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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道我命不久矣 第85章

松羽客 · 耽于纯美 · 562 KB · 2025-10-21 11:50:29

第85章

  开始的时候荀还是的念头是好的,知道身为王爷的谢玉绥不会委身于他人身下,他脸皮厚,躺下算不得什么,然而唇齿相接的那一瞬间,荀还是就知道自己完了。

  他至始至终都是一厢情愿地想要在这段感情里掌握主动权,殊不知每一步都受到了对方的诱引,就像今天突如其来的亲密,未必全然都是他的勾动,谢玉绥必定遇到了什么事情,才会顺其自然地将人抱到了床榻上,一发不可收。

  谢玉绥的手探进衣襟时,炙热的温度隔着一层里衣烫的他浑身一颤,而后就听那人用极为克制却又染着沙哑的声音问了句:“可以吗?”

  荀还是哪里知道可不可以,他只是在睡意朦胧间习惯性地勾动着谢玉绥的神经,因着谢玉绥一直顾忌着他的身体,从未有进一步的越矩,时至今日,混沌的脑子可能已经没有明白这个“可以吗”指的是什么,也或者是明白了懒得多想,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在里面不停回荡着,声音越来越大,盖过了所有理智,再回过神时,他听见自己应道:“嗯。”

  没过鞋面的积雪一夜见了底,早起时院子里已经空空荡荡。雪化之后天气尤为寒冷,屋内火盆里只剩下一团漆黑,好在热气未尽,空气中隐约还能闻到一丝丝甜甜的味道,是某种香膏味,带着逡巡不散的暧昧。

  谢玉绥睁开眼时下意识往旁边看去,另一侧空空如也,被褥早已凉透。

  他表情有片刻的凝滞,随即又看了左右,确定床上只剩下他一人,揉着脑袋坐了起来。

  两人几乎折腾了一夜,窗外泛起微光时才一起沉沉睡去。如今瞧着外面的情景时辰不算晚,可身边的人却不知何时无声无息离开,谢玉绥靠坐在床头,一只手撑着额头沉默,突然身子开始颤抖。

  笑声从指尖流露,他仰头靠在床头,过了不知道多久笑声戛然而止,指缝间眼神一凝,咬牙唤了念了一句:“荀还是。”

  *

  枯黄的林间马蹄声回荡,土地松软,马踏之处留下一串串脚印。

  荀还是带着穆则赶路赶了大半天才见着一处棚子,二人翻身下马,小二赶忙上前将马送到后侧吃草料,二人则寻了个地方坐下歇脚。

  茶棚破旧不知道矗立于此有多久,棚下甚至能看见湛蓝的天空,四处透风难怪大多人宁愿多走些时日,找个城镇休憩,而不愿在此多做停留。

  荀还是自知体力不如从前,又近乎一夜没睡,一早拖着疲累的身子赶路至此已到了极限,若再不休息估摸着就得让穆则背着去城镇寻个大夫救命了。

  坐下时荀还是内心倒抽了一口冷气,强忍着下身的不适和腰间酸软,靠着极大的忍耐力才让面上没露出异样,点了壶热茶驱散灌了一肚子的冷风。

  穆则眼神几次落在荀还是身上,荀还是端着茶杯一直没理,直到第五次飘过来时他出声问道:“有话就说。”

  穆则见荀还是率先开口,便依着这个台阶下来,道:“阁主就这样走了不跟王爷打声招呼没问题吗?我瞧着那王爷对阁主真的很上心,虽说近段时间一直将您困在那里,却也是让您避过风头,瞧着您这段时间身子好像也好了很多。”

  “有些话,说了不如不说,告别不是任何时候都适合,如果早些时候……”荀还是将茶杯放到桌子上叹了口气,“算了,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不管谢玉绥这段时间将我困于此地是处于什么目的,到底还是过了一段安稳的日子,少有的没有担心睡觉时会被什么人突然闯入刺杀,确实挺舒坦。”

  穆则见着荀还是笑着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此番回东都绝对没什么好事,到时候能不能活命都不好说,荀还是再强也只是一个人,邾国的皇帝再草包到底还是皇帝,手里握着整个邾国,岂是一人所能抗争?

  穆则本想劝劝,想跟荀还是说:若是过得舒坦便不要回去了,管他东都变成什么样子,跟他们都没什么关系,这么多年为国家出的力全当喂了狗,应该好好过过剩下的时光,说不准那位祁国王爷真的能找到治疗荀还是身上的毒药,便不要再回来了。

  可是话到了嘴边,穆则一句话都没说,他知道他劝不住,也没什么立场劝,“能过安稳日子”这种愿望对于他们来说都是一种讽刺——手中沾了那么多的血,有多少是来自无辜人,夜里冤魂哀鸣,他们凭什么过上安稳的日子?

