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灵感缪斯
堂屋里安静极了。
苏秋池垂眸,看着半蹲在自己面前的陆珩。他额前的发丝有些凌乱,浓密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种沉默小心翼翼的呵护,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像一根柔软的羽毛,猝不及防地搔刮在苏秋池心上最不设防的地方。
他猛地抽回手。
“好了,一点小伤而已。”他偏过头,声音有些发硬,试图用不耐烦掩盖那一刻,莫名加速的心跳和耳根不受控制涌上的热意,“大惊小怪。”
“其实不用你帮忙,我自己也能处理好。”
陆珩的手还维持着托举的姿势,空了一下,他缓缓站起身。
“爷爷还在山上,”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略微有些低哑,“我去帮他。你……好好休息,别碰水。”
他说完,不等苏秋池回应,便转身大步朝外走去,背影甚至带着点仓促的意味,仿佛再多留一秒,被强行按压下去的情绪就会破土而出。
苏秋池看着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院门口,低头,看着被妥善包扎好的伤口,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那创可贴的边缘。
“哼!这么凶....”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陆珩回到地里,二话没说,重新拾起锄头。他褪去了之前那点仅存的矜持和束手束脚,袖子挽得更高,露出结实的小臂,动作比之前熟练了不少,虽然依旧看得出是生手,但每一锄下去都又稳又准,效率提高了许多。
他几乎没怎么休息,闷头刨着土,将一颗颗饱满的红薯从地里起出来,小心地堆放在一旁。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他也只是随手用胳膊抹去,留下几道淡淡的泥痕。
老爷子在一旁看着,偶尔指点一两句,眼里多了几分赞许。
这城里来的小子,瞧着养尊处优,倒是个能吃苦,肯下力气的,学东西也快。
中间老爷子让他歇歇,陆珩只是摇摇头,说了声“没事”,手里的动作却没停。
他像是在跟什么较劲,又像是想用这种身体的劳累,压下心里翻腾的情绪。
那双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只专注地盯着脚下的土地和手中的锄头,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比挖红薯更重要的事。
直到把分给他的那两垄地彻底挖完,将所有的红薯都归拢好,放进背篓,他才直起早已酸痛的腰,长长吁了一口气。
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抬手看了看时间,已近正午。
陆珩走到地头,拿起矿泉水,仰头灌了几口,水流顺着下颌线滚落,混着汗水和尘土。
他看向老爷子,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礼貌周全,“爷爷,挖完了。我……下午公司还有事,得先走了。”
老爷子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他那满身泥汗的样子,点了点头,“行,忙你的去。今天辛苦你了。”
“应该的。”陆珩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老宅的方向,又很快收回。他嘴唇动了动,“我把红薯给您背回去。”
说罢,他也不等老爷子回应,便径直走到那堆挖好的红薯旁,俯身将那个沉甸甸的大竹筐用力背到了背上。筐子很重,压得他肩膀微微一沉,但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便稳稳地朝着老宅后院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背脊挺直,只是那满身的泥土和汗水,以及背负重物时微微用力的侧影,让他平日里的精英气质褪去了不少,多了几分接地气的踏实感。
老爷子看着他沉默忙碌的背影,摇了摇头,眼里却掠过一丝复杂神色。
到了后院堆放杂物的地方,陆珩小心地将竹筐卸下,把红薯一个个整齐地码放在阴凉处。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又看了一眼老宅的堂屋门。
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
他沉默地站了两秒,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朝着前院停车的方向大步走去。
引擎发动的声音很快传来,由近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
后院只剩下那一筐还带着泥土气息的红薯,静静地堆在那里,证明着有人曾来过,曾在此地挥洒过汗水,也曾……小心翼翼地将那份笨拙的关切藏于沉默的行动之中。
苏秋池不知何时踱步到了后院门口,目光落在墙角阴凉处,那里,红薯被一个个仔细地码放得整整齐齐,像一堵小小的敦实红褐色城墙,显然是被人用心归置过。
泥土的气息还新鲜着,混合着红薯根茎特有的清甜味,淡淡地弥漫在空气里。
他盯着那堆红薯看了好一会儿,眼神有些空茫,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还能感觉到不久前被紧紧攥住,小心翼翼包扎时的那份力度和温度。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是爷爷收拾完农具走了过来。
苏秋池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份过分的安静,又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飘忽,“走了?”
