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猪拱白菜
苏秋池唇角向上弯了一下,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继续留在这个充斥着香槟气泡和窃窃私语的环境里,似乎也变得索然无味。
他没有再和任何人寒暄,只是将空酒杯随手放在侍者经过的托盘上,然后便朝着与侧门相反的主厅大门走去。
晚风带着凉意迎面拂来,瞬间吹散了身后宴会厅里带来的黏腻喧嚣。
街道上车流如织,霓虹闪烁,与身后的浮华仿佛是两个世界。
苏秋池站在路边,微微抬手。
一辆出租车平稳地停在他面前。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报了一个地址,声音平静无波。
车子缓缓驶离依旧灯火通明的酒店。苏秋池侧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玻璃窗上模糊地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城市的流光在他眼底划过,却未能留下多少痕迹。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将那些纷扰暂时隔绝在外。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苏秋池付了车费,带着一身微凉的夜气走向自己住的单元楼。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不断跳动,最终停在他所在的楼层。
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缓缓打开。
楼道里安静无声,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投下冷白色的光。他走向自己的家门,正准备从口袋掏出钥匙,却倏地顿住了。
视线所及,他家门口那张素灰色的入户地毯上,赫然放着一大捧鲜花。
不是常见的红玫瑰或,而是优雅别致的香槟玫瑰。
层层叠叠的奶油色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粉,在楼道清冷的灯光下,散发着一种温柔而静谧的光泽,与方才宴会厅的炫目璀璨截然不同。精致的花束包装纸和丝带也透露出挑选者的好品味。
花束很大,安静地倚靠在他的门板上,像一个等待已久的秘密。
苏秋池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他走上前,目光落在花束中央插着的那张小小的白色贺卡上。
卡片是手写的,字迹挺拔有力,却又带着一种内敛的克制,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恭喜!”
苏秋池拿起那张卡片,指尖摩挲着纸张的纹理,上面的字迹,他一眼就认了出来,是陆珩的。
他看了看地上的花,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安静的楼道里只有他清浅的呼吸声。
他将那一大捧沉甸甸散发着淡雅香气的玫瑰抱了起来。
花香馥郁却不甜腻,沁入心脾。
他一手抱着花,打开了房门,暖黄的灯光从门内倾泻而出,将他抱着香槟玫瑰的身影笼罩其中,与门外寂静的楼道分割成两个世界。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
苏秋池低头看着怀里的花,那张只写着恭喜的卡片还捏在他指尖。他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最终只是将花束小心地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眼底情绪微澜,最终归于一片沉静的深邃。
快两年了.....
自从上一次香氛展后,他与陆珩便再没有见过。
或许他已经......开启了一段新的感情吧,苏秋池心里想着。
这个念头悄然浮起,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涩意。
他的目光从娇艳的玫瑰上移开,落在空无一物的墙面。时间足以冲刷掉许多东西,也足以开始许多新的故事。
以陆珩的条件和地位,身边从来就不缺少吸引人的对象。或许他早已遇到了更投契、更热情、更……符合他期望的人,开启了一段全新的感情旅程。
而自己,或许早已被他归类为一段过去式的插曲。
他告诉自己不该有过多的揣测,更不该有任何不必要的期待。
指尖那张卡片的存在感却异常鲜明,陆珩那锐利而熟悉的字迹仿佛带着温度,烫着他的皮肤。
如果陆珩真的已经开始了新的感情,又怎么会每天雷打不动地为他点餐.....
上次他感冒了.....虽然订单上没有备注,但他隐约觉得就是陆珩...
这行为本身,就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矛盾。
苏秋池微微蹙起了眉,那试图平复的心绪,反而被这矛盾搅得更乱。他看着那束在玄关灯光下静静盛放的玫瑰,它们美丽却沉默,无法给出任何答案。
他最终轻轻将卡片也放在花束旁,转身走向室内,没有再回头。
苏秋池躺在床上,摆成一个大大的人字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
手机突然响了。
刺耳的铃声划破寂静,惊得他心脏猛地一跳。
他摸索着抓过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姐姐”两个字。
“秋池,”苏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罕见的慌乱和哽咽,“爷爷他……”
苏秋池猛地坐起身,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爷爷怎么了?”
“他今天早上非要去后山摘冬梨,说你要回来了,你最爱吃……”苏诺声音颤抖,“结果下雨路滑,他从坡上摔下去了。”
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沉重,苏秋池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一时发不出声音。
“现在情况怎么样?”他终于挤出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床单。
“已经送到医院了。腿受伤了,有点脑震荡,幸好没有生命危险。”苏诺稍微平静了些,但语气依然紧绷,“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一周,然后回家静养至少三个月。”
“我一会就回来,你让司机在楼下等我。”
苏诺抿了抿嘴,看着躺在病床上正喝粥的老爷子,应了一声,“好。”
苏秋池慌慌张张地换了衣服,手指因为颤抖而几次扣错扣子。他胡乱抓起手机,冲出卧室时差点被门框绊倒。
电梯下降的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他盯着不断跳动的数字,脑海里全是爷爷躺在病床上的画面。
冲出单元门,冷风扑面而来,苏秋池才意识到自己只穿了一件薄毛衣。
夜间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但他顾不上了。
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路边,车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明亮的光柱。司机站在车旁,见他出来立即打开了后车门。
“少爷。”司机恭敬地说。
苏秋池点点头,钻进车内。温暖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他,但他依然感觉浑身发冷。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他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
小区对面那辆奔驰里,陆珩坐在驾驶位皱了皱眉头,“大晚上的去哪啊?”
