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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他病骨藏锋 第90章 夷山的那些事(下)

四火夕山 · 耽于纯美 · 456 KB · 2026-01-27 16:01:20

第90章 夷山的那些事(下)

  邵将军素喜清静,山上不会有外人走动。

  谢允明不曾过问,日子一久,那些京城来的人早已悄然散去,忘了主仆忘了谢允明。

  厉锋反倒觉得这样更好,那些人不在,他反而觉得自在。

  谢允明的吃穿用度,样样都是精细的,邵将军自然养得起,廖国师也时常差人送来些好东西,文房四宝,或是些精巧的玩物,偶尔会是一枚玉佩,系在谢允明腰间,衬得人清雅如玉。

  夷山的清晨,总是被一缕药香轻轻唤醒。

  天光未亮,厉锋便已起身,他先去后院的井边打水,一桶一桶,将陶缸注得满满当当,接着在灶膛里生起火,架上药罐,看文火慢慢舔着罐底,药香渐渐逸出。

  忙完这些,东方的天际才刚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他抹了抹额角的汗,走到房门外静静站着,听见里面传来几声轻咳,才抬手轻叩门扉:“主子,醒了吗?”

  “进来吧。”

  厉锋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极简,一床一桌一椅,书架却堆得满满当当,谢允明拥着被子坐在床头。自十三岁起,两人便不再同榻而眠。

  如今八年过去,他在山上将养了这么久,身形依旧清瘦。

  厉锋自己倒是长得结实,他望着主子那张总是没什么血色的脸,心里总是不明白,明明汤药不断,衣食周全,怎么就是养不出肉来。

  “主子,今日感觉如何?”厉锋走到床边,极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这些年日日如此,动作熟稔得像呼吸。

  谢允明轻声道:“尚可。”

  话音落下,他微微张开手臂,像邀人入怀,又像无意识地讨一点暖,眼帘依旧轻阖,眉间倦意未散,整个人软软陷在枕畔,连呼吸都带着温驯的潮气,像只尚未彻底醒透的猫,把最柔软的腹部和微微蜷起的指尖一并袒露出来。

  厉锋忽然想起山间偶然遇见的野猫,可若要拿来与主子相比,猫还是差了些意思。

  谢允明等了片刻不见动静,缓缓睁开眼:“怎么了?”

  厉锋也说不上自己怎么了,近来总容易这般走神。他定了定心,才伸手扶谢允明坐起,又取过搭在床边的外袍,仔细为他披上。

  谢允明比他矮半头,微微靠过来时,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药香便混着洁净的皂角气息,柔柔地漫进厉锋鼻间。

  真好闻。

  厉锋不觉低了低头,让那气息更近些,他喜欢这味道,仿佛山间晨露煮过的草药,又像阳光下晒暖的棉布,安稳地裹着谢允明身上那份独有的清寂。

  后来,厉锋发觉这像是一种病。

  他得了一种怪病。

  只要谢允明出现在视线里,他的心脏就开始不听使唤地乱跳,咚咚咚的,又吵又闹像是要跳出来。若是谢允明再对他笑一笑,或是说些什么,那脑子里便是一片糊涂,什么招式心法、兵法韬略,全都被搅成了一锅浆糊。

  这病症最严重的时候,是触碰。

  有时谢允明递书给他,指尖不经意相触,有时谢允明替他整理衣领,冰凉的指腹擦过颈侧,有时谢允明在廊下读书睡着了,他去给人披衣裳,总要屏住呼吸,动作僵硬得像木头人。因为一碰着,手指就发麻,那股酥麻顺着血脉一直窜到心口,让他整日都心神不宁。

  他变得非常古怪。

  从前只要能在谢允明身边守着,看他平安无事,厉锋便觉得满足。

  可现在不了,他想和谢允明多说几句话。若是谢允明答得简短,或是因看书入迷忘了理他,他就会莫名烦躁,心里空落落的,怎么都不痛快。

  这股烦躁无处发泄,只能带到练武场上去。

  木棍狠狠砸在稻草人身上,不像是在练功,倒像是在泄愤。稻草人的脑袋被打歪了,草屑纷飞,厉锋却不停手,一招比一招狠,额上青筋都暴起来。

  邵将军背着手看了半晌,等他停手喘气时才开口:“你出门踩到牛屎了?”

