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荀还是和方景明离开时路上尚未有多少行人,天蒙蒙亮,守城官兵靠在城墙上打着瞌睡,听见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时猛然惊醒,。
东都城内无论王公贵族还是贫民百姓一律禁止骑马,两人马蹄方一踏至城门就被拦了下来,荀还是未动,方景明从怀里掏出个令牌扔给守门官兵。
在东都守城的官兵也是有背景之人,很多是官家子弟年纪稍小到此历练,那都是见过世面的人,所以当那人刚将令牌接到手里瞬间像是被烫到了一般,下一瞬直接扔了回去。
方景明显然已经习惯了这个场景,不慌不忙地接下令牌后放回怀里。
那官兵赶忙吼了一声:“快开城门!”
随后诚惶诚恐地低头往后退,退到城墙下一个阴暗的角落里盯着自己的脚尖一动都不敢动。
前些时日福顺楼的事情已经在东都传开了,满东都的人都知道天枢阁那位如今在东都,而且不知道还会上街吃酒,以至于好一段时间福顺楼都人满为患,而且都是一些不怕死非要看热闹的,当然也有一些心怀不轨带着不同目的靠近的。
然而自那日之后,传说中的天枢阁阁主再也没有出现在福顺楼,但他的形象经过在场之人口口相传流了出去。
之后大家都明白,那个杀人如麻的阁主真的如传闻之中一般模样出众,身形瘦弱,一身青衫看起来像个翩翩谪仙。
守城官兵自然也听说过这些传闻,他没见着荀还是进城,但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亲眼看见这位爷出现。
即便后退很远,他眼角余光依旧能看见一点青色的衣衫,跟传闻中一模一样。
官兵既好奇又怕死,最后只能转动着眼珠子盯着那一点点飘动的衣摆。
城门轰隆隆大开,两匹马不安地原地走了两步。
开门的士兵退到两侧,方景明看了荀还是一眼,荀还是面无表情,手中马鞭挥动,轻叱一声,未有丝毫犹豫策马而去。
马鞭在空中炸响,方景明紧随其后。
直到两匹马彻底没了踪影,方才那接了令牌的官兵才回过神,抹了抹头顶覆满的冷汗。
明明没人与他多说话,明明也没有人给他威压,可是不知道怎么的,官兵就好像被扒了一层皮一样,浑身难受的要命,冷汗湿透衣襟。他重重地呼吸了几次这才稳住心神,身边不知何时站了另外两个同僚,正关切地看着他。
“这么了这是?身子不舒服就回去休息罢。”
“没事儿。”不知道怎么的,官兵下意识觉得自己不应该多嘴,所以他一句话没说,想挪动脚步时才发现自己双腿正在打摆,之后又试了两次还是没能好好走路,无法最后还是告了假。
*
荀还是和方景明出城后一路向南,两人时间紧迫,并没有太多功夫在路上修整,好在马儿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品种优良,尚且能遭得住这样高强度的活动。
直到日头爬到了头顶,两人才在路过的一间茶棚休息。
方景明是个哑巴,不方便说话,荀还是倒也没跟他计较这么多,自己唤来小二要了壶茶。
临近秋日,天上的云很高,风带着凉气吹得身后的树叶沙沙作响。
荀还是端着热茶小喝了一口,抬眼看着深不见底的树林,杂草丛生,树影摇晃,尤其适合藏匿。
原本这种地方并不适合休息,但是如今不修整的话,到了晚上才能到下一个城镇,即便他们身体受得了,马也受不了。
时间虽紧,却也不至于非要跑死几匹马那样紧凑。
茶水入腹暖了五脏,没多会儿小二上了点简单的餐食——这种偏僻的茶棚都会有一些饼和小菜,方便赶路之人垫肚子。
这会儿傍中午,路过的都会在此歇脚,五湖四海的人聚了不少,穿着各异。
为了免去过多的麻烦,荀还是出门便戴上了斗笠,这会儿坐在一侧一点都不显眼。方景明同样戴了个斗笠,主要是因为他长得太丑了,太丑同样会引起他人过多的目光。
方景明虽说长得丑陋,但是将那张脸遮挡住后,整体动作看起来却跟一般矜贵人家的公子一样,不疾不徐地吃东西。
荀还是本就跟天枢阁的人没什么可聊的,更不论是跟个哑巴一起。
