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好好说清楚
夕阳早已收尽了最后一丝余晖,暮色四合,路灯次第亮起,在沥青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陆珩靠在车边,身影被拉得很长,显得有几分孤寂。他从日头正盛等到华灯初上,苏家那扇紧闭的大门始终没有为他打开的意思,连之前传话的管家也再未露面。
初时的笃定和期盼早已被漫长的等待磨蚀殆尽,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狼狈的失望。
他揉了揉眉心,终于直起身,准备离开。
正当他拉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踏进去的时候,一道刺眼的车灯由远及近,精准地停在了他的车旁。
车门打开,一双踩着精致高跟鞋的脚稳稳落地。
苏诺从她那辆醒目的红色跑车里下来,随手甩上车门,一身剪裁利落的晚装裙,外披着西装外套,妆容比白天更加秾丽夺目。
她一眼就看到了车边形容略显憔悴的陆珩,红唇立刻勾起一抹了然而又带着几分嘲讽的弧度。
“哟,”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傍晚微凉的空气,带着十足的戏谑,“这不是陆少爷吗?怎么,在我苏家大门口站岗呢?这都几点了,还没下班?”
陆珩听到那熟悉又带着刺的嗓音,动作顿住了。他缓缓从车内退出,关上车门,转过身来。
傍晚的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些许阴影,能看出他眉宇间积压的疲惫与一丝被言语戳中的难堪。
若是往常,或是面对旁人,苏诺这般毫不留情的调侃或许早已激起他的不耐甚至火气。
但此刻,他眼底只是掠过一丝极快的波动,随即又被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所覆盖。他非但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悦,反而微微挺直了背脊,朝着苏诺的方向,态度甚至称得上恭敬地颔首。
“苏诺姐。”他的声音因长时间等待而有些低哑,却依旧维持着得体的语调,听不出半点怒气,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谦卑的克制,“我只是……。”
苏诺看着他这副恭敬却难掩落魄的样子,挑了挑眉梢,眼底那点戏谑淡去,转而浮现一种近乎不耐烦的了然。
她抱着手臂,用下巴尖朝苏家大门的方向点了点,语气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当望夫石了。”她说着,干脆利落地一挥手,“跟我进来吧。”
她转身率先朝大门走去,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话语随风飘到陆珩耳中,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有什么话,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一个两个的,都把事儿憋在心里烂着,指望着对方能掐会算还是怎么着?看着就让人着急。”
说着说着,她突然拐了个弯,没带陆珩走那扇沉重威严正式会面与礼节的正门,而是领着他绕到宅子侧面一扇更为隐蔽的偏门。
这里更靠近后院,少了前庭的规整,多了几分生活气息。
她推开那扇略显古旧的木门,示意陆珩跟上。
然而,就在陆珩迈步踏入的瞬间,两人都猝不及防地顿住了脚步。
后院暖黄的地灯已经亮起,柔和地勾勒出一个小温室旁的景象,苏秋池正挽着袖子,怀里抱着一盆刚分株好沾着新鲜泥土的兰花,似乎正准备将它安置到架子上去。
他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因劳作而泛着淡淡的红晕,专注的神情在听到门响时,抬眼望去,刹那瞬间凝固。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结。
苏秋池抱着花盆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眼中的愕然、慌乱、以及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痛楚清晰可见,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僵在原地。
陆珩也同样怔在门口,胸腔里那股压抑了半个多月的思念和歉疚几乎要破膛而出,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走在前面的苏诺看着这堪比戏剧现场的一幕,先是意外地挑了挑眉,随即红唇边缓缓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她抱臂往门框上一靠,凉凉地开口道,“啧,这巧的……省得我再去捞人了。”
苏秋池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视线,抱着那盆兰花果断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就要往屋内走。脚步仓促,带着明显的慌乱,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让他窒息。
苏诺的声音清亮地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道,精准地钉住了他的脚步。
“你别跑啊。”
苏秋池的背影倏地僵住,脚步顿在原地,却固执地不肯回头,只留下一个紧绷而疏离的背影对着他们,怀里的花盆仿佛成了他此刻唯一的屏障。
苏诺几步走上前,绕到他侧面,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和低垂闪烁的眼睫,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坚定,“躲能躲到什么时候去?话不说开,烂在肚子里,除了自己难受,还能有什么结果?”
