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耍花招
第二天清早,空气里还带着冬日的凉意,医院走廊已经有了轻微的走动声。
陆珩手里拎着还冒着热气的清淡早餐,再次站在了病房门外。他犹豫了片刻,才极轻地推开了门,动作小心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病房内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陆珩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病床旁,苏秋池趴在那里,守了一夜,此刻终于支撑不住睡着了。
他侧着脸枕着自己的手臂,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微微蹙着,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显得疲惫又脆弱。
陆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他悄无声息地走近,将早餐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动作放缓到了极致,生怕惊醒了他。
站定在苏秋池身边,陆珩垂眸看了他片刻,睡梦中的人毫无防备,褪去了昨日所有的尖锐和冰冷,只剩下一种让人心软的倦怠。
犹豫了一下,陆珩小心翼翼地脱下自己的外套,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慢慢地、慢慢地披在了苏秋池的肩上,试图为他驱散一些寒意。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一丝若有似无的熟悉气息。
就在外套即将完全落下的瞬间,苏秋池的眼睫忽然颤了颤,似乎被这轻微的触碰和骤然包裹过来的暖意惊扰。他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像是要醒来。
陆珩的动作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一动不敢动,生怕下一秒就对上一双冰冷厌恶的眼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陆他的的全世界仿佛缩小到只剩下眼前这个可能即将醒来的人,而他却不知道,自己所有的紧张和温柔,早已落入了另一双清醒的眼睛里。
苏老爷子不知何时醒来,静静的看着陆珩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作,仿佛一个无声的旁观者,将眼前这一幕尽收眼底。
陆珩屏住的呼吸终于微微松懈,指尖极轻地将外套最后一点褶皱抚平,确保它妥帖地盖在苏秋池肩上,不会滑落。
做完这一切,他下意识地抬眸,想最后确认一眼苏秋池是否安睡,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清醒而沉静的眼睛里。
病床上,苏老爷子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眸里没有惊讶,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陆珩整个人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他下意识地直起身,动作因为慌乱而显得有些突兀,差点碰倒旁边的椅子。一种被当场抓获的窘迫和心虚瞬间席卷了他,让他耳根发热,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在老爷子那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他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承受着那无声的注视,感觉自己所有的心思和隐秘的情感都被摊开在了这清晨的光线下,无所遁形。
老爷子撇了撇嘴,苍老的手指指向床下的拖鞋,又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腿,意图明确。
这无声的指令像是一道赦令,打破了几乎让陆珩窒息的僵局。
陆珩立刻反应过来,上前一步,动作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笨拙。他极力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双柔软的棉拖鞋,然后屏住呼吸,极其轻柔地套在老爷子略显干瘦的脚上。
穿好鞋,陆珩深吸一口气,稳住微微发颤的手臂,伸手搀住老爷子的胳膊,老人大部分重量倚靠过来,陆珩稳稳地支撑住。
整个过程,陆珩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注意力高度集中,既不敢太快惊扰到身旁依旧浅眠的苏秋池,又生怕自己力道掌握不好让老爷子不适。他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空气中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两人极力放轻的脚步声。
老爷子没有说话,只是借着陆珩的力道,一步步缓慢而坚定地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陆珩半扶半抱着他,全部心神都用在维持平衡和减轻老人负担上,暂时将刚才被注视的慌乱压在了心底。
直到将老爷子稳妥地扶进洗手间,轻轻带上门,陆珩才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猛地喘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竟惊出了一层薄汗。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而唯一的法官,正在一门之隔的身后。
苏秋池的眼睫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猛地睁开。
冬日上午清冷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微微发涩,但瞬间,睡眠带来的混沌就被一股强烈的不安驱散。
病床上是空的。
被子被掀开一角,仪器依旧在无声运作,唯独少了那个应该躺在那里的人。
他下意识地低唤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和不确定。
没有人回应。
心脏猛地一沉,像是一脚踩空,坠入无底深渊。
昨夜所有压抑的恐惧和担忧在这一刻轰然爆发,瞬间攫取了他所有的呼吸。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快使得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
“爷爷!”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透出无法掩饰的惊慌,“苏燚衡!”
