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慢慢地
陆珩几乎是凭借着一种直觉,穿过喧闹的宴会厅,走向相对僻静的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门虚掩着,他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大理石洗手台前的苏秋池。他正微微俯身,水流哗哗地冲过他白皙修长的手指,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安静甚至疏离。
陆珩正要开口,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花哨西装身材微胖的男人,从侧面晃晃悠悠地走近,明显带着酒意。他停在不远处,毫不掩饰地用一种令人极其不适,色眯眯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苏秋池,从他被水打湿的手腕,到微微弯下的后颈线条,目光黏腻而贪婪。
陆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眸中寒意骤起。
那醉醺醺的男人竟还不知死活地又凑近了一步,几乎要贴到苏秋池身上,带着酒气开口,声音轻佻,“美人,一个人啊?手真好看,要不要……”
苏秋池显然也察觉到了,关掉水龙头,直起身,眉头蹙起,脸上闪过一丝厌恶和警惕,正要后退。
但有人比他更快。
陆珩一步上前,高大的身躯极具压迫性地插入了两人之间,完全隔断了那令人作呕的视线。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醉鬼一眼,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苏秋池身上,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错辩的关切,“没事吧?”
同时,他一只手已然抬起,看似随意地搭在了苏秋池的肩臂处,是一个保护意味极强的姿态,将他严实地护在了自己身侧后方。他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直刺向那个已然愣住的男人。
整个洗手间的空气仿佛都因他的到来而骤然降温。
那醉醺醺的男人被陆珩冰冷的目光和周身散发出的骇人气势一慑,酒顿时醒了大半。他脸上的猥琐瞬间被慌乱取代,讪讪地张了张嘴,却没敢发出一个音节,最终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踉跄着快速逃离了洗手间。
空气里令人不适的黏腻感随之消散。
陆珩的眉头却依旧紧锁着,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和嫌弃,低声吐槽,“苏诺这办的什么聚会…..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放。”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安静的洗手间里,那份毫不掩饰的维护和因苏秋池被冒犯而起的愠怒,显而易见。
苏秋池被他护在身后的姿势,弄得浑身不自在,脸颊似乎有些微热。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肩膀,轻轻却坚定地推开了陆珩搭在他臂上的手,向后稍退了一小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贴近的距离。
他的视线低垂着,落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就是不敢抬起去看近在咫尺的陆珩。
“我没事....”他声音有些干涩,语气也刻意放得平淡,“谢谢。”
陆珩的手骤然落空,悬在半空一瞬,才缓缓收回。他看着苏秋池明显回避的姿态和那截微微泛红的耳尖,原本因打跑苍蝇而升起的那点强势,瞬间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想问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一时间,洗手间里只剩下细微的水滴声和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沉默。他们各自站着,一个看着地面,一个看着对方疏离的侧影,各怀心事,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苏秋池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我先走了……” 他说着,立刻转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陆珩几乎是本能地抬起了手,指尖甚至已经感受到了他西装外套布料微凉的触感,但就在即将抓住他手臂的前一秒,动作硬生生顿住了。
他看到了苏秋池低垂着眼睫下那抹清晰的躲闪,看到了他身体微微侧开所流露出的拒绝。
苏诺的话、苏秋池此刻的疏离、还有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未曾化解的过去……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骤然竖立在他眼前。
他的手指在空中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无力地垂落回身侧。
就这么一迟疑的瞬间,苏秋池已经快步绕过他,推开了洗手间的门,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的光影里。
陆珩独自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仓促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他缓缓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洗手间顶灯冷白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沉寂。
他终究……还是没有抓住。
他盯着那扇还在紧闭的门,苏秋池仓惶逃离的背影仿佛还印在视网膜上。一种熟悉的无力感裹挟着尖锐的失落,几乎要将他吞没。他是不是又搞砸了?是不是又一次把他推得更远?
