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蹴鞠, 大雍当下最流行的运动。
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街头乞儿,几乎人人都会踢上两脚。
自打上次猎场遇刺后, 兴许是受了惊, 一向爱往外面跑的陛下也不怎么出宫了。
但他也没闲着, 消停几日后,便在宫里组建了一支宫女球队, 每日登楼观看, 兴致来了,还会亲自下场“指导”一番。
如此一来,上行下效,蹴鞠更是风靡一时。
京城一些大户家中还专门养了鞠客,民间称之为“恶少年”, 斗鸡、蹴鞠、赌博无一不精, 专门陪主人家玩耍解闷。
当然, 也有不少人对此等玩乐风气深恶痛绝, 日日抨击。
就比如丁弘毅。
“龚院长上奏陛下,筹办蹴鞠比赛, 本意是叫你们这些学子强健筋骨,在陛下百官面前,展现我云英书院之奋发精神……”
他望着学堂里一片东倒西歪的景象,忍无可忍, 怒道:“但瞧瞧你们现在这个样子!像什么话!”
明瑾正趴在后排呼呼大睡中,压根儿听不见他讲话。
昨天他和张牧陈叔山他们练了一下午球, 回去后,还要完成晏祁布置的课业,一直忙活到深夜才睡下。
虽然对晏祁非但不道歉, 还反过来给他布置课业的行为满腹牢骚怨气,但对于那些书,明瑾还真不敢一点都不看。
晏祁在检查课业时从不含糊,要是到时候他一句话都答不上来,那肯定会挨上几戒尺的——搞不好,还不止几下呢。
这么多年,晏祁一共打了他两次。
如果说在清沐坊的那次明瑾还觉得冤枉,第二次,那就纯属是自找的了。
那时候他年纪还小,被晏祁压着学习那些枯燥的玩意儿,实在心中烦闷,正好那次晏祁离府的时间又长,他没人管着,一下子就玩疯了。
后面晏祁回来,他看着堆在墙角一个字没写的空白书册,顿时傻眼,慌神之下,干脆使用了钞能力,花钱到街上雇了个三个书生,连夜帮他把功课全做完了。
第二天,他献宝似的把模仿自己笔迹写的册子交给晏祁,甚至还指望着能得到两句夸奖呢。
但晏祁只一翻,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再随便问了他两个问题,明瑾支支吾吾,一个也答不上来。
然后他就挨了顿狠的。
晏祁打完他,还沉着脸教训道:“尽会使些小聪明!你是当我傻,还是觉得自己运气足够好,赌一把兴许能逃过去?”
“世上最愚蠢的行为就是赌运气,你若真想偷懒,又不想被我发现,那就只有一个办法,把我给你布置的这些问题全都搞懂吃透了,准备万全,叫我找不出纰漏来。这样就算一个字不写,我自然也随你去,可惜,你现在还没有这个本事!”
自那以后,明瑾再也不敢偷懒耍滑,老老实实地自己完成功课,啃书到深夜。
只是如此一来,体力加脑力的双重消耗,哪怕是对于一个十七岁正精力旺盛的少年来说,也着实有些吃不消。
“喂,醒醒,老丁头瞪你呢!”
张牧见台上的丁弘毅眼神扫过来,赶紧在桌案下踹了明瑾一脚。
可惜明瑾睡得太香了,被张牧一踢,非但没醒,甚至还光明正大地翻了个身继续趴着睡,嘴里还砸吧着梦呓道:“嗯……好球……”
张牧绝望地看着丁弘毅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心道兄弟好走,我也救不了你了。
“明瑾!”
“哪个没眼色的……丁丁丁先生!?”
明瑾一脸不爽地抬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脸色铁青的丁弘毅,吓得浑身一震,立马就清醒了,从座位上跳起来,嗖地一下站直了身子。
边上传来一阵并不怎么掩饰的窃笑声。
又是魏金宝那混蛋,明瑾暗暗咬牙。
今天又得被这家伙笑话了。
“是丁先生,不是丁丁丁先生,”丁弘毅冷笑一声,书卷一下一下敲着掌心,阴阳怪气道,“况且明大少爷,居然还把我丁某人看做先生吗?那可真是鄙人的荣幸啊。”
明瑾小心瞥了他一眼,没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丁先生大可以对自己有信心一些。”
张牧当场就坐直了身子,倒吸一口凉气。
卧槽,明瑾今儿个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果不其然,丁弘毅勃然大怒,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怎的,老夫在上面讲,你在下面睡,还有理了是吗!不成器的东西,把学堂当你家卧房,还敢对师长不敬,老夫在书院教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像你这样顽劣不堪的学子!”
明瑾咬紧牙关,低着头不说话。
丁弘毅骂他不该上课睡觉,这个他认,确实是他错了;
但要说他连魏金宝这等人都不如,明瑾打死都不认!