  一脚已经踏上了地狱,不如将选择的路走完。

  穆则目光落在一直延伸看不见头的路上,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挑了个比较偏僻的小路。道路泥泞坑洼,到处都是翻起的石子,因着天冷有些地方结了一层细冰,走起来每一步都很难。

  这个茶棚着实不是一个好落脚的地方,二人只饮了半壶茶水便起身准备离开。荀还是歇了这会儿暗自提着内力游走于体内各处经脉,原本酸软的腰松泛了许多,想必骑马能坚持到下一座城镇。

  他起身想要唤小二将马牵来,却在这时听见急促的马蹄声响起。荀还是下意识看去,拐角处正好出现几道身影,为首之人一身玄色衣衫。

  穆则警惕地站到荀还是身前,侧头道:“阁主要不您先走,我去拦一拦。”

  荀还是目光远眺,与那玄衣之人眼神相接,他迈前一步让出身子,拦着穆则道:“不用,他不会阻我们的路,你且先去牵马。”

  穆则犹豫地看了眼已经近在咫尺的几个人,随后一言不发地绕到了茶棚后面。

  两句话间马已经踏至眼前,荀还是仰头看着那人翻身下马,而后大步走到面前,手上拿着一件白色的斗篷披到了他的身上。

  “既是要离去吱一声便是,如此不告而别所谓何意。”

  荀还是一言不发任由谢玉绥动作,脸上少有地没有笑容,面无表情的样子让他看起来有些生人勿进,一股比冬日还冰的气息缭绕在周围,让谢玉绥动作略微有些僵硬。

  “我以为我表示的已经很清楚。”荀还是冰凉的手指覆在谢玉绥的手上,接过他手中斗篷的绳子自己系上,“王爷如今追来属实不妥。”

  谢玉绥面覆寒霜:“有何不妥?荀阁主这是准备不认账?”

  “说到底王爷未曾吃亏,荀某也算是报答王爷这段时间的照料,谈不上认不认账……”

  “哦?报答?”谢玉绥直接被荀还是的样子气笑了,不由分说地拉着荀还是的胳膊,回头吩咐了一句“在这等着”,随即将人拉到了林子里。

  “荀阁主说的报答是什么,睡一晚上然后拍拍屁股走人算报答?”

  荀还是皱眉:“总归王爷没有吃亏,我……”

  谢玉绥:“吃亏?那倒是荀阁主吃亏了,难为你为了报答竟然能委身于其他男人身下,本王是不是得夸一句荀阁主知恩图报。”

  荀还是叹气:“你别这么说话。”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说?”谢玉绥一拳砸在荀还是身侧的一棵树上,“我真想直接将你捆了带回王府哪都别去!”

  绷了许久的表情在听见这句话后突然没忍住,荀还是噗嗤一下笑出声。

  谢玉绥咬牙:“还能笑出?”

  “那怎么办,哭吗?”荀还是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叹气的次数明显增多,总得来说还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多了,“这是我早就选好的路,你不要拦我,也拦不住我。”

  谢玉绥手依旧抵在荀还是身侧,身体却卸了力,低着头叫道:“荀还是。”

  “嗯。”荀还是很喜欢谢玉绥叫他全名,虽然从认识以来总共也没几次,他觉得这三个字从谢玉绥嘴里出来带着点说不出的味道,让他浑身暖暖的特别舒服。

  谢玉绥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深呼吸道:“你是不是从未相信过我。”

  荀还是一愣:“什么?”

  “你是不是至始至终都把我当成个局外人,不慌不忙有闲心的时候跟我周旋几番,如今事态紧急需要回东都就给个甜枣,而后头也不回的离开。”谢玉绥越说越恨得牙痒痒,“你怎么那么可恨,荀还是,你到底有没有心。”

  荀还是歪头认真想了想,旋即笑道:“这倒是句实话,恨我的人挺多,至于心……呵!”

  谢玉绥:“你……”

  他刚张嘴说了一个字,荀还是突然踮起脚尖迎了上去,唇齿相接之际,呼吸纠葛。如今荀还是已经能在这种简单的亲吻中找到些方法,不至于一触碰就腿脚酸软不能自已,即便如今腰依旧难受,但他依旧可以在这种场景下带动着谢玉绥的情绪。

  一舔一咬之间,谢玉绥呼吸愈发粗重,然而就在荀还是洋洋得意想要再进一步之是,他却被突然推开。

  荀还是茫然地瞪着眼睛,在触碰到谢玉绥一片清明的双眼时心脏一痛。他低头看着谢玉绥抵在胸前的手,一股悲伤瞬间从心脏蔓延开,像树下尚未来得及化开的冰雪,冻得他生疼。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眼睛没再看向谢玉绥,而是落在不远处一从枯草上,道:“东都我非去不可。”

  “我没想拦着你,只是你能不能跟我商量一下,或者……”

