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王旗何举?
风尘仆仆的李崇文、张士珩等人,被引至朔州王府议事厅时,心中仍带着一路行来的震撼与那份孤注一掷的决绝。
当他们看到端坐于主位之上,虽面带病容却威仪不减的朔州王萧远山,以及侍立一旁、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已具雄主气象的萧彻时,数月乃至数年来积压的屈辱、悲愤与最后一丝希望,终于找到了宣泄之口。
无需过多寒暄,李崇文率先撩袍,以最庄重的古礼,深深拜下,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字字清晰:“老臣李崇文,参见王爷,参见世子!吾等……吾等乃自京城,逃死而来!”
“臣张士珩,参见王爷,参见世子!吾等乃自京城,逃死而来!”
他们详尽地描述了京城如何醉生梦死,宦官如何一手遮天,太子如何荒淫无道,以及那场令天地同悲的血谏——周文翰如何一头撞死在金殿柱上,以血明志,而皇帝又是何等的麻木与冷酷。
“王爷!世子!”李崇文老泪纵横,声音嘶哑,“朝廷已非朝廷,乃藏污纳垢之所!君非君,臣非臣,纲常沦丧,民不聊生!如今这天下,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者,非王爷与世子莫属啊!”
张士珩亦上前一步,目光灼灼:“朔州抗旨拒敌,大破朝廷军,庇护流民,控制瘟疫,已显王霸之基,仁德之象!吾等虽才疏学浅,愿效微劳,恳请王爷、世子,顺天应人,高举义旗,廓清寰宇,重振朝纲!吾等愿倾力辅佐,誓死追随!”
厅内一片寂静。
只有几位文臣粗重的喘息声和那如同誓言般的话语在梁柱间回荡。
称臣,劝进!
这几乎是赤裸裸地请求朔州脱离朝廷,另立中央,甚至……问鼎天下!
萧远山靠在轮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邃的目光让人看不出喜怒。
萧彻站在父亲身侧,眉头微蹙,眼神锐利地审视着堂下这群情绪激动的文人。
他心中亦是波涛翻涌。
这个他自闯宫救出玉衡之日起就隐约预见可能要走的路,如今被如此直白地摊开在面前,依旧感到了一股沉甸甸的压力。
“诸位大人请起。”
良久,萧远山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诸位不远千里,历经艰险而来,又将京城情状坦诚相告,此心此意,本王与世子,感念于心。”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然,举旗易,守城难。称王称霸,非是孩童嬉戏,一言可决。此事关乎北境百万军民身家性命,关乎天下格局变动,需从长计议,慎重再三。”
萧彻也接口道:“诸位之心,我已明了。朔州经历大战初定,百废待兴,眼下当以安抚军民,恢复元气为要。至于其他……且容后再议。”
没有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
这是一种审慎的保留。
萧远山随即吩咐道:“来人,带几位大人去客院好生安顿,一应所需,务必周全。诸位且先在府中住下,舟车劳顿,好生休养。”
李崇文等人相互对视一眼,眼中虽有未能立刻得到明确答复的些许失落,但也理解这等大事绝非儿戏。
能得栖身之所,已被视为座上宾,已是良好的开端。
他们再次行礼,方才随着引路的侍从退下。
是夜,萧彻与楚玉衡在暖阁内共用晚膳。
席间,萧彻便将日间文臣劝进之事娓娓道来。
“玉衡,你如何看?”萧彻夹了一筷子清爽的笋丝放入楚玉衡碗中,语气带着征询。
楚玉衡慢慢咽下口中的食物,放下玉箸,沉吟片刻,方才抬眸看向萧彻,眸光清亮如水:“王爷与世子今日之应对,极为妥当。”
他缓缓分析道:“其一,此事来得突然,虽有其势,但其心难测。李崇文等人固然是出于对朝廷的绝望,但其背后是否牵扯其他势力,或仅是自身激愤,尚未可知。贸然应下,易授人以柄,亦可能陷入被动。”
“其二,朔州新胜,根基未稳。军民需要休养,内政需要梳理,此战缴获虽丰,却远未到可以支撑问鼎天下的程度。仓促树起反旗,必成众矢之的,四方藩镇态度不明,若朝廷再聚集力量,或引得他人觊觎,我朔州恐成众矢之的,三面受敌。”
“其三,”楚玉衡目光微凝。
“‘清君侧,靖国难’与‘问鼎天下’,名分不同,人心向背便不同。前者尚可占据大义,凝聚部分对朝廷失望却仍心怀晟室之人;后者,则彻底是谋逆造反,届时所要面对的阻力与舆论压力,不可同日而语。”
他看向萧彻,语气坚定而冷静:“故而,眼下绝非应下之时。当以此事为契机,更进一步整饬内政,练兵积粮,广纳贤才,稳固根基。同时,可让这些文臣暂且留下,观其行,察其能,亦可通过他们,更深入了解朝廷动向及天下士林舆情。待时机真正成熟,根基牢固,人心归附,王旗何举,不过水到渠成之事。”
萧彻认真地听着,眼中赞赏之色愈浓。楚玉衡的分析,总是这般切中要害,冷静而深远,将他心中尚有些纷乱的思绪梳理得清晰明白。
他伸手过去,握住楚玉衡放在桌边的微凉的手,轻轻捏了捏。
“你所言,与我和父王所想,不谋而合。”萧彻唇角勾起,
“只是,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再无回头之日,前方必是荆棘遍布。”
楚玉衡反手回握住他,指尖传来坚定的力量,清澈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萧彻的身影:“既已同行,何惧荆棘?”
萧彻心中一动,只觉万千重任,有他在侧,便都可担得。
他笑了笑,不再谈论这沉重的话题,转而催促道:“快些用膳,菜要凉了。你今日气色才好些,莫要再劳神。”
烛影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紧密相依。
天下大势的棋局已然铺开,而他们,正在小心翼翼地落下最初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