他甚至顾不上思考为什么脱口而出的是老爷子的全名,只是像个彻底失去方向的孩子,目光仓皇地扫过空荡的病床,安静的病房角落……每一个没有人的地方都让他的恐慌加剧一分。
他立刻冲出去寻找,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肩头滑落的东西,那是一件深色的男士外套,不属于他,更不属于爷爷。
这突如其来的触感和气息让他猛地顿住脚步,混乱的思绪像是被强行按下一个暂停键。
巨大的恐慌和那件陌生外套弄得心神俱乱,僵立在原地时,病房的门把手发出轻微的转动声。
门被轻轻推开。
陆珩正小心翼翼地半扶半抱着苏老爷子,缓慢地挪回病房。老爷子似乎有些吃力,一只手搭在陆珩坚实的手臂上,另一只手微微扶着腰,脚步缓慢但平稳。
两人一进门,就对上了苏秋池的视线。
苏秋池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件外套,脸上的惊慌尚未完全褪去,混合着惊愕和一种骤然松懈后带来的虚脱感,使得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空白,甚至脆弱。
他的目光像受惊的鹿,尤其是看到爷爷虽然虚弱但安然无恙时,那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嗡地一声断裂。
陆珩也没料到一开门就撞上苏秋池如此直白的目光,尤其是看到他手里抓着自己的外套,眼神里那片未来得及掩饰的慌乱,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他扶着老爷子的动作下意识顿了一下。
老爷子倒是很平静,他抬眼看了看僵在那里的孙子,又感受了一下身边陆珩瞬间的僵硬,花白的眉毛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他借着陆珩的力道,继续慢慢地往病床走,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沙哑,却异常平稳,“我让小陆扶我去了趟洗手间。”
苏秋池不满的皱眉,将手里那件碍眼的外套塞回陆珩空着的那只手里,动作又快又急,带着明显的划清界限的意味。
“您……您应该叫我。”他避开陆珩的视线,声音生硬地对着老爷子说,语气里带着责备,但仔细听,却能听出那底下藏得极深的后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他快步走到病床另一边,低下头,伸手扶住老爷子,借此掩饰自己异常的情绪。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尴尬。
陆珩握着被塞回来的外套,指尖还残留着苏秋池方才惊慌的力度和冰凉的体温。他没有多看苏秋池,而是将注意力迅速放回老爷子身上,配合着苏秋池的动作,小心翼翼地将老人重新扶回床上躺好,细心地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
陆珩的目光扫过床头柜,看到了自己之前轻轻放在那里的早餐袋子。他沉默地走过去,将袋子拎起,然后转身,轻轻放在了病床自带的可移动小桌板上,正好位于老爷子手边方便的位置。
塑料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爷爷,买了点清粥和小菜,还热着,您多少吃一点。”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是对老爷子说的,目光却微微低垂,避开了另一边正低着头,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苏秋池。
白色的餐盒在小桌板上显得格外醒目,袅袅的热气带着食物的清淡香味慢慢逸散出来,试图驱散病房里凝结的冰冷和紧张。
“好。”老爷子那声平静无波,声音不高,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安静的病房里激起了一圈无声的涟漪。
苏秋池正整理被角的手指猛地一顿,指尖捏着柔软的棉絮,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爷爷……居然这么轻易就接受了?接受了陆珩买的早餐?
这完全超出了苏秋池的预料。在他的认知里,爷爷对陆珩的态度即便不是厌恶,也绝对该是疏离和冷漠的。
毕竟……毕竟之前发生了那么多事,爷爷明明是最向着自己的,怎么会……
一股难以言喻的错愕和更深的不解猛地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抬起眼,目光锐利地射向陆珩,仿佛想从这个沉默的男人脸上找出什么蛊惑人心的证据。
然而陆珩只是垂着眼,专注地将餐盒的盖子一一打开,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侧脸的轮廓,看不出任何异样的情绪。
苏秋池的视线又猛地转向爷爷。
老人已经自己动手调整了一下背后的枕头,靠坐得更舒服些,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些清淡的食物上,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这种反常的平静,比直接的斥责更让苏秋池感到心慌和……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孤立感。
就好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某种默契已经在爷爷和陆珩之间悄然达成,而他却被蒙在鼓里。
苏秋池气呼呼的绕过病床,一把拽住陆珩手腕,把人往外拉。
走廊里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
苏秋池立刻甩开了他的手臂,仿佛那是什么滚烫的东西。猛地转过身,胸膛因为压抑的怒火而微微起伏,一双眼睛在走廊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里面烧着灼人的质疑和怒气,直直地钉在陆珩脸上。
“陆珩!”他压低了声音,但那声音里的尖锐却丝毫未减,像冰锥一样刺出去,“你跟我爷爷说了什么?!”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仿佛已经认定了陆珩一定在背后做了什么手脚。
爷爷反常的态度,那件披在他身上的外套,还有陆珩那副沉默却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所有的一切都指向这个他最不愿意相信的可能。
“你是不是趁我睡着的时候,跟爷爷胡说了些什么?!”他逼近一步,目光死死锁住陆珩,不肯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他怎么会……怎么会吃你买的东西?!你到底耍了什么花样?!”
陆珩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和几乎要喷到脸上的怒火弄得一怔,手腕上被攥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清晰的痛感和苏秋池指尖的冰凉。
他抬眸,对上苏秋池那双燃烧着怒火和怀疑的眼睛,脸上是真真切切的茫然和无措。
那双总是沉稳甚至带着些许深沉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苏秋池咄咄逼人的身影,却找不到丝毫心虚或算计的影子。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声音带着刚被拉扯后的些微哑意和全然的不解,“我什么也没做……”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不是出于被冤枉的恼怒,而是一种纯粹的困惑,仿佛完全无法理解苏秋池这滔天的怒意从何而来。
“我只是扶爷爷去洗手间,”他试图解释,语速不快,甚至有些慢,像是在努力理清这混乱的局面,“然后……把早餐拿出来。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