饼刚吃了没多会儿,隔壁桌来了几个朴素的人,因着茶棚过小,几个人从身边路过时几乎擦着荀还是而过,因着这个动作,引的荀还是不自觉地多看了两眼。
那几人看着很普通,身穿江湖上惯常穿的粗布麻衣,撩起衣摆随意地坐在唯一一个空位上,吆喝着小二商店茶水和吃食。
见着小二应了一声后,那几人皆是一副劳累的样子,叹了口气,许久未曾说话。
其中一个身着褐色衣服的人紧靠着荀还是,动作期间一不小心碰了下荀还是的后背,他转头对着荀还是抱了下拳,道了声抱歉,荀还是对此无甚感觉,回了句无妨也就过了。
因着这么个小小的插曲打破了那一桌的安静,其中一个蓄着胡子的人道:“虽说我们已经走到这里,但我还是觉得我们不应该在此时去东都,东都是什么地方,更别说前几天有消息传出那位已经回去了。”
“回去又如何,左右我们也不是做什么坏事,不过是奔个前程。”荀还是没有回头,因着他们座位靠的太近,哪怕对方刻意压着声音依旧能将说话内容听得七七八八,“如今江湖门派屡次遭到朝廷施压,这种日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头,前些时日几个门派无端被那条狗灭了门,谁能保证接下来这灾祸不会落到自己的头上?如今太子爷广纳天下江湖人士,凡有能力者皆可自荐,这种好事儿可不是时常都有。”
“话虽如此……”其余人还是有人犹豫。
劝说之人见此没再多言,似乎有些对这些人至此还犹豫有些不满,叹了口气道:“人各有志,各位若是不想去在下也不拦着,左右到东都还需半日,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几人此时有安静了下来,小二正巧端着茶水和饼走到了面前,将东西上好之后笑眯眯地说了句“客官慢用”,之后忙碌着又去招呼其他桌。
这么个茶棚一共没几个人伺候,倒是让这小二忙了个满头大汗。
荀还是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将茶水往旁边挪了挪,生怕小二脚底生风乱跑之际,那汗水落到了自己的杯子里。
见小二走远了,荀还是瞅了眼对面的戴着黑色斗笠的人,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说了句:“前段时间灭人满门的狗说的可是你?”
逗一个哑巴有时候还是挺有趣的,比如自己随便说,对方连个辩驳的机会都不曾有。
荀还是也是太闲了,为了积攒体力,也为了让马儿多吃一会儿草料歇歇,他们计划着在此坐上半个时辰,之后中间不再停顿,到了晚上再找个小镇歇脚。
可是这么干等着着实没什么意思,周围虽人多,又吵着没什么意思的话题,好不容易听见点事儿,这会儿又都沉默下来,如今就只有面前这个哑巴供自己玩乐。
荀还是说完话就这样歪着头看着方景明。
方景明不止哑巴,脑子像是有些木讷,听着荀还是的话没有丝毫给反应的意思,安安静静地听着荀还是说完那话,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后又拿起一块饼,加了点小菜放在上面,送到了斗笠里。
荀还是“啧啧”了两声,移开视线又看了下翻滚不停的杂草,而就是这时,身后沉默良久的人在这时又开口:“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总要先去看看,狗就算在东都也不太重要,据可靠人说,他现在跟太子关系很近,应该不会因为这些为难我们,大家进东都后尽量低调,莫要像无为派那几个傻子,直接撞到了那狗的面前。”
听到这里荀还是眉头一挑,收回目光时正好看见方景明此时也抬起了头,虽说方景明带着斗笠,但是依着那脑袋的动作,荀还是能感觉到对方正在看他。
之后荀还是就看见方景明将茶水倒到了桌子上一些,手指在上面沾了沾,而后伸到桌子中间慢慢滑动。
荀还是眯着眼睛,想着方景明这是要说什么重要的话,结果却发现那手指在桌面上滑动时并没有抬起来的意思,线条流畅细长,过了一会儿,一只小狗的形象出现在面前。