  厉锋抹了把汗,闷声不吭,提着木棍往回走,走到院门口时,正遇上谢允明从屋里出来,他刚练完武,一身汗水,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脸上还沾着草屑。

  谢允明看见他,脚步顿了顿,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用袖子擦了擦他的脸颊。

  手指隔着衣袖碰到皮肤,厉锋浑身一僵,那股熟悉的麻意又爬上来。他垂着眼,不敢看谢允明,含糊应了一声。

  “去洗洗吧,一身汗味。”谢允明收回手。

  厉锋嗯了一声,逃也似的去了井边。

  他打了一桶水,从头浇下。深秋的井水冰冷刺骨,浇灭了身上的燥热,却浇不灭心里的那股邪火,他胡乱擦了擦身子,换好衣服,走到廊下时,忽然停住了。

  谢允明正坐在那里看书,侧对着他,睫毛垂下来,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厉锋摸了摸自己的脸,方才洗脸时,他故意在左脸颊留了一点水渍。很小心的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站在原地,等着,等着谢允明注意。

  谢允明注意到了,就会用干巾轻轻抹去那点水渍,动作很轻,指腹微凉,在脸颊上停留了一瞬。

  厉锋站着不动,心跳又开始加速。

  他忍不住故意这样。

  总是。

  太怪了。

  他这病越来越重了。

  三日后,厉锋下山去,直奔镇上的医馆。

  老大夫捋着胡子,仔细看了看他的面色,又让他伸手把脉,诊了半晌:“脉象洪大有力,年轻人身体好得很,没病啊。”

  厉锋说:“可我心里不舒服。”

  “怎么个不舒服法?”

  “我看见一个人,心就乱跳,脑袋发昏,什么也想不了,碰一下,手指发麻,整日心神不宁。若是那人跟别人说话多些,不理我,我就烦躁,想砸东西…”

  他一描述,大夫哈哈大笑,说他是得了相思病。

  厉锋拧着眉头:“什么是相思病,这怎么治?会祸害别人么?”

  大夫的笑声戛然而止,沉默良久,才嘀咕道:“这……你这般年纪,思慕姑娘也是常理……”

  呸。

  庸医。

  主子可不是姑娘。

  山居的日子细水长流,厉锋渐渐摸索出一些规律。

  邵将军每月会给他些碎银子,算是他挑柴担水的酬劳,钱不多,但厉锋从不乱花,他会仔细存着,偶尔下山采买时,给谢允明带些小点心。

  邵将军从来不准备哄人的点心玩意。

  镇东头王记的桂花糕最好,谢允明喜欢那清甜的香气,李记的枣泥酥外皮酥脆,内馅绵软,配药时不那么苦。若是再宽裕些,他会去书铺转转,买些话本给主子解闷用。

  只是谢允明最多偶尔翻一翻,便一直放在案头,不怎么看,厉锋有时陪在谢允明身边读书习字,主子安静,他也不能吵闹,便悄悄拿过那些话本,装模作样地翻看。

  他其实不喜欢看那些文绉绉的词句。但这样坐着,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他翻一页,谢允明翻一页,沙沙的纸声此起彼伏,便觉得他们像是同类了。

  主子很聪明,是廖国师亲手琢出的玉,亮得晃眼。

  他不聪明,读书吃力,写字歪扭,下棋总是输。但他会武,一套剑法使得虎虎生风,水泼不进。

  邵将军说他是练武的奇才。

  这样也好,他想,他不聪明,主子聪明,他身体强壮,主子身体弱,他们像是阴阳两阙,刚好能拼成一个圆,比翼双飞。

  他在话本里看到的,讲一对男女,生死相随。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到,若是他和谢允明呢?

  随即又摇摇头。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可当夜他却做梦了。

  梦里谢允明还是坐在廊下看书,阳光很好,银杏叶子金灿灿的,他走过去,谢允明抬起头,对他笑。那笑容和平日不一样,少了些疏离,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快过来……”谢允明唤他,声音软得像春水。

  他走过去,谢允明站起身,轻轻靠进他怀里,很轻,像一片羽毛。他僵着不敢动,谢允明却仰起脸,闭上眼睛。

  然后他俯身,吻了上去。

  惊醒时,窗外天色未明。

  厉锋坐在床上,浑身冷汗,心跳如擂鼓。

  他居然在梦中亵渎主子。

  这是天大的过错。

  厉锋决定悔改,他起身去井边打水,一桶桶冷水浇下来,浇灭身上的燥热,却浇不灭心里的邪火,他练功练到筋疲力尽,试图用身体的疲惫压过心头的妄念。

  那日谢允明在院中散步。秋阳和暖,他脸色比往日好些,便坐在石凳上小憩。厉锋练完功,一身汗湿地走过去,谢允明抬眼看他,唇角微微扬起:“累了吧?歇会儿。”

  就这一个笑容。

  厉锋又觉得身体不属于自己了,他想靠近,想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

  “主子。”他忽然开口询问,“男人和男人之间……也会有感情么?”他问得小心翼翼,每个字都像在刀尖上滚过。

  谢允明沉默片刻,回道:“自然,伯牙子期,高山流水,管仲鲍叔,知己相托,男人之间的情义,有时比金石更坚。”

  厉锋却低下头去。

  不是这种。

  不是知音,不是兄弟。

  可他不敢说。他从小到大,从未对谢允明隐瞒过任何事。

  可这个秘密,他说不出口。

  世人说爱也得讲究门当户对。

  主子是皇子,是天潢贵胄,他是什么?