她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仍站在偏门口神情复杂紧张的陆珩。
苏秋池被苏诺的话钉在原地,进退维谷,一阵熟悉带着冷冽松木气息的古龙水香味悄然靠近。
陆珩走上前来,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坚定,没有去看苏秋池骤然别开的脸,而是微微倾身,伸出手,温热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苏秋池因用力而发凉的手背。
苏秋池像是被这细微的触碰惊到,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
陆珩趁机稳稳地接过了那盆沉甸甸的兰花,转身,将它轻轻放置在旁边空着的花架上,动作轻柔。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转过身,面对着依旧不肯看他的苏秋池。
苏诺见状,唇角微扬,伸手拍了拍苏秋池紧绷的肩膀,留下了一句低语,“好好聊聊,把该说的都说清楚。”
说完,她便干脆利落地转身,打算将这片空间留给两人。
然而,她刚回身,还没走出两步,就看见堂屋的后门那,苏老爷子手里盘着俩核桃,正踱步出来,大约是饭后消食,想来看看孙子的花弄好了没有。
他脸上的闲适在目光触及院中景象的瞬间骤然凝固,尤其是看到那个站在自己孙子身旁,相貌出众身材高挑的陆珩,老爷子花白的眉毛瞬间竖了起来,胸腔起伏,眼看就要爆发。
“爷……”苏秋池也看到了他,下意识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慌乱。
就在老爷子即将怒吼出声的刹那,苏诺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精准地挽住了老爷子的胳膊,半是撒娇半是强硬地将他往堂屋里带。
“爷爷、爷爷!您来得正好!”苏诺声音又急又快,巧妙地打断了老爷子的怒火,“我正有件顶要紧的事要问您呢,关于公司明年的规划,非得您拿主意不可!”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由分说地将一脸怒容还想挣扎的老爷子往屋里推,同时回头飞快地给院中的两人递了一个抓紧时间的眼神。
堂屋的后门被苏诺利落地带上,隔绝了老爷子不满的嘟囔和即将爆发的雷霆。
院子里,再次只剩下相对无言的苏秋池和陆珩,以及那盆被妥善安置好的兰花,空气中弥漫着冷松香和未解的僵持。
陆珩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苏秋池,对方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倔强的疏离。
堵在胸口的歉疚、思念、解释的欲望……无数话语翻滚,却一时失语,不知该从何说起,生怕哪一个字不对,就会让眼前的人彻底消失。
他喉结滚动,嘴唇微张,刚发出一个模糊的气音,“秋……”
苏秋池却在这时猛地抬眸看向他。
那眼神很冷,像是浸透了秋夜的寒露,带着清晰的失望和被刺痛后的防御姿态,将他未出口的话瞬间冻在了原地。
然后,苏秋池一言不发,猛地转过身,径直走向角落的洗手池。
他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哗哗流下,他双手伸到水流下,用力地搓洗着,仿佛要洗掉刚才那短暂触碰留下的所有痕迹,也仿佛要将身后那个人彻底隔绝在外。
水流声在寂静的院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刺耳。
陆珩看着他近乎逃避的举动,心口像是被细针密密地扎过。他几步跟到苏秋池身后,保持着一点距离,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小心翼翼,像怕惊飞了停歇的蝴蝶。
“秋池……”
水流声哗哗作响,几乎盖过了他这声低唤。
但那两个字,却清晰地穿透水声,带着沉甸甸的份量,落入了苏秋池耳中。
苏秋池关水龙头的动作猛地顿住,手指还按在冰冷的金属开关上。水流戛然而止,院子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背对着陆珩,肩膀的线条绷得极紧。几秒后,他才缓缓转过身,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青石砖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抬起眼,看向陆珩,眼神里像是结了一层薄冰,疏离而决绝,再不见往日半分温软。
“还有什么事,”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冰锥一样刺人,“说吧。”
陆珩被他这冰冷的眼神刺得心口一缩,急忙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秋池,那天晚上你看到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他……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
他看到苏秋池眼中毫不掩饰的讥诮,仿佛在说又是这套说辞,心下一沉,语气变得更加焦灼,甚至带上了一丝绝望的恳切,“我知道!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可能都不信……”
他猛地抬手,指向夜空,眼神灼灼地盯着苏秋池,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力剖出,“我陆珩发誓!如果那天晚上我对他有半分越矩的心思,或者做了任何对不起你苏秋池的事,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苏秋池一直冰冷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毒誓像一根尖刺,猝不及防地扎破了苏秋池强筑的冰层。他眼底的决绝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一丝慌乱和不愿承认的心软迅速掠过。
他几乎是立刻猛地扭开了头,避开了陆珩那灼热得几乎要将他烫伤的目光,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刻意维持着冷漠的姿态。
他不再看陆珩,也不再理会那悬在半空中的誓言,仿佛对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用侧脸和紧绷的沉默筑起一道新的屏障,将陆珩连同他的解释和急切,都彻底隔绝在外。
陆珩看着他刻意回避的沉默,眼底翻涌的急切和辩解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片带着痛楚的温柔。
他不再试图靠近,只是站在原地,声音低了下去,褪去了所有焦灼,只剩下一种近乎叹息的轻柔,像是一片羽毛,小心翼翼地落在苏秋池的耳畔,“入秋了,天凉,”
他顿了顿,目光贪恋地掠过对方单薄的衣衫,“记得……衣服穿厚一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低声道,“我……我先走了。”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苏秋池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包含了千言万语,最终却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着偏门走去,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落寞。
苏秋池僵硬地站在原地,听着身后那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指尖用力地掐进了掌心。
他依旧没有回头,但紧咬的下唇却泄露了内心的挣扎。
或许……陆珩说的是真的?他那时的惊愕和慌乱,刚才发毒誓时的急切和绝望……不像全然作假。
是自己当时被情绪冲昏了头,只看了一眼就定了他的罪?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心脏,带来一阵细密而酸楚的悸动,冰封的眼底终于控制不住地裂开一丝缝隙。
苏秋池咬了咬了唇,像是要甩开那些纷乱扰人的思绪。
他不再看向那扇已经空无一人的偏门,也不再停留于这弥漫着冷松余香和未解纠结的院落。
迈开步子,朝着亮着温暖灯光的堂屋走去。
脚步起初还有些迟疑,但很快便加快了速度,仿佛要逃离身后那片令人心乱的空气,急切地奔向某个能让他理清这一切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