如此还不算,眼看着手指上变干,他又沾了点,在狗旁边画了个箭头。
荀还是眼瞧着那箭头指向自己,眉尾不自觉地颤抖了两下,下意识怀疑方景明前段时间是不是出去办了什么事情将自己脑袋弄傻了,从前不管荀还是怎么逗他都不见得有反应,这次竟然还知道回击。
荀还是盯着那只歪歪扭扭的狗看了好半天,最后没忍住笑了起来。
方景明可能也觉得自己的这个行为过于幼稚,很快就将那个狗抹去,随即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继续喝茶,脑袋瞥向一侧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荀还是笑够了后敛起笑意,开始细琢磨那几个人口里所说的无为派——若不是从这几个人口中听见,荀还是都不知道江湖上什么时候出现了这么个门派。
按理说邾国境内但凡有所风吹草动都应该入了荀还是的耳,可这个所谓的无为派一连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翻腾了两次,他愣是到现在都没有关于这方面的消息。
即便是很小的门派,成立之初都应该有所动静,而这点动静也应该早早就被天枢阁捕捉呈报上来,但这个无为派……
荀还是手指在桌子上轻敲,头脑里还在思考其中是不是有落下的环节,就见方景明将手伸到了荀还是的眼睛下,在他身旁的桌子上写了几个字——焦祝过。
荀还是一愣,而后反应过来方景明所说的应该是这个无为派在焦祝国内。
但一个焦祝国的门派怎么会跟邾国扯上关系?
紧接着方景明又写了两个字——邾国。
之所以天枢阁很多人都不喜欢跟方景明打交道,一部分原因就是跟他沟通需要动着脑子去分析,却又不能每次都分析对,可是要是让方景明真的一个字一个字的写出来,一来浪费时间不说,二来方景明也不会去写,时间长了,方景明就成了一个人,大多时候独来独往,偶尔几次跟人一起出门回来后都会听见埋怨,只有跟荀还是出门还能好一些。
顺上先前的想法,荀还是很快就明白了方景明的意思。
大概就是在这个无为派早先创立是在焦祝国,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整个门派一起迁移到了邾国境内。
如今看来,迁过来的时间应该不算太久,方景明前段时间正好去了焦祝国,估计就是这个时间得到的消息。
荀还是见此点点头,既然能将门派迁至邾国境内,想必这个门派规模应该不大,太大的门派别说整个动作动静一定不小,就算想动也不是那么简单,因着人数众多,可能连国家都会惊动——谁知道这么多人动作是不是为了开战。
只是这个无为派在这个时候到邾国着实有些微妙,而两次相遇都跟荀还是有所摩擦,他总觉得这件事应该不简单。
身后几个人是要去东都,而荀还是此时却是要远离东都,怎么看这件事都得回来才能解决,他现在有事在身,不能在此耽搁,也不能开口去问恐节外生枝,虽只能按耐住心中的不安,将此时暂压。
他端着茶杯,正思量着什么时候要不要去无为派走走,身后那几个人却在这时起身,似乎就要离开。
荀还是往前动了动给几个人让位置,然而那几个人似乎只是站了起来就没再动弹。
荀还是奇怪地转身看过去,结果就见茶棚角落不知何时正站着几个人,双手抱着剑,正一脸阴暗地与荀还是身后之人对视。
荀还是虽然喜欢看热闹,但是却不是现在这个情况,而且他坐的位置也很不好,起身示意方景明先行退让。
两人刚一动身,轰隆一声,桌椅翻了一地。
满茶棚的人全都退开,店小二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开在这这种荒郊野岭的茶棚经常遇到这种事情,好在桌椅都是不值钱的玩意,店里的人动作熟练地跑了。
荀还是叹了口气,他是没有看热闹的闲心,正想着马儿不知道吃没吃完草料想要去看看,结果一个板凳飞到面前险些砸着他。
