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看你演到什么时候
陆珩抬起手,动作极其轻柔,甚至带着点迟疑,用指尖轻轻拍了拍苏秋池的脸颊。那触感温热而细腻,像触碰一块暖玉。
“秋池,”他低声唤道,声音压得低低的,怕惊了他,“到了,该下车了。”
他的指尖只是短暂地接触,一触即分,仿佛怕多停留一秒,被苏秋池发现,对他生气。
苏秋池在睡梦中蹙了蹙眉,似乎不满这打扰,含糊地哼了一声,非但没醒,反而下意识地往那温暖可靠的来源又蹭近了一点,额角几乎要贴上陆珩的颈窝。
陆珩呼吸一窒,身体再次僵住,拍着他脸颊的手顿在半空,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管家恰好此时拉开了车后门,看到车内这有些凝滞的一幕,笑了笑,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对着陆珩道,“小陆先生,需要您搭把手,帮我扶一下老爷子。”
这话巧妙地解了围,既安排了事情,又自然地将陆珩从唤醒苏秋池的尴尬任务中暂时解脱出来。
陆珩闻声,立刻收回了顿在半空的手,仿佛被那细微的暖意烫到一般。他定了定神,最后看了一眼依旧靠在他肩上,对此毫无所觉的苏秋池,极其缓慢地挪开身体,确保不会突然惊动他。
失去依靠的苏秋池脑袋歪向一边,眼看就要磕到车窗框上。
陆珩眼疾手快,迅速又轻巧地用手掌垫了一下他的额角,缓冲了那一下磕碰,才真正抽身离开。
他快速下车,绕到另一边,和老管家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住老爷子的手臂,助他稳稳地从车里挪到轮椅上。整个过程,他的动作沉稳而专注,但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车内的动静。
苏秋池在那一磕碰和骤然消失的热源中,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他透过车窗,眼神还有些刚睡醒的迷蒙,看着车外,陆珩正微微弯着腰,虚扶在老人背后,神情专注而耐心,配合着老管家的动作,小心翼翼地将老爷子从车里搀扶到轮椅上。
那姿态,恭敬又体贴,甚至带着点与他本身气质不符的老实巴交。
阳光勾勒出他认真的侧脸轮廓,却莫名地,与苏秋池记忆中的某个影像重叠,然后尖锐地割裂开来。
从前的陆珩怎么可能这么低声下气?
记忆里的那个他,永远是矜贵,带着几分不易接近的傲慢。他何曾需要,又何曾会这样细致入微地去照料一个人?
哪怕是逢场作戏,也带着一种游刃有余居高临下的姿态,绝不会将身段放得如此之低,做得如此真切。
可现在窗外这个人,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情愿,那小心谨慎的模样,仿佛他天生就该做这些,仿佛他本就如此温和谦逊。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猛地攥住了苏秋池的心脏,说不清是讽刺和困惑,
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冰凉的清醒。
他盯着陆珩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试图从中找出伪装的痕迹,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勉强和不耐。
一丝一毫都没有。
苏秋池猛地推开车门,冷风灌入,让他彻底清醒过来。他几步绕过车尾,走到轮椅后,声音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语气却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冷硬,“我来。”
他从陆珩手中夺过了轮椅的推手,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指尖甚至不经意地擦过了陆珩尚未完全收回的手背,带来一瞬冰凉的触感。
陆珩动作顿了一下,顺从地松开手,退开半步,给他让出位置,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苏秋池避开他的视线,双手握紧冰凉的金属推手,指节微微泛白。他推着爷爷,目不斜视地朝着老宅厚重的大门走去,背脊挺得笔直,仿佛这样就能将身后那个让他心绪不宁的人彻底隔绝在外。
轮椅碾过地面的细微声响,和他自己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老管家看着陆珩,脸上堆起慈和又带着几分调侃的笑容,他压低了些声音,像是分享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走吧,陆少爷。”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向那扇气派的朱漆正门。
“前两年这时候啊,”管家语气悠长,带着点感慨,“您来送东西,还只能委屈您从那边的小偏门进出呢。”他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眼不远处那道不甚起眼的侧门,“您看今年,这不就能堂堂正正走正门了不是?进步大着呢。”
这话说得轻巧,甚至带着点长辈对晚辈的戏谑,但落在耳中,却清晰地丈量出了这两年多光阴里,某种看不见的微妙变迁。
从被防备排斥的外人,到如今能被老爷子亲自开口留下吃饭,甚至登堂入室的客人。
陆珩顺着管家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扇偏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他随即收回视线,对着老管家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温和又略带谦逊的弧度。
“是老爷子宽厚,”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得意或怨怼,只是坦然接受了这种变化,并将功劳轻巧地归给了屋内的老人,“也是托您的福。”
他迈开步子,从容地踏上了通往正门的石阶,步伐稳健,没有丝毫迟疑。
苏秋池推着轮椅,脚下的青砖路并不十分平整,年代久远的砖块之间缝隙深浅不一。
老爷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轻轻拍了拍扶手,声音苍老却温和,“小九,慢点儿,不着急。”
苏秋池抿了抿唇,刚要应声,手下却猛地一沉。
一声沉闷的磕绊声响起。轮椅的左侧小轮子不偏不倚,正好陷进了一道较宽的青砖缝里,卡得死死的。苏秋池下意识用力向前推,轮椅只是发出轻微的吱嘎声,纹丝不动。他又尝试向后拉,轮子像是被焊在了砖缝里,依旧动弹不得。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他的脸颊微微发热,刚才还气势十足地从陆珩手里夺过轮椅,转眼就出了纰漏。
“怎么了?卡住了?”老爷子侧过头问道。
“没事,爷爷,一点小缝隙。”苏秋池稳住心神,深吸一口气,双手更用力地握住推手,准备用蛮力将轮椅抬出来。
一道身影无声地快步上前。
陆珩已快步上前,来到苏秋池身侧,蹲下身去。
他没有看苏秋池,目光专注地落在卡死的轮子上。伸出双手,一只手稳稳托住轮椅车架的底部,另一只手则精准地握住那陷入缝隙的轮子外侧框架。
“别硬抬,会惊到爷爷。”陆珩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只是陈述事实,“我数一二三,你稍微向前使一点劲,我这边向上抬同时往后带。”
他的动作专业而自然,仿佛处理过无数次类似的情况。那修长而指节分明的手放在金属轮架上,与冰冷的材质形成对比,却透着一种可靠的力量感。
苏秋池僵在那里,看着陆珩蹲在他脚边,为他造成的麻烦进行补救。
陆珩的头发被微风拂动,阳光洒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阴影。他专注的神情,仿佛眼下这微不足道的小事是头等要紧的任务。
这与记忆中那个连弯腰捡东西都带着几分疏懒矜持的陆珩,再次尖锐地割裂。
“一、二、三!”