但就在这情绪最低落的刹那,苏诺那句带着挑衅又仿佛隐含许可的话,猛地撞进他的脑海。
“喜欢呢,就拿出点真心实意,光明正大地再追一次。”
这四个字像一簇小小的火苗,骤然在他一片沉寂的心湖上亮起。
是啊。他刚才在犹豫什么?退缩什么?苏诺已经把规则摆在了台面上,他甚至……算是得到了某种程度的官方默许。
过去的失误无法抹去,但未来并非没有转机。
陆珩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眼中那瞬间的颓唐和犹豫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凝聚起的光芒。
他整理了一下刚才因动作而微皱的西装袖口,抬眸看向镜中的自己,眼神已然不同。
路是堵死了,但那又怎样?苏诺说了,可以再追一次。
那他,就追给她看,更是……追给苏秋池看。
陆珩整理好情绪,走出洗手间时,脸上已恢复了往常的沉静,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决心。
他没有立刻急切地去寻找苏秋池,而是重新融入了宴会的人群,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锁定着那个浅灰色的身影。
他看到苏秋池正端着一杯香槟,与几位设计师模样的人交谈,侧脸线条依旧有些紧绷。陆珩没有靠近,只是招来侍者,低声吩咐了几句。
片刻后,一位侍者端着托盘,精准地走到苏秋池身边,托盘上放着一杯清澈冒着细密气泡的苏打水,杯沿缀着一片新鲜的青柠。
苏秋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略带疑惑地看向侍者。
侍者微笑着,目光不着痕迹地朝某个方向示意了一下。
苏秋池顺着方向望去,恰好撞上陆珩隔着一小段距离投来的目光。
陆珩并没有做出任何夸张的表情或动作,只是极其自然地对他举了举手中的酒杯,眼神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友好表示。
然后,不等苏秋池做出任何反应,陆珩便率先移开了视线,转而与身旁一位商界熟人自然地交谈起来,自然得仿佛刚才那个细微的举动只是巧合。
苏秋池握着那杯冰凉的苏打水,指尖传来恰到好处的冷意,看着陆珩那副仿佛无事发生的样子,心里那点不自在和慌乱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言喻的困惑。
陆珩用余光将苏秋池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不急,他有的是耐心。这一次,他要慢慢地、一步步地,重新走进他的世界。
聚会进行到尾声,喧嚣渐歇,空气里弥漫着酒意和倦怠。
陆珩的视线一直未曾真正离开过苏秋池。他看着那人从一开始的浅尝辄止,到后来似乎被气氛带动,或是被旁人劝着,一杯接一杯地喝下那些色泽诱人的液体。
果然,没过多久,苏秋池的脚步就开始有些虚浮。
他试图走向休息区的沙发,身形却微微摇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的高脚桌边缘才稳住自己。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眼神也失去了平日的清明,蒙上一层水汽朦胧的雾,显得有些茫然无辜。
陆珩眉头立刻蹙紧。他记得再清楚不过,苏秋池的酒量极差,几乎是一杯倒的量,偏偏又没什么自知之明,或者说容易在场合里被带动。
他不再犹豫,立刻穿过稀疏下来的人群,快步走到苏秋池身边,在他又一次踉跄之前,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小心。”陆珩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苏秋池迟钝地抬起头,努力聚焦看了他好几秒,才慢半拍地认出是谁,口齿有些含糊,“……陆珩?唔……我没事……”说着就想挣脱他的手,证明自己还能走直线,结果身体又是一晃。
陆珩的手臂稳稳地承住了他大部分的重量,将他更牢地固定在自己身侧。
“你这叫没事?”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又有点被他这醉态弄得没辙的纵容,“聚会快散了,我送你回去。”
“不、不用……”苏秋池极力摇头,试图从陆珩稳固的搀扶中挣脱出来。酒精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却并未麻痹心底那份积压已久的不安和警惕。
害怕离陆珩这么近。
害怕闻到他身上熟悉令人心安的冷冽气息。
害怕抬头看到他近在咫尺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和那双此刻正专注看着自己的眼睛。
他太久没和陆珩这样近距离接触了,久到他已经快要忘记这种心跳失控、手脚发软的感觉。
他怕自己一旦松懈,依赖上这份突如其来的靠近,那层用时间和疏离辛苦筑起的防护墙,会在陆珩的目光下不堪一击地融化。
“我自己……可以……”他含糊地坚持着,手下意识地推拒着陆珩的胸膛,身体却因为醉意而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反而更像是欲拒还迎地靠在了对方怀里。
这认知让他更加慌乱,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
陆珩的手臂没有半分松动,反而将那个软绵绵试图推拒的人更稳地圈进怀里。他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苏秋池发烫的耳廓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和固执,“别闹。”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依旧坚定,“我说了,我送你。”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尖,苏秋池浑身一颤,那点微弱的挣扎像是被瞬间抽空了力气。酒精和这过于贴近的距离混淆了他的感官,陆珩的声音像带着魔力,钻入他混沌的脑海。
“听话,秋池。”陆珩又补了一句,这次带上了几分哄劝的意味,但揽着他腰侧的手掌依旧稳如磐石,完全不给他任何挣脱的机会。
陆珩半扶半抱着几乎挂在自己身上的苏秋池,稳步穿过略显冷清的大厅。偶尔遇到还未离开的宾客投来好奇的目光,陆珩也只是面色如常地微微颔首,将所有探究都隔绝在他从容的气场之外。
来到车旁,他小心地拉开车门,动作轻柔地将苏秋池安置在副驾驶座上。
醉意朦胧的人几乎是立刻歪头靠在了椅背上,睫毛颤动着,似乎想努力保持清醒,却又抵抗不住酒精带来的沉重困意。
陆珩俯身过去,拉过安全带。他的手臂绕过苏秋池的身前,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变得极近,近到能清晰看到对方脸上细小的绒毛和因醉酒而格外红润的嘴唇。
陆珩的动作顿了一下,呼吸微窒,但他很快克制住,仔细地将安全带扣扣好,确保不会勒到他。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深深看了一眼苏秋池毫无防备的睡颜,这才轻轻关上车门,绕向驾驶座。
车辆平稳地驶入一家顶级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陆珩并没有选择将苏秋池送回他自己那许久未有人气,缺乏照料的公寓。
他小心地将人从车里带出来,搭乘专属电梯直达预定好的套房。整个过程,苏秋池都异常安静,只是依赖地靠着陆珩,偶尔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
套房内灯光柔和,空气清新。
陆珩轻轻将苏秋池放在柔软的大床上,替他脱掉鞋子和外套,拉过被子仔细盖好。
他站在床边,看着陷入沉睡的人,眉头微蹙。
“明明不能喝,还喝。哎。”
“还好今天我在。”陆珩抿嘴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