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拾酒, 在做什么?”
听到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孟拾酒瞬间轉回身,手飞快地背到了后面。
阳台的窗开着, 有清晨的光落进来,白鸽的翅影掠过时, 抖落的细绒像一场无声的碎雪。
银发Alpha就站在阳台的栏杆旁。
随着他轉身的动作,另一个高大的影子飞快地蹿下了栏杆。
崔綏伏也吓了一跳, 翻了两圈才稳住身影。
还好二皇子比较有被刺杀和逃杀的经验, 跃下时身轻如燕, 轻松地从二楼落了地, 没发出一点声音。
孟拾酒看着从门边走进来的孟时演:他走路怎么没有声音啊啊啊TAT
孟拾酒难得卡壳:“嗯…额……”
崔綏伏屏息待在原地,借着周身灌木的遮掩,看到孟拾酒背到身后的手在挥动,朝他做出了催促離开的手势。
可爱。崔綏伏磨了磨牙,没动。
See有一种帮自己老婆和情夫放哨的错觉, 不爽但主动提醒道:【随便说,就说看风景晒太阳】
孟拾酒肩靠在了栏杆上:“在……晒太阳。”
孟时演走过来,皱眉:“不要吹风。”
“进门。”
孟拾酒:“哦。”
他没回头看,顶着孟时演的视线, 乖乖地走回房间,可以说把乖巧两个字写在了臉上。
——最近三天孟拾酒在家面对他哥时, 就一直是这种状态, 一种莫名其妙的心虚。
主要源于孟时演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不仅一个字没憋出来,还让孟时演别找夜柃息麻烦,他自己会找。
孟时演眉头拧成一股绳,然后在孟拾酒“软磨硬泡”下“答應”了他。
就是孟拾酒这几天干什么, 都总觉得有一双眼睛盯在后背。
孟拾酒懷疑孟时演是不是又在瞎看什么帶崽教程了。
——说不定书名还是《与家中叛逆期小孩的正确相处模式》《孩子叛逆期了怎么办》之类的。
他准备下楼吃早饭,看到安靜候在一旁的Alpha,順便打了个招呼。
孟拾酒:“早上好啊赵特助,这么早又来汇报工作啊。”
赵特助虽然是Alpha,性格外热内冷,气质却很“世界和平”,还是白毛,孟拾酒私下和See聊天的时候偷偷称呼他为“和平鸽”。
“和平鸽”原本公事公办的笑容变得真诚了一些:“早上好,二少爷今天气色看起来不错。”
林管家就站在赵特助的旁边,同样笑眯眯地看着孟拾酒。
孟拾酒的手朝林管家的肩搭了过来,林管家順着孟拾酒的力道轉了个身。
孟拾酒推着林管家的背就要走,扭头对赵特助小声道:“谢谢,但你什么时候把我哥绑回去工作啊。”
赵特助没回答,微妙地看了一眼孟拾酒身后。
然后孟拾酒毛茸茸的脑袋就被按了一下。
孟时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在了他的身后,垂眼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身体養好了,我什么时候工作。”
孟拾酒:“我已经好了啊。”
孟时演没有回應这句话,收回手:“先去吃饭,我找你林叔有事。”
孟拾酒眯了下眼,觉得有些怪怪的,但懒得多想,收回搭在林管家肩上的手。
直到孟拾酒的背影消失在转口,孟时演才收回视线。
他走近阳台,停在孟拾酒剛剛所在的位置,向下掃了一眼。
没什么动靜,躲在灌木后面的人已经消失了。
孟时演掃了眼被打开的窗戶,才收回视线:
“多派几个人去西边的墙巡逻,大门都关上,所有出口都封好——”
他停了一下。
“南边的狗洞留着。”
林管家:“……”
他委婉道:“二皇子和二少爷應该只是好朋友。”
孟时演神色漠然:“什么二皇子,你看到了?”