这两年在晏祁的鞭策下,他在学堂也算是名列前茅,但这反倒叫丁弘毅对他更加吹毛求疵,这也要管那也要骂。
相比之下,魏金宝和他身边那群狐朋狗友,不但成绩一塌糊涂,还三天两头请假翘课,他倒不管不问。
明瑾甚至怀疑自己和丁弘毅八字犯冲,要么就是上辈子得罪过他。
不然这人为什么只盯着自己不放呢?
“……不堪造就,亏老夫看你这两年安生了些,还以为你迷途知返改邪归正了,”丁弘毅还在继续碎碎念着,听得明瑾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结果还是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鬼样子!老夫苦口婆心讲的那些圣人规训,你是半点也没听进去!”
“圣人言,不患寡而患不均。”
明瑾突然出声打断他的话,直勾勾地盯着丁弘毅惊怒的双眼,“学生上课睡觉,的确有错,甘愿受罚。可学生不明白,每一次都是,犯错的人又不止我一个,为何先生这么多年来,永远只在课上针对我一人?”
顿了顿,他咬牙道:“先生用好友黄大人举例,教我们不畏权贵,那先生自己可有先以身作则?”
话音落下,整个学堂里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用一种敬佩中混合着畏惧的目光望向明瑾,觉得这人简直是天神下凡,浑身是胆。
居然敢在挨丁先生训的时候回怼回去,怕不是不知道死字该怎么写的吧?
“你……你……”
丁弘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明瑾鼻子的手指都在颤抖:“好,真是好极了,老夫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张牧见势不妙,赶紧站起来用力拉了一下明瑾的衣袖,冲他递了个赶紧道歉的眼神。
接着又扭头冲丁弘毅赔笑道:“那个,丁先生消消气,明瑾他就是一时睡迷糊了,口不择言,梦游着没反应过来呢,您大有人有大量,别跟他这家伙计较……”
荀婴和李司也连忙起身为他求情,要明瑾赶紧向丁先生道歉。
但明瑾倔劲儿上来了,就是不开口。
他执拗地盯着丁弘毅的眼睛,心想凭什么?为什么面对长辈,明明双方都有问题,却总是要自己低头?
他也不是不可以低这个头,只要能换来一句谅解,一句坦诚的“此事我也有处理不到之处”,明瑾觉得就足够了。
但事实往往是,他率先服软了,道歉了,于是所有的问题都被归结到他一人身上,年长者永远清清白白,立于不败之地。
就问凭什么?
哪怕今天被退学,他也要得到一个答案!
“明瑾,我承认,你很有本事,”丁弘毅看着他始终不开口的倔强模样,反倒冷静下来,但也有可能是已经气疯了,“方才那才是你的心里话,对不对?觉得老夫虚伪,小心眼,见人下菜碟,才会处处针对你?”
明瑾不吭声,就算是默认了。
“很好。”
丁弘毅看着他,点了点头,忽然冲边上的一位学子道:“你,去明经阁,把老夫那把戒尺拿来。”
“先生!”荀婴失声道。
“住口!”丁弘毅哑声道,“老夫本来发过誓,此生不会再动用那把戒尺,但看来今日是必须要破戒了,谁若是胆敢为他求情,我连那人一起打!”
张牧拼命拽着明瑾的袖子,让他赶紧给丁弘毅服个软,但明瑾梗着脖子,就是不吭声,他没办法,只好用口型威胁那个学子:
‘你敢去试试看呢?’
魏金宝原本正看着好戏呢,一听丁弘毅居然要重罚明瑾,顿时来了精神:“先生,我去帮你拿吧!我知道那东西在哪儿!”
“魏金宝,你敢!”张牧厉声喝道。
“笑话,我有什么不敢的?”魏金宝有恃无恐,“这可是丁先生亲口说的要罚,我只是替先生跑个腿而已。怎么着张牧,你也想顶撞师长?”
“姓魏的你——”
“让他去。”明瑾说。
张牧猛地扭头瞪他:“不是,明瑾你今天到底在发什么疯?”
只一句话的功夫,魏金宝已经趁机跑没影了。
荀婴心道这下糟糕了,丁弘毅那把戒尺,他在替先生收拾东西的时候见过,足足有一斤多重,上面还凹凸不平,有不知何年何月留在缝隙里、擦都擦不干净的暗色血迹,简直是个凶.器。
要是真下狠手,说不定都能把人手骨打断!
“李司,你快去找龚院长来,现在也只有院长能劝动丁先生了,”他低声对坐在丁先生视线死角的李司说道,“快点,不然就来不及了!”
