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傻麅子
陆珩提起那副对他来说无比陌生的渔具，走到湖边离祖孙俩稍远一些，但又仍在他们视线范围内的位置。
他学着旁边老爷子的样子，试图将鱼线甩出去，动作却僵硬又笨拙，鱼线非但没甩远，软塌塌地落在脚边的浅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苏老爷子眼角余光瞥见，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调整着自己鱼竿上的浮漂。
苏秋池原本刻意偏着头不看那边，但那笨拙的动静实在让人无法忽视。
他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地瞥了过去。
只见陆珩拧着眉，盯着那团湿漉漉的鱼线和鱼钩，像是面对一个棘手的商业难题。
他尝试着拿起旁边小罐子里的鱼饵，一团湿黏散发着土腥味的面食。
他修长的手指在文件上运筹帷幄，此刻却对这软趴趴的东西显得有些无从下手。
他捏起一小团，试图挂到鱼钩上，但那鱼饵要么粘不住滑落，要么被他捏得不成形状，好不容易挂上一点，又因为手法不对，轻易就会被鱼儿叼走。
反复几次，那小小的鱼钩依旧光秃秃的，反倒是他指尖沾满了灰褐色的饵料，显得格外狼狈。
他专注地跟那团鱼饵较着劲，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额角甚至渗出细微的汗珠，哪还有半分平日里在苏秋池面前那种游刃有余，迫人的气势。
苏秋池看着他那副前所未有的笨拙模样，心里那点因为爷爷刻意刁难，而生出的微妙情绪。
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出的……酸涩。
他从未见过陆珩做这种事，也想象不到他会有如此手足无措的一面。
老爷子自然也瞧见了，他依旧盯着自己的鱼漂，语气平淡无波，像是随口点评天气，“啧，现在的年轻人，离了办公室，连钓鱼的本事都没有了？就这，还想等着喝鱼汤？”
这话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顺着风飘进陆珩的耳朵里。
陆珩挂饵的动作猛地一僵，背影显得更加紧绷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反驳，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跟那鱼饵杠上了似的，更加专注近乎执拗地继续尝试，尽管动作依旧惨不忍睹。
苏秋池收回目光，垂下眼睫，盯着自己面前平静无波的湖水，心里的涟漪却一圈圈荡开，再也无法平静。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那个笨拙的身影上拉回来，重新聚焦在自己的鱼漂上。
湖面微澜，日光渐暖。
或许是为了摆脱心头的纷乱，他比平时更加专注，呼吸放缓，眼神紧盯着那枚小小的浮子。
忽然，浮子猛地往下一沉！
苏秋池手腕条件反射般向上一抖，鱼竿瞬间弯成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水下传来一股不小的挣扎力道。
“哟，上货了！”苏老爷子在一旁笑呵呵地出声，带着明显的赞许。
苏秋池没做声，熟练地控着鱼竿，时而放松，时而收紧，耐心地消耗着水下猎物的力气。他的动作流畅而稳定，与不远处某人的手忙脚乱形成鲜明对比。
几分钟后，一尾银光闪闪巴掌大的鲫鱼被提出了水面，鱼尾还在不甘地甩动，溅起细小的水珠。
苏秋池伸手抓住鱼线，小心地将鱼摘了下来。鱼儿在他手中扑腾着，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鲜活的光泽。
他拿着鱼，却没有立刻放入爷爷那边的鱼护，而是顿了顿，转身走向自己带来的那个红色小塑料水桶。
还在挣扎的鲫鱼“噗通”一声，掉进了桶里浅浅的清水中。
鱼儿入水，立刻灵活地游动起来，搅动了一桶平静。
这个小桶，就放在他小马扎的旁边，非常显眼。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无事发生般，重新坐回马扎上，挂饵，抛竿，动作一丝不苟，目光重新投向湖面，仿佛刚才那个刻意的举动只是随手为之。
苏老爷子瞥了一眼那小水桶，又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个依旧在跟鱼饵艰苦斗争的僵硬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却什么也没说。
湖对岸，陆珩的余光始终分了一丝留意着这边的动静。他看到苏秋池利落地上鱼，看到那流畅的身手，也看到了他将鱼放入自己身旁的小桶。
他盯着自己手中又一次被捏烂的鱼饵，再看看苏秋池脚边那抹鲜红和其中游弋的银光，一股挫败感涌上心头。
他沉默地低下头，更加固执，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着那件对他来说困难无比的事情。