  “你知道我第一次替皇帝办事是几岁吗?”荀还是脸上虽是笑着的,但那笑容着实难看,“十二岁,我十岁进天枢阁,那时手上就已经沾染了同龄人的血,直到十二岁第一次出任务,是跟着老阁主一起处理一位已经解甲归田的将军。那将军有些像现在的邵家,但是比邵家还好点,至少男丁不少,老将军也还在世,或许就是因为家里人员众多,老将军辞官归乡归得很不情愿。”

  “那时邾国跟祁国多有摩擦,皇帝想让老将军重新披挂上阵,可老将军犟的很,非说身体不行不能担此重任,家中男丁均无将帅才能,让皇帝另请高明。违抗圣旨乃是重罪,奈何老将军军功颇多,动不得,皇帝心中怨怼一时却又找不到借口,就在这时他听见有人对他说,说老将军当初并不愿意解甲,对邾国朝廷不满,暗中与祁国有所勾结,这才拒绝了皇帝的旨意,为的就是邾国破城之际归顺祁国给后辈子孙寻得一份差使。”

  “这种事情皇帝怎么可能忍,便派来了天枢阁屠了整个将军府。”

  谢玉绥一愣,下意识问:“不过是一句话皇帝就信了?”

  荀还是冷笑:“王爷还不懂么,有时候皇帝在乎的并非事实,老将军有没有做这件事重要吗?重要的是皇帝想除了老将军,而这件事正好给了他理由,既然有理由能拔掉心头刺为什么不拔?”

  谢玉绥抿嘴不言。

  荀还是抬眼看向谢玉绥,随后又落下目光道:“当时我跟着老阁主第一次出去,也第一次见到什么是真的血流成河。我至今还记得,满府邸一共一百五十七人,一百五十七具尸体全都被堆在一起,像一座山一样堆得老高,之后一把火烧了。”

  谢玉绥眸光闪烁,低头看着荀还是乌黑的发顶,看向他未有任何波动的眼睛。

  荀还是道:“当时我和几个人负责清场,一间一间屋子排查有没有遗漏,最后在偏房的一个草垛里发现了一个女人带着小孩,女人看起来年岁不大,怀里抱着个三岁左右的小孩,他们一脸惊恐地看着我。小孩儿的嘴巴被女人牢牢捂着生怕露出一点声音,可即便这样还是被我找到了。那时候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动了恻隐之心。”

  听着这话谢玉绥突然生出一种不好的感觉,并非他觉得女人和小孩都该死,而是荀还是的口气。

  果不其然,就见荀还是话音停顿的空档,指了指自己的腰:“那道疤你瞧见了吗?”

  他那时候还留有“怜悯”这个东西,换来的就是一道险些要命的伤,去了荀还是的半条命,同时也将他最后一点感情切个干净,自那之后他明白,从他踏入天枢阁开始,所有的人都站在了他的对立面,无论是老人、小孩、男人、女人都无甚区别,他只需要杀。

  “这么多年下来我这颗心早就硬邦邦的了。江湖上说我祸国殃民,说不准被达官显贵玩烂成什么样,可他们也不想想,哪个人有胆子对我下手?我唯一同床共枕的只有一个人。”

  “你觉得我不相信你,用身体来报恩,呵……”荀还是轻笑,“那倒不至于,我这人恶名昭著的原因之一就是知恩不报,就更扯不上用身体报恩这一说。”

  谢玉绥心脏一揪,他突然万分后悔自己先前说出的话。可是话已经出了口,再道歉也没办法弥补已经出现的伤,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对不起”这三个字,只是将荀还是耳边吹乱的头发捋至耳后,说了一句:“东都那边我有所布置,你若是需要可随时动用,具体情况等到了东都会有人联系你。”

  荀还是低着头,耳畔手指滑动时带起一阵瘙痒,心中一抽一抽的疼。

  这颗他以为早就应该成了石头的心到底还是留着温热的血,还会因为误解而抽痛。

  他本来不想跟谢玉绥说这些,让谢玉绥接着误会他才是最优的选择,这样哪怕东都那边事情无从控制,真的走到末路也不会有所顾忌,可每次计划在见到谢玉绥之后都会被彻底打散,他不想让谢玉绥误会他,不想以后后悔,他自私的希望即便自己死了也能有人可以惦念着他。

  依赖会上瘾,被爱着的感觉也会上瘾。

  谢玉绥好似看透了荀还是的心思,他轻轻地抚摸着荀还是的脸颊,低声道:“你是想不给自己留遗憾吗?”

  荀还是没动。

  谢玉绥手指逐渐下滑,在触碰到荀还是的下巴时突然用力一捏,让他抬头与自己对视。

  那双总是充满狡诈的眼睛猝不及防地抬起来时带着让谢玉绥心慌的哀伤,他本想问荀还是不会是想睡了他就跑吧?这是想满足了自己最后的心愿然后慷慨赴死?他是不是把自己之前所有的话都当成耳旁风?

  可是在看见那双眼睛之后,一切的话都已经说不出口,最后只听见自己说了句:“活着回来。”

  北风卷着残叶迷了人的眼睛,待视线清明之际,路上早已没了那道青色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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