老爷子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堆码得齐整的红薯,哼了一声,语气平淡无波,却像一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走啦。”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却重重地砸在苏秋池的心上。
院子里再次陷入沉寂,只有那堆沉默的红薯,无声地诉说着某人来过又离开的痕迹。
苏秋池垂下眼睫,良久,才极轻地应了一声,“……哦。”
堂屋里,光线有些暗沉,只剩下爷孙两人。
苏秋池看着那堆被码放得过分齐整的红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块创可贴,指尖在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他转身走进屋里,老爷子正坐在八仙桌旁喝着粗茶,茶烟袅袅。
苏秋池在他对面坐下,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划了划,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才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寻常,“爷爷,过两天……我打算回去一趟。”
老爷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等着下文。
“工作室那边,”苏秋池顿了顿,像是找一个合理的借口,“堆了些事情,一直没去处理,得去看看了。”
他说得含糊其辞,目光却有些飘忽,不太敢直视爷爷的眼睛。
老爷子慢悠悠地吹开茶杯里的浮沫,喝了一口,半晌,才不紧不慢地“嗯”了一声。那声音拖得有点长,带着点洞悉一切的意味深长,却又并不点破。
“去呗。”老爷子放下茶杯,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该忙就去忙你的。”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苏秋池的手,“手上的伤,注意点儿,别沾水。”
“知道了。”苏秋池应了一声,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却又因爷爷那过于通透的态度而感到一丝被看穿般的窘迫。他迅速站起身,“我去看看晚上做的什么菜。”
说着,便快步走向厨房,背影显得有些匆忙。
老爷子看着他消失在厨房门口,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重新端起了茶杯。
车子刚在工作室所在的大厦门前停稳,苏秋池还没来得及解开安全带,就看到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从旋转门里冲了出来,几乎是扑到了他的车门前。
“小兔子!你可算回来了!”苏河一脸夸张的如释重负,扒着车窗。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伸手揽过苏秋池的肩膀,半推半拥地带着他往大厦里走,“你不在,我调香水都没劲儿。”
苏秋池被他揽着,听着这夸张的抱怨,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点从老宅带出来的沉郁似乎被冲散了些许。他侧头瞥了苏河一眼,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调侃,“有这么严重?”
“当然了!”苏河立刻加重语气,翠绿的眸子瞪得圆圆的,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但嘴角却咧开着,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他凑近苏秋池,声音里带着兴奋的雀跃,“而且你回来得正是时候!我们最近在拍新系列香水的广告,请了好多好多特别帅的模特!”
他故意拖长了“特别帅”三个字,眼睛亮晶晶地观察着苏秋池的反应。
“哦?”苏秋池挑了下眉,任由他把自己推进电梯,语气依旧平淡,却配合地问了下去,“有多帅?”
电梯门缓缓合上,映出两人靠得极近的身影。
苏河见他似乎有兴趣,说得更起劲了,“各种类型的都有!有棱角分明眼神深邃的,有笑起来阳光灿烂小虎牙的,还有气质清冷禁欲系的……哎呀,反正保证你看了都觉得养眼!下午他们就在三号棚拍摄,要不要一起去看看?给你提提神。”
苏河笑嘻嘻地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挤眉弄眼。
“我还有很多设计稿没画呐。”苏秋池抿了抿唇,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提醒,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
苏河满不在乎地一摆手,翠绿的眸子闪着兴奋的光,“慌什么!灵感源于生活,帅哥就是最好的缪斯!先看帅哥,再看图纸,效率翻倍……”
他话音未落,“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外,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站在那里,似乎正要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衬得肩宽腰窄,气质沉稳内敛。他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手机,额前几缕碎发落下,遮住了部分眉眼,但露出的下颌线条清晰利落。
听到电梯里的笑闹声,他抬起头。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秒。
苏秋池脸上的那点无奈笑意瞬间僵住,看着电梯门外那张熟悉,但此刻又显得格外突兀的俊脸,瞳孔几不可查地缩了一下。
他怎么会在这里?
陆珩的目光先是落在被苏河亲昵揽着肩膀的苏秋池身上,视线在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他的眼神深邃,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绷紧了一瞬。
苏河也愣了一下,脸上的嬉笑收敛了些,翠绿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和玩味,揽着苏秋池肩膀的手非但没松开,反而下意识地更紧了些,像是在无声地宣告什么。
“陆少爷?”苏河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商业场合的客套,“这么巧?您也来这栋楼办事?”
陆珩的视线从苏秋池脸上移开,看向苏河,微微颔首,声音是一贯的平稳低沉“嗯。”
电梯到了九楼,苏河几乎是立刻拉着还有些怔忡的苏秋池走出了电梯,脚步轻快,仿佛刚才那短暂的相遇只是个小插曲。
“走走走,小兔子,看帅哥要紧!”苏河的声音重新雀跃起来,带着一种刻意放大般的兴奋,揽着苏秋池就往三号摄影棚的方向去,似乎急于用新的热闹冲散刚才那几秒诡异的低压。
苏秋池被他带着走,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电梯门正在缓缓闭合,陆珩依旧站在原地,隔着逐渐变窄的门缝,他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苏秋池回望的视线。
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隐忍晦暗,还有一种几乎要破笼而出到令人心惊的占有欲。
但也仅仅是一瞬。
电梯门彻底合拢,金属表面冰冷地映出走廊的灯光,也将那道深沉的目光彻底隔绝。
陆珩独自站在密闭下降的电梯里,四周安静。
一股酸涩尖锐的滋味猛地窜上喉咙,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可下一秒,一种更深重的无力感和自嘲便如冰水般浇了下来。
他现在又有什么资格吃醋?
那点阴暗滋生的占有欲,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又卑劣。
电梯镜面映出他紧绷的脸,眼底是压抑的波涛和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
他缓缓松开了拳头,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酸涩与痛楚强行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