李司紧张地点点头,趁着众人都不注意,立马悄摸跑出学堂去寻救兵了。
“先生,”荀婴一撩衣摆,跪在了丁弘毅面前,“您教了明瑾几年,想必对他的性子也十分了解,今日他顶撞师长,是该重罚,但他绝非那种败德毁义无可救药之人,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求先生网开一面,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张牧愣了一下,也赶忙跟着跪了下来。
丁弘毅冷眼瞧着他们两个,还有直挺挺站在他们后面,紧抿着唇脸色发白的明瑾:“你们两个,倒是义气,看来是打算陪着他一起领罚了。”
明瑾的身体晃了晃,终于跪了下来。
“先生罚我一人就行,”他攥着双拳,嗓音嘶哑,“我一人犯错一人当,不干他们两个的事。”
丁弘毅正要开口,魏金宝就兴冲冲地从外面冲了进来,瞥了一眼跪在学堂里的三人,更是双眼放光,笑容满面地把戒尺递到他手里。
“先生,幸不辱命!”
张牧盯着他,险些破口大骂:“魏金宝你个阴险小人——”
“少在老夫面前说些不三不四的混账话!”
张牧瞬间闭上了嘴巴,但看那抽搐的脸颊肌肉,显然是脏话都被他憋在了喉咙里。
“今日老夫只罚你一人,”还好,丁弘毅没有像明瑾想的那样,完全不讲道理,他冷声道,“明瑾,你可服气?”
服你奶奶个腿儿!
但为了不连累张牧荀婴二人,明瑾只好憋屈地说了声是。
“自己过来,伸手。”
明瑾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在张牧荀婴担忧的目光中,走到了丁弘毅面前,伸出双手,紧紧闭上了眼睛。
“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硬骨头。”他听到丁弘毅哼笑一声,这次没有太多的阴阳怪气,反倒还有点儿……像是愉悦的意思?
不是,他幻听了?
明瑾不可置信地睁开眼,却正好看见丁弘毅举起铁尺,啪地打在了他的手心!
饶是有了心理准备,这一下也差点让明瑾当场发出一声惨叫。
他的身体晃了晃,掌心处传来被灼烧似的痛感,一道肉眼可见的红.肿尺痕浮现在皮肤表面,刺激得他的神经突突直跳。
明瑾咬着下唇,死死盯着自己痛得抽搐的手指,后知后觉地明白,当年晏祁拿尺子打他时,估计连三成力道都没用上。
……实在是太痛了。
“先生!”“先生手下留情啊!”
张牧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大事不妙。
羽林军内部训练时也有惩罚,他的上官有次闲聊时还跟他说过,锦衣卫那边专精审讯之人,能把人打得死去活来,但表皮不破。
这种伤势一般不重,连骨头都伤不到,就是疼得叫人一辈子都忘不了。
妈的,这老丁头也忒狠了!
荀婴更是急得频频望向学堂之外:李司怎么还没回来?
难道是龚院长不在?那可就完蛋了!
“这是第一下,”丁弘毅不为所动,淡淡道,“罚你,是为出言不逊,顶撞师长。”
明瑾重新闭上眼睛,心道这老头儿哪来的那么多废话。
反正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赶紧打吧,打完了事,打晕了更好。
“二!为你扰乱课堂,罔顾师恩!”
明瑾发出一声闷哼,痛得额头都渗出了大颗大颗的冷汗。
“倒是硬气,”丁弘毅不咸不淡地夸奖了一句,“但我这铁尺,越往后越难捱,迄今为止,骨头最硬的,被我打了三十四下也不愿悔改认错,希望你的骨头也有他这么硬。”
“三!”
明瑾的嘴唇颤抖着,心道这位勇敢的前辈估计是痛晕过去了吧。
这么有种,真想问问老丁头他叫什么。
当然,要是他今天开了这个口,那就真的彻底完蛋了。
他觉得自己最多再支撑个十来下,老丁头让他悔改认错,荀婴和张牧也都在后面连声劝他,但明瑾只是闭着眼睛,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他其实也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硬气。
或许再打几下,也会痛得受不了跪地求饶。
但胸膛里那股气,一直顶着明瑾直直站在原地,一声不吭地挨打。
“……九!”
明瑾噗通一声跪在了地面上,双手下意识撑地,那一瞬间痛得他面目扭曲,终于忍不住“啊”地叫出了声。
但尽管如此,他仍艰难地把双手举过了头顶,颤抖着递到了丁弘毅的面前。
丁弘毅停下了动作,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几十年前,跪在他面前,恳求恩师允许自己求娶公主、并打算随着公主一同随军北上的得意门生。
那孩子,年少双亲亡故,被龚院长带回书院,靠书院众先生接济长大。
但贫贱不移其本性,他也是这么多年来,丁弘毅教过的最出色的学生。
没有之一。
以他的刻苦、天赋和学识才华,丁弘毅毫不怀疑,只要留在京中,按部就班地参加科举,有朝一日,必定官居三品之上,成为大雍的国之栋梁。
可就算挨了足足三十四下铁尺,浑身被冷汗浸湿,十指鲜血淋漓,黑发青年也依旧神情坚定,丝毫不改其志。
他说:“先生,我心意已决,望您成全。”
丁弘毅最终还是松了口。
然后这一去,他就再也没回来。
“好的不学学坏的,”丁弘毅咬牙道,虽然是打人的那个,但握着铁尺的枯瘦右手却在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简直是不可救药!”
