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如果
苏秋池的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直到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将他从深眠中渐渐唤醒。他在柔软的旧垫子上舒服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关节发出细微的脆响,多日积压的疲惫和心头的郁结仿佛都在这场酣睡中消散了不少。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听着窗外急促的雨声,心情莫名地有些舒畅,下雨了,看来摘梨的事是彻底泡汤了,也就不用再面对那个讨厌的家伙。
他慢悠悠地爬下阁楼,拍了拍身上沾到的细微灰尘,趿拉着拖鞋,心情还算不错地走下楼梯,准备去找点吃的。
刚走到一楼,就碰见了正指挥佣人打扫卫生的老管家。
管家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看到是他,脸上立刻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但随即又被更大的疑惑取代,“少爷!您……您没跟陆少爷一起去果园吗?”
苏秋池心情正好,随口应道,“去了啊,后来没意思,我就先回来了。”他说得理直气壮,甚至还带着点小得意。
管家脸上的疑惑更深了,眉头紧紧皱起,“您早就回来了?那……那陆少爷呢?他怎么没跟您一起回来?而且他刚才急匆匆地跑回来,说您不见了,脸色吓得煞白,又冒着大雨冲回山里找您去了啊!这都去了快两个时辰了!”
“什么?!”
苏秋池脸上的那点轻松和得意瞬间凝固,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陆珩……去找他了? 冒着这么大的雨? 去了……快两个时辰了?
管家后面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耳膜上, “陆少爷以为您还在山里,就……”
苏秋池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猛地转头望向窗外,暴雨如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山峦在雨幕中模糊不清。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他再也顾不上一旁的管家,也顾不上外面倾盆的大雨,像是突然惊醒一般,猛地朝着大门方向冲去!
“少爷!伞!您拿把伞啊!”管家在后面焦急地喊道。
但苏秋池仿佛根本没听见,他一把拉开沉重的大门,冰冷的雨水和狂风瞬间扑面而来,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他却毫无所觉,像一支离弦的箭,毫不犹豫地冲进了茫茫雨幕之中,朝着后山的方向,发疯似的跑去。
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同魔咒般反复回响,找到他! 必须找到陆珩!
山路在暴雨的冲刷下变得泥泞不堪,湿滑难行。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拖鞋早已不知陷落在哪个泥坑里,赤脚被碎石和树枝划破,留下点点殷红,旋即又被雨水冲淡。
“陆珩——!”
“陆珩——!你在哪儿?!”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在空旷的山林和哗哗的雨声中显得如此微弱,刚一出口就被风雨撕碎。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只能不停地用手抹去脸上的水渍,拼命睁大眼睛搜寻任何可能的身影。
脚下猛地一滑,他整个人重重地摔进泥水里,泥浆溅了满身满脸。手肘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但他只是闷哼一声,立刻挣扎着爬起,继续向前。
一次又一次摔倒,又一次次爬起,他像个不知疼痛的泥人,只知道朝着梨园的方向拼命追赶。
内心的恐慌如同这漫天大雨,将他彻底淹没。
两个时辰……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陆珩那个笨蛋,为什么要回头去找他?为什么……
“陆珩!你回答我!”声音已经嘶哑,带着哭腔和绝望。
前方一片异样的景象让他猛地刹住了脚步,如同被钉在原地。
山体滑坡了。
原本熟悉的山路被大量的泥土,碎石和断木彻底掩埋,形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斜坡,新鲜的创面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显得格外狰狞。
泥石流的痕迹如同一道丑陋的伤疤,截断了前行的路,也几乎截断了苏秋池最后的希望。
他愣愣地看着这片废墟,大脑一片空白,心脏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跳动。
陆珩……会不会就在这下面?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瞬间噬咬了他的理智。
“不……不会的……”他喃喃自语,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比刚才被雨水淋透时还要寒冷千百倍。
但下一秒,强烈的情绪压倒了一切,他必须确认!活要见人,死要……不!不可能!
“陆珩!”苏秋池像是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扑向那片泥石堆。
他徒手开始挖掘,指甲陷入冰冷的泥浆里,很快便翻卷脱落,渗出鲜血。泥土和石块沉重无比,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拼命地挖着,嘴里反复念叨着那个名字,声音破碎不堪。
“你出来……陆珩……你出来啊!”
“你那么聪明....肯定能躲开...”
“我不讨厌你了……我真的不讨厌你了……你回答我……”
“求你……别死……”
雨水混合着泪水,泥泞,从他脸上不断滑落。绝望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溺毙。
就在他力气即将耗尽,意识也开始模糊的时候。
“苏……秋池?”
一个极其微弱,却如同天籁般的声音,夹杂在雨声中,隐约从斜后方传来。
苏秋池的动作猛地僵住,他难以置信地缓缓转过头。
只见一个浑身湿透,沾满泥污的身影,正虚弱地倚靠在松树粗壮的树干上。那人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额角有一道已经凝血的伤口,但那双深邃的眼睛,正定定地望着他。
不是陆珩,又是谁?