劲风尚未掠到眼前时荀还是就已经察觉到了危险,动作极快地退到一侧,就见那椅子哐当一声碎在眼前,茶棚外两伙人打成一团,也不知道什么仇怨如此拼命。
剑声风声不绝于耳,荀还是只觉得闹腾,皱着眉去找自己的马,还好马在后面没什么事,只是这会儿有些不安。
看着吃了一半的草料,估计能填饱大半个肚子。
打斗还在持续,几乎将整个茶棚都掀了,荀还是本欲绕着他们离开,可这条路太小,着实不太好绕。
荀还是不悦地看着这一幕:“瞧着模样应该都是想要去东都投奔太子的,在家门口打成这样,怕是觉得太子耳聋吧。”
方景明自然不会给他回话。
荀还是也没想得到回话,能在家门口这样明目张胆说太子聋的,估计也只有他这么一人。
只是那些江湖人所说的话也很有问题,前些时日太子还刚被斥责,怎么会在此时招安?怎么看这件事都不正常。
荀还是在心中暗暗记下这件事,那些人武功说不上太高,但也不太弱,两方势均力敌之下很快就进入了疲倦期,聚集在一侧看热闹的人大多趁着这个空档离开,荀还是也牵着马混迹在人群里。
路过之际,荀还是看见先前坐在身后,身着褐色衣服的人此时额头正流着血,视线暗沉地在周围人身上扫过。
离了这里这一路未再见到其他波折,直到天色泛黑,两人赶在城门关门之前进了城,在这里安顿了一日之后第二天又赶着城门刚开离开。
一连走了十来日,周围高山渐平,在立秋之际,两人终于到了目的地——阳宁。
阳宁位于邾国南边,不远处那座高山之下就是焦祝国和祁国接壤之处。
这里驻军甚多,土地也甚是富饶,是邾国境内极为重要的边关之地。
这几年战事甚少,百姓安居,即便在街上看见士兵也不会造成恐慌,一切看起来都是大国该有的样子,日子和顺,百姓富足。
进城时刚刚过了午时,两人牵着马找了间客栈,将马匹安顿好后,一同先进了一间屋子。
因着这里地理位置的原因,即便入了秋天气依旧很热,尚且见不到飘落的黄叶,连风都是热的,一路从北方走来就好像又回到了夏天。
荀还是是不怕热,方景明却非如此,都上斗笠摘下来时一头的汗水湿了有些凌乱的额发。
这间客栈的屋子还算大,开了窗子风吹进来时散了屋子里的热意,两人跟小二要了一壶凉茶,又给方景明准备了纸笔。
此次行动不仅仅是关于朝廷的事情,还有一些边关之事。
这里的安抚使司就在城中心,紧挨着阳宁府衙,这边的安抚使与当初邕州城的有很大区别。
每个城的驻军之地都会设有安抚使,而这安抚使的重要与否完全取决于驻军的重要性,邕州城那边的驻军就相当于摆设,给官家子弟镀金用的,阳宁这边却全然不同。
阳宁这边实打实地是个边关要塞,即便百姓看起来再安乐,一旦发生战事,这边首当其冲要被率先被波及,能在这里当兵的也都是有些真材实料,更是有几个戍守的将军尝试扎根于此,府邸一应都在这阳宁内。
所以阳宁这块地方看似很不安全,又好像很安全。
赶了一路风尘仆仆,荀还是没有跟方景明多废话,跟他商量了一下夜晚的行动,并嘱咐了一些准备和细节之后,将人赶了出去,要了一桶水,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
荀还是半眯着眼睛躺着,水没过锁骨在脖颈处荡漾,一下一下很是柔和。
过了这么长时间,锁骨上的痕迹早已消失不见,只是不知道怎么的,热水的温度总是让他想起那一日他跟谢玉绥之间过度的亲密接触,或许真的是酒麻痹了大脑,让他难得地做出了如此越矩之事,如此想来还是脸红。
这一路疲于奔波,脑子里没空多想这些有的没的,这会儿放松下来,之前的种种终于找到了间隙重新占领思想。
手臂哗啦一下从水里抬了起来,他看着自己手腕上泛着青色凸起的血管,那颜色比一般人的要深很多,便是因着毒的影响。
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滴,他半垂着眼皮忽而想起谢玉绥所说的解毒之策。
并非他藏着掖着不告诉谢玉绥,而是这毒说高明算不得高明,算是慢毒中最狠的一众,源自一本古来的医书上。
荀还是方中这毒没多久时曾疼的死去活来,好不容易熬过去后觉得自己就这么被皇帝折磨实在是便宜他了,便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溜进皇宫里找寻过相关的痕迹。