陆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愣神。苏秋池下意识地依照他的指令,向前轻轻用力。
几乎同时,陆珩手臂肌肉微微绷紧,用一个巧劲向上抬并向后一撤,轮子利落地从砖缝里脱出,轮椅平稳地回到了平坦的路面,整个过程干净利落,甚至没有太大的颠簸。
“好了。”陆珩松开手,站起身,动作流畅自然。他依旧没有看苏秋池,只是对轮椅上的老爷子温声道,“爷爷,没吓着吧?这段路砖缝有些年头了,得小心些。”
“没事没事。”老爷子呵呵笑了。
苏秋池握着推手的手指收紧又松开,他喉咙有些发干,那句到了嘴边的谢谢都哽在那里,最终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他只是更加用力地握紧了轮椅推手,指节泛白,重新推动轮椅,这一次,速度放缓了许多,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明显的缝隙。
陆珩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
.......
红木圆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家常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老爷子被小心地搀扶到主位坐下,苏秋池和陆珩分别坐在两侧,老管家安排好一切后便微笑着退了出去,留给他们自在的空间。
气氛有些微妙的沉寂,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老爷子心情似乎很好,看看左边绷着脸的孙子,又看看右边安静坐着的年轻人,拿起公筷,颤巍巍地夹起一块炖得酥烂色泽红亮的红烧肉。
苏秋池下意识地以为爷爷是要夹给自己,甚至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
然而,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却稳稳地将那块诱人的肉放到了……陆珩的碗里。
“来,小陆,尝尝这个。”老爷子笑眯眯的,眼神里是纯粹的善意和认可,“这肉一点也不腻,我们小九以前啊,就最爱吃这个,每次都能吃好几块。”
苏秋池手中的筷子尖不小心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爷爷。
陆珩显然也愣了一下。
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点受宠若惊。
但他反应极快,立刻便站起身,双手虚虚地托着碗,承接了这份意料之外的馈赠,语气恭敬而温和,“谢谢爷爷,您太客气了。”
“坐坐坐,吃饭哪那么多规矩。”老爷子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又感慨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忙前忙后的。”
陆珩依言坐下,姿态依旧谦逊,“应该的,您不嫌我打扰就好。”
苏秋池看着这一幕,听着这番对话,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又酸又涩,还冒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火气。
爷爷给他夹菜?陆珩到底做了什么,竟然能让一向眼光挑剔,不易亲近的爷爷对他如此和颜悦色。
一种被排除在外的陌生感,混合着自己领地被悄然入侵的不适感,猛地涌上心头。
那块躺在陆珩碗里的红烧肉,此刻看起来无比刺眼。
陆珩拿起筷子,姿态优雅地夹起那块肉,小心地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后,真诚地赞道,“味道真好,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老爷子闻言更是开怀。
苏秋池却觉得那称赞无比刺耳。他猛地低下头,用力扒拉着自己碗里的白饭,食不知味。平日里最喜欢的菜色此刻仿佛都失去了味道。
他味同嚼蜡地吃着,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瞥向对面。
陆珩吃得慢条斯理,对每一道菜都恰到好处地表达了赞赏,偶尔回应着老爷子关切的问话,语气始终温和有礼,甚至带着晚辈的乖顺。
那副样子,看在苏秋池眼里,完美得近乎虚伪。
这顿饭,苏秋池吃得前所未有地憋闷。
他只想快点结束这场诡异的家宴,把那个鸠占鹊巢还演得毫无破绽的人从眼前清除出去。
陆珩表面上应对得滴水不漏,心思却有一缕始终萦绕在苏秋池身上。他借着夹菜,回话的间隙,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餐桌对面。
他不会是……因为爷爷给我夹菜,生气了吧? 陆珩脑海里冒出这个念头,咀嚼的动作不由得更慢了些。
苏秋池气愤的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了自己嘴里,又夹了一筷子米饭,腮帮子瞬间被撑得鼓胀起来,几乎变了形。
他梗着脖子,咀嚼肌用力到绷紧,目光却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钉在对面陆珩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他就那么瞪着陆珩,近乎凶狠地咀嚼着。
仿佛嘴里嚼的不是饭菜,而是陆珩的肉,喝的不是汤,而是陆珩的血。
每一次牙齿的咬合都带着一股发泄般的狠劲,无声地宣泄着他的愤怒和抗议。
那副样子,不像是在享用美食,倒像是在进行一场咬牙切齿的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