
再睁眼,黎末躺在一口棺材里。
开棺之人说黎末是神棍后人,要他帮忙复活一个人。
黎末觉得这个人放狗屁。
第一,他根本不记得这种事,当然别的事情也不记得;
第二,这人能把他从棺材里叫出来,到底谁是神棍?
可那人面露凶狠,手拿铁锹,似乎只要黎末开口拒绝,就能一锹送他回去。
大丈夫不可妄言!
也不能白挨一铁锹!
黎末掐指一算,开始胡诌:“小兄弟与心上人缘分未尽,终成眷属唔……你亲我干嘛!”
谁知那人一脚踏进棺材,将黎末摁回棺材板里。
宋妄:“过了阳气,你才能久留。”
黎末:“过阳气需要伸舌头?!”
宋妄:“嗯,纯阳之气汇于舌头。”
黎末骂了一句“你放屁!”
转而又问宋妄:“亲一口能续多久命?唔……”
*
那一年,宋妄进宫是为了杀暴君。
暴君却在第一眼就看破了他的伎俩。
“宋妄。”黎末手托下巴,看着跪在大殿里的他,笑道,“名字跟我一样不吉利,很适合给我殉葬。”
然而城破之际,黎末喝下宋妄递来的毒酒,却与他说:“你没资格殉我,滚!”
宋妄成了新朝的功臣,踏着黎末的尸骨。
后来才知道,黎末接了兄长的烂摊子,暴政之下才还以百姓太平。
后来才知道,黎末暗地里扶持新帝,自己则带着一身骂名赴死。
后来才知道,黎末只一次付诸真心,却是在一个男宠身上。
黎末唯一一次自私,是算计了宋妄,让他一辈子都放不下自己,
再之后,宋妄掘了黎末的坟。
黎末×宋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