经过无数次失败，指尖几乎被鱼饵的腥气浸透，陆珩终于勉强将一小团饵料歪歪扭扭地挂在了鱼钩上。他学着苏秋池之前的动作，有些生硬地将鱼线甩了出去。
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算不上优美的弧线，“噗”一声落入离岸边不算太远的水中，溅起的水花依然比旁边苏老爷子的大得多。
苏老爷子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嘴角撇了撇，显然对这番动静和这个新手不抱任何期望，只等着看他下一次挂饵又要折腾多久。
然而，就在陆珩刚把鱼竿架好，甚至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思考下一步该做什么时。
他面前那枚刚刚停止晃动的浮子，毫无预兆地被一股大力直接拖入了水中！
速度快得惊人，根本不给任何试探的机会。
鱼竿瞬间被拉弯，竿梢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陆珩整个人都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握紧了鱼竿，手臂传来一股强猛的拉扯力，与他之前空钩练习时的感觉截然不同！
他甚至有些不知所措，完全是凭着本能死死抓住竿子，防止被拖走。
“啧！”旁边传来苏老爷子一声极其意外的咂嘴声，带着难以置信的意味。
老爷子目光锐利地投向陆珩那片水域，看着那几乎要绷成满月的鱼竿和疯狂出线的轮子，眉头紧紧皱起，“这……撞上傻麅子了？”
这运气也太邪门了！他在这片湖钓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几次这么凶猛的吃口！
苏秋池也被这动静惊动了，愕然地转过头。
当他看到陆珩那副如临大敌，紧紧抓着鱼竿身体都因为用力而后仰的笨拙姿势，以及那明显中了巨物的鱼竿时，脸上清冷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眸中写满了不可思议。
陆珩根本无暇顾及他们的反应，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那根仿佛拥有了生命的鱼竿上。
水下那东西力气大得超乎想象，拉扯得他手臂发麻，他只能凭借着一股不肯服输的蛮力死死撑着，脚步甚至被拖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滑进浅水区。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完全不像钓鱼，更像是在进行某种原始的角力。
“蠢货！别硬拉！松点线！遛它！遛它！”苏老爷子看得心急，忍不住出声呵斥指导，虽然语气依旧不好，但总算不再是完全的冷眼旁观。
陆珩听到喊声，手忙脚乱地试图操作，动作却更加僵硬滑稽。
苏秋池看着那人高马大的男人被一条鱼弄得如此狼狈，脸上那副全神贯注，甚至带着点跟鱼赌气的执拗神情，与他平日里的形象反差巨大到了可笑的地步。
他下意识地抿紧了唇，强忍着才没让那丝莫名的笑意泄露出来，但原本紧绷的嘴角线条，却在不自知中软化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这条鱼，来得真是……又讨厌，又凑巧。
那场笨拙又激烈的搏斗持续了好一阵。在苏老爷子时不时的呵斥指导和陆珩全然不顾形象的手忙脚乱下，力气惊人的鱼终于被慢慢遛乏，露出了真容，一尾肥硕健壮的大草鱼，在浅水处无力地摆动着尾巴。
陆珩最后凭着蛮力，将鱼拖拽到了岸边的水草里。他丢下鱼竿，有些狼狈地扑上去，双手并用，才将那滑不溜秋的猎物死死按住。
鱼鳃一张一合，鱼尾还在做最后的挣扎。陆珩喘着气，额发被汗水打湿，几缕贴在额角，昂贵的衬衫袖口沾满了水渍和泥点，看起来前所未有的凌乱和……鲜活。
他按住这条意外而来沉甸甸的战利品，第一反应竟不是看向指导他的苏老爷子，而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猛地抬起头，目光急切地望向苏秋池的方向。
仿佛一个完成了艰难任务下意识寻求认可的孩子。
几乎就在他抬头的同时，苏秋池的视线也正落在他和他手下那条大鱼上。
陆珩的眼睛因为刚才的专注和用力而显得格外亮，里面清晰地映着苏秋池的身影，以及一丝未散的兴奋和毫不掩饰的期待。
他甚至无意识地抿了抿唇，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哽住。
苏秋池没料到他会突然看过来，更没料到会直接撞进这样一双眼睛里。
那目光太直白，太滚烫，将他方才一瞬的讶然和那丝来不及隐藏的极淡笑意，抓了个正着。
他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心脏猛地一跳，仓促地移开了视线，重新聚焦在自己毫无动静的鱼漂上，只留下一个绷紧的侧脸和微微泛红的耳根给陆珩。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但那短暂的对视，却像一道无声的闪电，清晰地劈开了两人之间刻意维持的冷漠屏障。