林管家:“……”
孟时演语气平平:“最近小酒要靜養,严禁任何人打扰,发现的外来者一律把衣服扒了再扔出去。”
“丢到城中心。”他补了一句。
林管家:我把你丢到城中心。
赵特助:弟控没救了。
*
孟拾酒剛下楼,大厅窗戶边,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就在明媚的花影中晃了一下。
接着孟拾酒就看到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到回来的红发Alpha在窗戶上摸索了一圈。
“咯噔。”窗户开了。
孟拾酒:?
他只能快走两步赶过去。
See:【……他到底有完没完】
孟拾酒摸摸鼻子:【……他比较专业对口嘛】
See:【你还替他说话!】
孟拾酒没有感情道:【哦哦哦好好好我错了他真烦 ̄へ ̄】
孟拾酒按住晃动的窗户。
红发Alpha看到他,立刻勾起唇,无声笑的很灿烂,嘴角疑似要咧到太阳穴。
“你怎么还没走?”孟拾酒小声。
崔綏伏单手扒住护栏。
“还有一件事忘了。”
孟拾酒瞄了瞄四周,仿佛他那个走路没声音的大哥能从旁边的空气里突然蹦出来一样,随口應道:“什么事。”
崔绥伏定定地看着孟拾酒,突然毫无征兆地伸出手。
溫热的手掌穿过长发,按着孟拾酒的后颈,把那张他朝思夜想的臉揽过来。
而后他握着护栏的手用力,微微倾身,压着孟拾酒花瓣一般的唇吮了一下。
離开时,溫热的呼吸喷洒到眼睫,孟拾酒纤长的睫羽颤了颤,好半天没睁开眼。
“忘了亲。”
崔绥伏跳了下去。“明天见。”
孟拾酒窗户还没关上,某个皇子又回来了。
崔绥伏抵着窗户,周身原本嚣张气焰莫名压了下去,声音都小了许多:“……你能不能给我一点你的东西?”
孟拾酒错愕:“什么?”
“你的东西。”崔绥伏执着地重复道。
“随便什么,最好是衣服……”崔绥伏说不下去了,“好不好。”
上次孟拾酒突然跑掉,他易感期戒断反应严重,到现在都没完全好。
孟拾酒匆匆離开而留下的那几件衣服已经不太能看了。
需要补货。
身后传来下楼的声响。
孟拾酒还没反应,崔绥伏突然再次抬起手,指尖灵巧地绕过孟拾酒头发,一勾一挑,十分流畅地把束着发丝的缎帶取了下来。
阳光下,漂亮的崭新发帶舒展开来,像一条亮晶晶的小溪,滑入崔绥伏掌心。
“这个也行。”崔绥伏低头,捏着孟拾酒的发尾飞快地亲了亲,转瞬离开了窗户。
完蛋了。
孟拾酒和See同时想。
孟时演刚绑好的。
*
孟时演走近时,他需要“修养身体”的弟弟正蜷在餐椅里,小口抿着冒热气的牛奶。
似乎在走神,漂亮的眼珠子慢吞吞地转,像在晨雾中懵懂张望的幼驹。
孟时演眉头稍松,轻步靠近。
他在即将落座时蓦然停步,视线如有实质地停在孟拾酒的长发上。
——那原本绑着发帶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
孟时演神色不明。
才没看住五分钟,发带就不知所踪。
他什么也没说,从懷里取出一条新的发带,走到孟拾酒身后。
落下的阴影挡住了孟拾酒的臉。
年轻的家族掌权人轻轻捏住幼弟的下巴,把孟拾酒的臉往下压了压,让他露出后脑勺,好方便他重新给弟弟束发。
他习惯了这种不容抗拒的情形,忘记了力道的轻重根本不是重点。
孟拾酒懒洋洋地卸了力气,在孟时演收回手前,像餍足的猫,下巴搁在了兄长手心。
沉甸甸的重量整个落进孟时演手中,柔软细腻的皮肤像丝绸流水般严丝合缝地贴緊掌心。
孟时演手上带茧,掌心溫热而宽厚,磨在脸上粗粝的像砂纸。
孟拾酒舒服地蹭了蹭。
孟时演掐住他下巴两边,把他的脸抬起来:“困了?”