皇帝可能没想到荀还是还会做出这种事情,几个被他偷偷豢养的民间医者估计一直不知道自己替皇帝办的是什么事儿,只当是研究古医书,所以一应文书随意地放在他们居住的房间里,荀还是不费吹灰之力就看了个遍。
若说在这毒药药方上再添上几笔荀还是能做到,但是想要从中研究出解药着实有些难,那些医者也只是将这毒研制出来。
为此荀还是曾经懊恼过一段时间,但是后来他也就释怀了,左右将事情做完之后也没什么活着的必要,早点去地狱领罚也挺好,便不再执著于此。
可如今遇到了谢玉绥,见着谢玉绥执着地让他吃着药,他先前的那些想法又开始动摇了。
活着……
一歪头就能看见桌子上谢玉绥给他的纯白瓷瓶,这一刻他突然无比地希望事情尘埃落定之后他还能活下去,即便不能长命百岁,至少……至少还能再多活几年,想要再多感受一下他如今所贪恋的温暖。
荀还是收回目光仰着头,身子逐渐下滑,下巴进到了水里,眼睛湿漉漉地盯着头顶。
按理说他现在的局已经布完了,宫里那边这会儿应该也开始有所动作,储位之争很快就再次被搬到明面上。
后宫不得插手政事,皇帝讨厌手长之人,更是讨厌惦记他皇位之人。
如今太子已经稳了下来,太子虽急功近利却也不傻,知道现在动作只会让自己居于风口浪尖之上,他自然想要避避风头。可这个时候对于太子来说是水深火热,对于别人来说却是个好时机,不落井下石都实在是对不起这样的一个机会。
能踩太子一头的机会可不多。
这种事情都不需要荀还是出手提点,能在后宫生下皇子就已经说明二皇子景言朔的娘——良妃不简单。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走着,可是荀还是心里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这种预感在他刚从东都出来时就开始缭绕在心头,尤其是在茶棚见到了那一幕。
后来荀还是猜测,或许召集江湖人手这件事有可能是良妃故意为之。
思绪渐深,荀还是叹了口气。
这会儿水有些凉了,他身子不济不能洗冷水澡,所以暂时将头脑里的东西搁置一旁,起身擦干换了件衣衫。
洗去风尘,身上尚留疲惫。
外面太阳正大,荀还是穿着松散的衣衫躺到了床上,两眼一闭直接睡了过去。
直到外面太阳西斜,如血般的夕阳照射在窗棂上,荀还是慢慢睁开眼睛。
眼底还有着刚睡醒的迷离,敲门声响起。
荀还是坐了起来,捏了捏眉心处,唤道:“进。”
进来的并非店小二,倒是方景明端着餐食走了进来。
荀还是诧异地挑了挑眉,拢着衣襟从床上下来。
乌黑的长发散在身后,身上只穿着纯白色的里衣,他光着脚走到桌边,低头瞧着还算丰盛的菜肴,不解地问:“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样一幕,去了趟焦祝国回来会照顾人了?”
方景明好像没听见荀还是话里的揶揄,扭头看见另一侧尚未收拾的浴桶,还有一地的水渍,皱着眉出门叫来了店小二。
店小二赶忙叫人将屋子收拾干净,荀还是也已经在屏风后换好了衣服,坐在桌前拿着筷子,依旧有些不理解方景明这又是做的哪一出。
方景明这人不仅人哑巴,在生活起居之上更是木讷,一个馒头能填饱肚子的事情甚至懒得再去找个小菜,别说照顾人了,自己能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当然这也只是在老阁主去世之后,上一任天枢阁阁主去世之前,老阁主的一应起居都是方景明伺候,可惜荀还是没享受过这种待遇。
荀还是倒是不需要方景明伺候,说到底他也不相信方景明这个人,天枢阁内没有人值得信任,卓云蔚和穆则也是建立在某些基础之上,并不能全心全意的托付。
不过目前两个人有着同样的目的,倒不至于在这个时候投毒。
荀还是安然地拿起了筷子,示意方景明坐在对面。
一桌子的菜显然不是一个人吃,方景明坐在对面,一人一副碗筷吃得安静。