“老夫还就不信了,再多硬的骨头,老夫今日也要给你掰回来!”
他高高举起铁尺,但停在半空,却怎么都挥不下去了。
“先生,怎么不打了?这还没十下呢!”
魏金宝有些不满丁弘毅的磨叽,甚至还在边上催促起来。
张牧这个暴脾气终于忍不了了,他怒吼一声,捏紧拳头就扑了上去。
魏金宝被他揪着衣襟,杀猪似的高声喊叫起来,旁边他的书童吓得脸色惨白,想要拦人,却被张牧邦邦两拳揍得头晕眼花,一头撞倒了桌案。
“住手!你们是要造反吗?”丁弘毅怒喝道。
但魏金宝已经和张牧在地上扭打起来,荀婴拼命把张牧往后拽,可惜他力气太小,没什么效果,边上的学子们受到波及,纷纷逃开,学堂内霎时乱成了一锅粥。
“这是在做什么?”
门口传来一声叹息,丁弘毅扭头望去,脸色瞬间变了。
“龚院长,还有……宁王殿下!?”
扭打成一团的张牧和魏金宝同时僵住了,荀婴用力过头,咚地一声撞在了张牧后背。
学堂内外顷刻间陷入了死寂。
龚万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有些难以启齿地冲着晏祁苦笑道:“殿下难得来书院一趟,倒是叫您看笑话了。”
“无事。”
晏祁的目光落在背对着他,身形摇摇欲坠的黑发少年身上,不易察觉地停顿了片刻,淡淡回答道。
但龚万可没法真当做无事发生。
他沉下脸来,扫视一圈:“我云英书院的学子,就是这般没有礼数的吗?”
众学子纷纷惶恐地整理衣冠,向站在龚万身侧的晏祁躬身行礼:“见过宁王殿下,见过龚院长。”
“免礼,”晏祁说,眼神仍有意无意地盯着垂头跪在地上的明瑾,“谁能给孤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丁弘毅正欲答话,魏金宝一把推开张牧,迫不及待地抢话道:“殿下,今日明瑾——就是跪在那儿的小子,在课堂上呼呼大睡不说,被丁先生叫起来,还当众不服顶撞,言辞张狂!丁先生罚他,这家伙的同伙居然还扑上来揍人,简直是蛇鼠一窝!”
“你放屁!”张牧怒骂道。
“你看看,多么粗鄙不堪!”魏金宝得意洋洋,自觉占了上风,看张牧的眼神犹如败犬狂吠,“像你们这些家伙,就该被退学,以正我云英书院之风,殿下,院长,二位说是吧?”
说完,他还讨好地凑到了晏祁面前,希望得到这位贵人的肯定。
晏祁瞥了他一眼。
金眸之中不带丝毫情绪,犹如一柄无机质的冰冷利刃。
魏金宝的谄媚笑容登时僵在了脸上。
“明兄!”荀婴突然失声喊道,晏祁霍然抬头望去,发现明瑾正扣着双肩,单薄的身躯蜷缩成一团,跪在地上,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目光无意间扫过地面上的几滴鲜红,他瞳孔一缩,以为是明瑾被丁弘毅打出了什么好歹,立刻大步上前,俯身将少年的肩膀掰过来,却直直撞上了一双泪光闪烁的通红眼眸。
明瑾咬紧牙关,下颌的肌肉因为疼痛和过度绷紧,已经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
方才他被丁弘毅用铁尺打的时候,连一滴泪也没有掉。
可在听到晏祁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时,无数的心酸委屈涌上心头,泪水难以自制地冲出酸胀眼眶。
顷刻间,明瑾便泪流满面。
看着眼前阔别多日的男人,他的睫毛颤抖了一下,一颗泪珠又落了下来。
晏祁沉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瑾觉得有点儿丢人,
他还记得晏祁说过,不能在人前暴露他们相识的事情。
但他不明白,这人既然不愿见自己,为何又要主动在众人面前过问他的情况?
他已经很累了,不想思考太多。
可包括院长在内,这么多人都在看着,不回答又不行。
于是明瑾扯了扯嘴角,努力朝晏祁挤出一个笑容:“魏金宝说的没错,学生顽劣,惹先生动怒了。”
“若是殿下看不惯,也可以代为处置,”他疲惫地闭上了双眼,“……学生认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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