孟拾酒发顶抵在他腹部,仰脸看了他一眼,就丧失兴趣地别来了脸。
孟时演已经顺利看清了他的神色,知道他这不是困了,就是犯懒爱撒娇。
他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孟拾酒的鼻尖:“再吃一点。”
孟时演皱眉:“脸上没肉。”
孟拾酒不理他的胡说八道,继续喝牛奶。
孟时演也不再出声,娴熟地拢起幼弟的长发,用发带重新束好,这回力道很实,发带绑得很緊。
崔绥伏完蛋了。
孟拾酒没心没肺地想。
拾酒完蛋了。
See忧心忡忡地想。
……
距离孟拾酒回佛罗斯特其实已经过去了三天了。
尽管孟拾酒觉得自己没什么大问题,但孟时演还是给他向圣玛利亚办理了长期休学,每日检查给他身体,甚至直接居家办公,拒绝了一众想要看望孟拾酒的“访客”。
按照孟时演这个休假的方式,孟拾酒估计自己回校都是下学期的事了。
……
这还是孟拾酒第一次进佛罗斯特的祠堂。
进来的一瞬间,他先闻到的是一股香。
是沉香,掺着丁香与琥珀,由醇厚慢慢转为清甜。
像雪松枝头偶然滴落的树脂,在阳光下曝晒后,意外散发出的甘冽。
孟拾酒提着食盒,轻手轻脚地走进一个里间。
黑发Alpha正跪坐在垫子上,闭着眼,冷峻的眉目在感受到某人的靠近时才微微松动。
孟拾酒扯过一旁的垫子,顺势跪在越宣璃旁边。
黑发Alpha依然闭着眼,像是没听见孟拾酒发出的动静,只是忍不住微微直了直背。
孟拾酒也不急,盯着越宣璃左看右看了一会儿,突然直起腰,抬手在越宣璃的唇角边边戳了一下。
越宣璃像个石膏,没反应。
孟拾酒又戳在越宣璃眼角边边上。
还是没反应。
孟拾酒戳他脸颊,没反应;戳他眉心,没反应;戳他手臂,没反应……
戳戳戳。
没反应没反应没反应。
孟拾酒累了,扯过垫子,靠近越宣璃,下巴搁在黑发Alpha的肩上。
越宣璃不动如山。
“越宣璃——?”孟拾酒在他耳边拉长声音。
越宣璃忍不住勾唇。
“越宝?”
“阿璃?”
“越越?”
“弟弟?”
“哥哥?”
他越喊越离谱,最后突然噤声,抬手,在越宣璃喉结轻轻戳了一下。
越宣璃触电般握住他的手腕。
越宣璃睁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乖一点。”
孟拾酒学他叹气:“吃饭啦。”
孟拾酒已经三天没在餐桌上看到越宣璃了。
他只在刚回来的时候看了越宣璃一眼。
有点远,黑发Alpha站在楼上,深深地凝视着孟拾酒。
专注的视线刺穿黑暗,垂在身侧的手指一寸寸收拢,像是恨不得把某人身上从头至尾的每一寸骨头都摸着捻着揉捏攥一遍。
越宣璃:“祠堂禁食。”
孟拾酒塞了一块糕点在他唇瓣:“这个好吃。”
越宣璃:“……”
他把凑到面前白细手腕攥住,就着孟拾酒的手,慢条斯理地把糕点吃了。
孟拾酒刚要收回手时,被他漠然地按住,将带着碎渣的指尖含至唇间,细致地舔过。
越宣璃淡淡道:“好吃。”
孟拾酒默默把食盒往他那里推了推:“……那再吃一个?”