饭吃完,外面的天落了黑影,四处掌起了灯。
饭后店小二进来收拾桌子,荀还是看了下天,待人离开后,方景明站到了荀还是身侧,瞧了眼下面热闹的街道。
因着这几年各国之间关系还算融洽,所以这种边陲之地即便到了晚上也十分热闹。
见此荀还是皱了皱眉:“今天看起来不适宜直接进去,就不用等到太晚,且先在周围逛一逛吧,毕竟不是个简单的地方,不能操之过急。”
对此方景明没有异议,他点了点头,紧接着一言不发地回到了房间拿了个斗笠。
斗笠这种东西在街巷上甚为常见,但大多是白天的时候,有些姑娘一来怕晒,二来不宜抛头露面都会带着斗笠,而男子不过是为了低调行事,不便露面才会佩戴。
大家心照不宣不会对斗笠之下的容貌过多评判。
荀还是却是没再戴着斗笠,而是掏出了先前在东都买的面具——青面獠牙,甚为吓人。
这种面具在东都那种地方很少有人会带,那里达官贵人比较多,注重自己的形象,即便是面具也十分讲究,可是这里不同,一眼看下去,什么样子的面具都有,如此一看,荀还是的面具就显得普通很多。
荀还是将面具绑在头上,之后带着方景明出门。
两人落脚的客栈就在阳宁中心,刚出来就看见两边的小摊小贩卖着各种小玩意。
也就是跟着谢玉绥在一起时,荀还是有闲心瞧瞧周围的东西。
二人顺着主路往西走,原本想混迹在人群里做一个闲来无事瞎逛的闲人,只是今天街上人着实太多,方景明又带着个偌大的斗笠。几次相撞之下,荀还是默默地掏银子给方景明也买了个面具。
买东西的空档,荀还是状似闲聊的问了句:“今儿这人怎么这样多,可是有何大事?”
“哟,客官是外地来的?”
荀还是点点头笑道:“今日方至阳宁,本想跟着我这位兄弟四下闲逛几圈,未曾想人这样多,几次差点将我们冲散。”
“今日倒不是什么节日,这阳宁一贯热闹,不过今天确实比以往人多。”
“有何说法?”荀还是问。
“今儿个可是个好日子。咱们那将军今天娶妾,街巷店铺都被将军府挂了两个红灯笼,凡是上门恭贺之人均能领到纹银2两。这将军为了我们安稳生活没少操心,如今遇到这等好事儿可不是像过年了一样。”那小贩将尚未来得及摆出来的面具都摊在面前,“客官挑挑,可有中意的?”
荀还是示意方景明自己拿,方景明随手拿了个黑色着有红纹的,倒也配他。
方景明拿面具给银子的空档,荀还是又问了一句:“将军娶妾竟是这样大的排场?”
“呦,这排场自然要大的,且不说将军为了我们这些百姓付出了多少,若不是他,我们哪能过得上这种安稳的生活?能嫁给将军是福气,就说这是找了仙家算过,这姑娘与将军八子尤为契合,甚至能压住边关外死去士兵的煞气,这喜事办的越大,越能冲刷掉晦气,让边关更加安定,所以将军为了百姓自愿散财,让大家都沾沾喜气。您呐今天到的正是时候,快去将军府门前,现在还能领到彩头呢,都是福气。”
荀还是笑了笑,道了声谢后顺着人群,抵着方景明往将军府走。
阳宁并不算大,主街的尽头再过一条弄堂就是将军府,那里现在依旧聚集着很多人。
偌大的牌匾上写着“邵府”,并未写将军的官职和军衔,看起来十分低调,只是这一个邵字就已经说明了此人身份——镇抚大将军,邵经略。
邵家是武将世家,祖辈三代都是将才,只是沙场无眼,如今邵家就只剩下邵经略一人,虽说在东都也有将军府,但是他大多时候都居于这阳宁,镇守边关,无诏不得随意回东都。
荀还是曾经和邵经略打过几次照面,倒也说不上熟识,但是见面一定会互相认出来。
好在此时邵府门口并未见到这位将军和他新妇,只有管家带着几个小厮拿着篮子。
如今时间已经不早,邵府门前却还有舞狮,热闹非凡,周围一圈围了不少人,不时有人上前说几句吉祥话,然后从管家手里拿走个红布包,那里面应该就是卖面具小贩所说的二两银子。
荀还是对这二两银子倒是没什么兴趣,拿不准这周围有没有暗中蹲守的邵经略的亲信,万一被认出来就坏事了。他有心想让方景明去探探,可是方景明是个哑巴,跪下给嗑一个还行,让他开口说吉祥话实在是太难了,荀还是算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眼瞧着众人一个个往门口攒动,并非主动,荀还是也被挤到了门口附近,听见那一句句不带重样的吉祥话心下觉得好笑。