陆珩看着苏秋池骤然躲闪开的目光和那一点点染上绯色的耳尖，按住大鱼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心底那份因为笨拙而产生的挫败和尴尬，忽然间就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汹涌悸动所取代。
他甚至忘了手里还按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
“嗬！好家伙！还真让你这傻麅子撞上大运了！”苏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他走过来，弯腰看了看那条大草鱼，啧啧称奇，“得有五斤往上了！我这湖里这么大的草鱼可不多见！”
老爷子的打岔让空气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
陆珩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因为刚才的用力而略显低哑，“……侥幸。”
他站起身，有些无措地看着还在扑腾的鱼和自己脏污的手。
苏老爷子指挥道，“还愣着干什么？扔鱼护里啊！难不成你徒手抱着等中午下锅？”
陆珩这才笨手笨脚将滑溜的大鱼，放进鱼护，过程又是一阵忙乱。
苏秋池依旧盯着自己的鱼漂，仿佛对身侧的混乱充耳不闻。
只是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握着鱼竿的指节，微微有些发白。
日头渐渐升高，湖面的粼粼波光变得有些晃眼。
苏老爷子看了眼身边那个依旧坐得笔直，但明显心思早已不在此处的孙子，又瞥了眼另一边虽然钓上条大鱼却依旧显得拘谨而沉默的陆珩，慢悠悠地开始收拾自己的渔具。
“行了，日头毒了，老骨头晒不起喽，回吧。”老爷子发话。
苏秋池立刻站了起来，动作快得有些突兀。他沉默地帮着爷爷收拾，将自己的小马扎和那个他钓的那条小鲫鱼的红色小桶拎起。
陆珩见状，也立刻上前，动作依旧有些笨拙，但极其迅速地将自己用过的那副渔具，连同苏老爷子那副一起整理好，牢牢提在手里。他甚至犹豫了一下，看向那条还在苏秋池小桶里游动的小鲫鱼，又看了看自己被扔进鱼护，此刻显得格外庞大的草鱼，似乎在想该怎么处理。
苏老爷子像是看穿他的心思，摆摆手，语气平淡，“你那大家伙，自己拎着。”
“是。”陆珩低应一声，便不再多言。
一老一少在前，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陆珩提着所有渔具和那条显眼的大鱼，沉默地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
他走得很稳，刻意保持着距离，既不打扰，也没有离开。
阳光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石板路上，构成一幅有些奇异的画面。
很快，老宅那熟悉的院门出现在眼前。
走在前面的苏秋池，脚步顿了一下，背后的目光如同实质，让他脊背微微发僵。
他没有回头。
苏老爷子率先推开门，走了进去。
苏秋池紧随其后，迈过门槛的刹那，他几乎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变得更加专注，甚至带上了一丝极细微不易察觉的期盼。
但他没有停顿，径直走了进去，仿佛身后空无一人。
就在他进去后，门并没有立刻关上。
他听到身后传来陆珩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十足的恭敬，“苏爷爷，渔具给您放门口了。”接着是竹木制品轻轻放在石阶上的细微声响。
然后，是那条大鱼被轻轻放在一旁的声音。
“这条鱼……也请您和...秋池，尝尝。”陆珩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不满或委屈，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平静和尊重。
做完这一切，脚步声并没有跟着进门，反而向后退了两步。
苏秋池站在门内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蜷紧。
他听到爷爷的声音在院里响起，听不出情绪，“嗯。”
接着，是院门被轻轻带上的“吱呀”声，并不重，却清晰地隔开了内外。
门内，苏秋池看着地上爷爷刚放下的渔具，和那条腮部还在微微张合的大草鱼，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爷爷从他身边走过，慢悠悠地丢下一句，“中午喝鱼汤，就喝那条大的。”
苏秋池没有应声，只是目光复杂的看向那道紧闭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