越宣璃看都没看食盒一眼,扭回脸,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周围没了声响,他感受到那道清冽勾人的气息渐渐消失了。
……走了吗。
越宣璃叹气,扫了眼一旁的食盒,捻了块糕点放入口中,这回才尝出来这糕点到底是什么滋味。
…
过了一会,银发Alpha散漫的脚步又从门口传来。
很快,门口出现了一道清丽的身影。
孟拾酒抱了个枕头,在门外脱了鞋,眯了眯眼,走了再次进来。
这香好闻。孟拾酒想。
他扫了眼还跪在垫子上,闭着眼的黑发Alpha,绕着越宣璃走了一圈,边走边打量。
然后他在越宣璃的后背停下。
枕头很软,半身长。
孟拾酒把枕头朝越宣璃背上轻轻一扔,靠过来。
他身体拢成一团,脸抵在越宣璃肩背上,闭上了眼,睡了。
越宣璃的背不自控地变得僵硬,却没敢动。
过了一会儿,可能觉得这样不舒服,孟拾酒起来,再次抱起枕头。
他绕到越宣璃面前,看着依旧闭着眼的黑发Alpha,眨了下眼。
他把枕头塞进越宣璃怀里,爬到黑发Alpha身上,在越宣璃身上找个最舒服的位置,像终于找了个适合冬眠的窝,自顾自又睡了。
这回睡得安稳。
案上的沉香在缓慢地燃尽。
孟拾酒脸埋在越宣璃颈窝,呼吸逐渐变得柔缓而平稳。
越宣璃睁开眼。
他垂眼看着孟拾酒露出的小半张脸。
看着银发Alpha的胸腔在自己怀里轻微而规律地起伏,感知着孟拾酒常年温凉的真实体温。
睡着了吗?
睡得有点久。
越宣璃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安静地看着孟拾酒。
不知道看了多久。
“拾酒。”越宣璃用下巴蹭蹭孟拾酒。
孟拾酒脸埋到另一边。
越宣璃顺势轻轻吻了吻孟拾酒发顶:
“拾酒。”
“要流口水了。”他凑近孟拾酒耳边。“流到我衣服上了。”
孟拾酒眼睫颤了颤,闭着眼小声控诉:“污蔑。坏东西。”
越宣璃抬手轻轻弹了下他额头,轻笑:“刚才不是还喊我哥哥。”
孟拾酒小声:“呸。”
孟拾酒眯了眯眼刚要反击,发现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越宣璃束到了身后。
孟拾酒:……世间惟小人与弟弟难养也!
孟拾酒冷脸扭过头,看了眼手腕,突然看到了那条被孟时演绑的很緊的发带。
——越宣璃趁他睡着,把他头发上的发带取下来,捆他手上了。
孟拾酒:?
孟拾酒:你被孟时演罚跪一点都不冤!
孟拾酒试了试,但这角度使不上劲,没能挣开。
他不好使真劲,很快就放弃了挣扎,仰脸看着越宣璃。
越宣璃再次弹了下他额头。
“喜欢喊哥?”越宣璃挑眉。“喊啊。”
孟拾酒没有一丝心理负担:“哥哥哥哥哥哥……”
越宣璃袖手旁观,让他喊了一会。
孟拾酒闭上嘴。
越宣璃伸出手,挠孟拾酒腰上的软肉:“喊谁呢。”
孟拾酒受不了,叹气,扭着腰躲开:“……喊我…最好最疼我的越哥哥啦,放了我吧哥…”
越宣璃:“哦。”
孟拾酒:“哦!”
两个人闹了一会儿。
越宣璃在孟拾酒抬手又要挠他腰的时候没再避开,趁着他投怀送抱,抬手揽住了孟拾酒。
少年人的体温总是滚烫,虚虚揽在孟拾酒腰上的手将体温传了过来。
案前的香断了,没有续。
香气变得浅淡。
“拾酒。”越宣璃慢慢缩紧手臂。
“不要走。”
越宣璃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说。
那种惶惶不安不需要来由,只需要解决的出口。
孟拾酒微微仰身,和越宣璃安静地对视着。
过了一会,他再次卸了力,任由自己向前倾倒。
上身与上身贴近,胸膛相贴,越宣璃的体温完全地拢住孟拾酒。
像蝴蝶的触角碰了一下。
“……别动。”孟拾酒在越宣璃耳侧道。
他轻轻呢喃:“再抱紧一点。”
越宣璃无声地用力地缩紧,紧到发疼。
孟拾酒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安静地闭上了眼。
他在疑似快要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个瞬间,突然发现原来他的不舍得,也不止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