他显然也经历了惊险,或许是在滑坡发生前侥幸躲到了安全地带,但看起来已是强弩之末。
四目相对,世界仿佛静止,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
苏秋池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个虽然狼狈却完好活着的人,一直紧绷的弦骤然断裂。所有的恐惧、后悔、自责、以及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他的防线。
最终,他只是踉跄着扑了过去,因为双腿发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直直地跌倒在陆珩身前。
他伸出手,死死抓住陆珩同样冰冷湿透的衣角,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肩膀剧烈地耸动,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变成了嚎啕大哭,在这暴雨倾盆的山间,显得无比凄惶,又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悲恸。
陆珩看着他沾满泥泞和血迹的双手,看着他哭得像个迷路孩子般的模样,苍白的脸上掠过极其复杂的神色。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缓缓抬起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极其轻柔地,落在了苏秋池不断颤抖的头上。
陆珩的手从苏秋池的发顶滑落,最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轻柔,将他整个人揽进了怀里。这个动作有些僵硬,似乎耗尽了他此刻全部的勇气和力气。
苏秋池先是浑身一颤,随即那强撑的骨架仿佛瞬间坍塌,彻底软倒在对方冰冷却坚实的怀抱中。
“没事了……没事了……”陆珩的下巴轻轻抵在苏秋池湿透的额发上,声音低哑,不再是之前那种刻意的平静,而是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细微的颤抖,像是对苏秋池说,又更像是在安抚自己狂跳未止的心。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仿佛这是世间唯一的咒语,能驱散方才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死亡阴影。
苏秋池的脸埋在他的肩窝,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浸湿了陆珩本就湿冷的衣衫。哭了不知多久,他才勉强止住哽咽,微微抬起头。
雨不知何时已经转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借着微弱的天光,苏秋池通红的双眼对上了陆珩近在咫尺的脸庞。
他看到了对方额角那道狰狞的伤口,凝固的血迹混着泥水,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带着冰冷的颤抖,想要触碰那道伤疤,却在即将碰到时猛地缩回,仿佛那伤口会烫伤他一样。眼底是尚未褪去的惊恐和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陆珩将他这一系列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他看着苏秋池哭红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的影子,再没有了往日的厌恶和疏离,只剩下纯粹的担忧和后怕。
一阵漫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细雨落在树叶上的沙沙声。
陆珩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避开了苏秋池的目光,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问出这个问题需要耗尽他毕生的力气。他的声音极轻,几乎要消散在雨声里,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苏秋池心中激起惊涛骇浪。
“苏秋池……”他顿了顿,终于鼓起勇气,将目光重新转回那人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难言的情绪,有不确定,有挣扎,甚至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确定的期待。
“如果……如果我今天真的死了,”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会……原谅我吗?”
原谅我过去所有可能让你讨厌的地方,原谅我……在不知不觉中,曾给你带来过的伤害。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横亘在两人之间那扇厚重的大门。苏秋池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陆珩,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迅速聚集。
他张了张嘴,大声反驳带着哭腔破碎的低吼,“不许说这种话!”
这次不再犹豫,他伸出手,紧紧抓住了陆珩胸前的衣襟,用力到指节发白,仿佛这样就能抓住眼前这个人的生命,阻止任何不吉利的假设。
“你不准死!听到没有!”他恶狠狠地命令道,但颤抖的声音和不断滚落的泪珠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和脆弱,“你要是敢死!我……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我恨你一辈子!”
这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最直白的恐惧和在乎。
陆珩看着他那双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的眼睛,听着这近乎幼稚却无比真挚的狠话,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
他没有再追问答案,因为苏秋池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收紧了环住苏秋池的手臂,将那个依旧在微微发抖的身体更深地拥入怀中,用一种近乎承诺的语气,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管家带着一群身披蓑衣的佣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寻了过来。当手电筒的光晕照亮树下紧紧依偎的两个泥人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找到了!两位少爷都在这里!”有人惊喜地大喊。
管家快步冲上前,看到陆珩苍白疲惫却清醒的脸,以及被他护在怀里似乎昏睡过去的苏秋池,老泪纵横,“谢天谢地!谢天谢地!两位少爷都没事就好!都没事就好!”
他连忙指挥身后的人,“快!快把担架拿来!小心点!陆少爷,您还能坚持吗?”
陆珩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还好,但抱着苏秋池的手臂却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直到家丁们小心翼翼地将苏秋池接过去,安置在担架上,盖上了干燥的毛毯,陆珩才借着管家的搀扶,勉强站起身,腿上的伤让他踉跄了一下。
“陆少爷,您的伤……”管家担忧地看着他额角、手臂和腿上的狼狈。
“无碍,”陆珩摇摇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担架上沉睡过去的苏秋池。
管家连忙应道,招呼着众人,“下山!小心路滑!”
一行人簇拥着担架,搀扶着陆珩,沿着泥泞的山路小心翼翼地往回走。手电筒的光在雨幕中摇曳,照亮了归途。
苏家老宅早已灯火通明,一片忙乱。
当两个泥猴似的少爷被接回来时,等待已久的下人们立刻行动起来,热水、姜汤、干净衣物、药箱一应俱全。
苏秋池被直接送回了卧室,由女佣和赶来的医生照料。陆珩虽然也虚弱,但坚持先处理了腿上和额角的伤口,换下湿衣,才在管家的再三劝说下,回到客房休息。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和惊魂,似乎暂时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