在这段时间里,陆珩一直都是悄悄视监着苏秋池,不敢靠近,又害怕他和别人在一起。
陆珩发动汽车,跟了上去,脑海里出现两个字,“跟踪。”
他摇了摇头,怎么是跟踪呢,顺路罢了。
他为自己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陆珩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能看清前车的动向,又不会引起对方注意。
夜色渐浓,三个多小时后,前车停在了医院大门口。
陆珩的心猛地一沉,医院。这个词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上。他立刻想起苏老爷子,该不会是爷爷出事了吧?
他将车停在街对面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方向盘。
苏秋池从车上下来,那件过大的外套让他显得格外单薄。他的侧脸苍白而疲惫,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
“怎么瘦了这么多.....”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方向盘。
陆珩的手指在通讯录上悬停片刻,最终拨通了苏诺的电话。电话响了四声才被接起,背景音里隐约传来医疗设备的滴滴声。
“喂!”苏诺的声音一如既往地高冷,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苏诺姐....”陆珩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恭敬。
“听说清源县的生态产业园项目最近在招标,想问问您有没有相关资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陆珩能想象苏诺微微挑眉的表情。这个借口蹩脚得连他自己都想皱眉。
就在苏诺准备回答时,电话背景里突然传来一个洪亮而熟悉的声音,“谁啊?背着我接电话?!是不是小九回来了?”
陆珩的心猛地一跳。是苏老爷子的声音,中气十足,完全不像重伤卧病的样子。
苏诺似乎把手机拿远了些,“爷爷,是工作电话。您好好躺着,别乱动。”
“工作什么工作!这都几点了!”老爷子不依不饶,“让我听听是谁!”
一阵窸窣声后,电话那头换成了老爷子响亮的声音,“喂,是小九吗?”
陆珩一时语塞,他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说,“爷爷好,我是陆珩。”
苏老爷子一听是陆珩,花白的眉毛立刻嫌弃地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猛地抬眼,目光如电般射向一旁试图降低存在感的苏诺,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老爷子就毫不客气地直接把电话给撂了,听筒被重重地扣回座机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怎么和这小子有联系?!”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声音在病房里响起,带着明显的不悦和护犊子的警惕,他盯着苏诺,“啊?你知不知道他那点心思全在你弟弟秋池身上打转?缠得那叫一个紧!”
他越说越气,仿佛自家水灵灵的白菜被一头名声不好的猪给盯上了,语气里充满了匪夷所思的嫌弃,“小九是他配得上的吗?啊?你少跟他掺和,听见没!”
苏诺被老爷子瞪了一眼,心虚地抿了抿嘴,小声嘟囔道,“爷爷……小九想和谁在一起,那是他的自由……”
她抬起眼,嘴角勾起一抹笑,“他喜欢谁,他心里清楚得很。您…您总不能替他做一辈子主。”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反驳老爷子的独断,却又巧妙地避开了自己为何与陆珩有联系的关键问题,反而把焦点全引到了苏秋池的意愿上。
病房门“嘭”地一声被推开,苏秋池微喘着气站在门口,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他一手还扶着门框,视线急急地扫过病房内的两人,最后落在老爷子身上,声音里带着未平复的喘息和担忧,“爷爷……您怎么自己就上山去摘了,我不是让您....”
他话说到一半,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病房里气氛不太对劲,爷爷脸色不虞,姐姐苏诺站在一旁,脸上那抹看热闹似的笑容还没完全收起。
苏老爷子一看见苏秋池,原本紧绷着写满不悦的脸色瞬间如同春风化冻,眉头立刻舒展开来,所有对着苏诺时的严厉和嫌弃都消失不见,只剩下全然的慈爱和喜悦。
他忙不迭地朝门口招手,声音都放软了几个度,“哎哟,我的小九回来了!快过来,快过来让爷爷瞧瞧,”他语气急切又心疼,“跑这么急做什么?爷爷没事,就是闲不住上去溜达一圈,你看你,汗都跑出来了。”
他仿佛完全忘了刚才还在因为陆珩的事生气,也忘了旁边还站着个看热闹的苏诺,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宝贝小孙子,恨不得立刻把人拉到身边好好看看。
苏秋池几步上前,一把紧紧握住老爷子略显干瘦的手,眸子里难得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愠怒和后怕,语气是罕见的强硬,“这次您说什么都没用!”
他盯着苏老爷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像是立下什么郑重无比的誓言,“我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家好好看着您!再敢偷偷一个人上山,我……我就把后山果园的梯子全收了!”
他虽然像是在生气,可微微发颤的指尖和紧抿的嘴唇,却泄露了更多是担忧和心疼。
那副架势,活像是生怕一眨眼,自家这个不让人省心的老小孩就又跑去冒险了。
老爷子被他这副难得强硬的模样逗得非但不恼,反而嘿嘿一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朵盛开的菊花,高兴得很嘞。
他反手用力回握住孙子的手,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和满足,“哎哟,好好好!我家小九知道心疼爷爷了!好好看着,必须看着!爷爷保证不乱跑了,就在家让我们小九看着!”
他那副样子,简直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奖赏,巴不得孙子天天在家管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