话是好听,有几个真心实意祝福就不知道了,反正几句话就能换二两银子怎么看都划算,但是瞧着一个个不停的人,将军府到底有多少钱能这么个发法。
尤其是这些群众对于将军的信任,周围说话声不绝于耳,都是在夸赞这位将军的伟大,却不曾有人提起一句这都是承蒙皇上隆恩,似乎阳宁这个地方只有将军没有邾国皇帝。
这就是荀还是和方景明来此的目的。
其实邵经略自己身上并没有太大的军功,因着各国之间已经平复甚久,邵经略小时候曾经跟着父亲上过沙场,最后一役中,邵老将军靠着智谋取得了胜利,但是自身也受到了重伤,即便有很多大夫竭力医治,最后却也保住了三年的寿命,之后撒手人寰,只留下当时只有十六岁的邵经略。
邵经略虽说最后一役也参与了厮杀,但是大多时都被副将们保护在其中,只受了一点点皮肉伤。
邵老将军去世之后,邵家的重担就落在了邵经略的身上,皇帝其实很喜欢这种结局,既然国家已经稳定,那些军功卓越的老将军存在就成了多余,功高震主是每一个皇帝都极其忌惮的事情,而老将军死的正是时候,也因为他的去世保住了邵家唯一的血脉,不然很难说皇帝会不会寻个由头料理了邵家。
之后皇帝为了彰显自己对国家功勋的后代,子承父业,就将邵经略放到了这个地方。
这么多年小摩擦不时会有,大战役却再未发生,主要还是因为之前的战争让各国元气大伤。
别人知道这些事,可是百姓不知道,百姓只觉得自从邵经略到了这里之后,战争没有了,一切都风调雨顺,邵经略就成了百姓口中的福星,一来二去邵经略自己也是这么觉得。
邵经略自己身上其实是有些能耐的,毕竟是祖上都是实打实的大将军,邵老将军自小对邵经略要求甚为严格,所以邵经略身手也是不俗,正因如此,那些小摩擦中,邵家军战无不胜,便是让邵经略的名头更是多了些神话色彩。
至此,宁阳这边就只知道邵经略而不认邾国皇室。
这种事皇帝其实早早就知道,先前不动是因为国家还算安稳,这么多年都没再出现将才,邵经略的名声只是在宁阳这个小地方比较过激,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邵经略的名头越来越响,甚至开始影响周边的几个小镇。
如此下去,这邵经略岂不是要自成一国?
皇帝自然不能在允许这种事情发展下去,可是这个地方确实太过偏远,一时又找不到由头来料理了他,如果强行处置,很有可能伤了边陲将士的心,更是失了这边陲小镇的民心。
如此一来,这事就只能交给荀还是来处理。
皇帝下了死命令,若是不能找到错处那就直接杀个干净,但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暴露出这是邾国皇室的意思——也就是说,邵经略必死无疑。
荀还是戴着面具紧紧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红绸飘荡,四处都是欢声笑语。
他站在人群里格格不入,入眼的红绸就好像失去了颜色,笑声渐渐扭曲似乎成了哭声,这种场景不是荀还是的臆想,因为很快就会发生在这个地方。
后来的人们还在往前拥挤,管家笑得一脸褶子。
就在这时,荀还是感觉自己的衣袖突然被人拉了一下,荀还是猛地回神,就见那偌大的府门口,一个身着红色喜服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头戴高冠,双手抱拳,冲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作揖,道:“多谢大家今天前来捧场,今日子时之前,凡是到此恭贺之人都会得到纹银2两,让大家都沾沾喜气,因着府中还有事情,就不在此多陪,望大家见谅。”
能有什么是大家都明白。
在一众起哄和恭贺声音中,那男人又笑着鞠了一躬,拍了拍管家的肩膀转身进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