  他配不上。

  厉锋像变了个人。

  他越发沉默,练功时狠厉异常,一套枪法使得杀气腾腾,枪尖所向,落叶纷纷,仿佛那些叶子是他的仇敌。

  邵将军看在眼里,他们都以为厉锋是忧虑前程,谢允明虽贵为皇子,却体弱多病,被送到这深山这么多年,宫中几乎无人问津,这样的皇子,回京后能有什么好日子?

  只有谢允明知道不是。

  他知道厉锋在看书,不是那些他买的经史子集,而是另一些书,厉锋看得很认真,有时坐在院角,一坐就是一下午,眉头紧锁。

  谢允明好奇,趁厉锋去巡山时,悄悄走到他常坐的那个角落,石凳下压着几本书,他抽出来一看,愣住了。

  他翻开瞧了瞧,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间,竟尽是男子与男子纠缠的露骨描写。

  谢允明啪地合上书,耳根倏然烧了起来,那股热意直蔓到颈间。

  他原本以为厉锋只忠而没有欲望,原来那赤诚里,藏着这样的东西。

  厉锋爱上了一个人。

  谢允明认为那个人正是他自己。

  他喜欢厉锋看向他的眼神,什么东西都是赤裸裸的,在意是赤裸裸的,占有欲也是赤裸裸的,像野兽守着猎物,单纯又直接。

  人说,欲望会使人堕落成野兽。

  谢允明忽然很想知道,他的厉锋,究竟会变成怎样?

  他忽然,起了一些逗弄的心思。

  厉锋一脚踏进院门,谢允明便倚在廊柱边,说道:“我腿有些软,走不动了,你抱我回去吧。”

  厉锋立即上前来,俯身,臂弯一抄,就把人整个捞进怀里。

  谢允明顺势贴上去,把半身重量都挂在那副刚练完剑,犹带烈日余温的胸膛上,鼻尖几乎蹭进他颈窝里。

  一瞬间,厉锋的肌肉绷成拉满的弓,呼吸像被火燎,一下乱得毫无章法。

  谢允明指尖若有似无地掠过他的腕骨内侧,厉锋猛地抽手,又慌得重新把人抱稳,耳根红得几乎滴血。

  有时,厉锋练完功,满头大汗,谢允明便拿着帕子走过去,替他擦汗,他擦得很仔细,额头,脸颊,颈侧..……指尖轻轻擦过下颚时,会故意停留一瞬。

  他能看见厉锋喉结滚动,能看见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翻涌起暗沉的情潮。

  厉锋喜欢。

  谢允明看得出来。那眼神里有渴望,有迷恋,有几乎压抑不住的冲动。

  可他又在经受折磨,每当谢允明靠得太近,碰触得太过,厉锋就会猛地后退,躬身告退,仓皇得像逃命。

  谢允明觉得有趣。

  谢允明觉得自己的欲望就像一个无底洞,想要什么,他终其一生也要得到,无法克制,无法填满。

  可是厉锋却不一样。

  谢允明靠在床头,看着站在门边的厉锋。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厉锋低着头:“主子有什么吩咐?”

  “过来。”

  厉锋犹豫一瞬,还是走了过来,在床边三步外站定。

  谢允明伸出手,勾了勾他垂在肩头的一缕头发,捏在手指里把玩。

  “你说……”谢允明轻声问,“这世上的男子,可有像我们这样的么?”

  厉锋一愣,随即道:“凡夫俗子岂能与主子相提并论。”

  谢允明松开他的头发,指尖却顺着发丝滑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廓。

  厉锋猛地后撤一步,像被火舌卷了指尖,心里一阵狼狈,主子好似撩拨他,可主子全然不懂这些,全是无心之举,他自己倒先醉得东倒西歪,真是没出息。

  “主子…夜深了,早些休息。”

  他逃也似的出了门,却没走远,就站在门外,谢允明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能听见他在门外来回踱步的脚步声。

  更深时,谢允明也曾听见,厉锋那扇门紧紧关着,门后却传出极轻极低的呢喃,一声又一声,带着滚沸又强压的渴望,喊着他的名字。

  允明。

  还从未有人这样叫过他。

  他看见,厉锋心中窜出的野兽,獠牙森白,几乎要破笼而出,可最终,被他自己压回了暗处。

  就像他对谢允明说,什么都不重要。

  深秋的最后一场雨后,京中来了旨意。

  厉锋远远看着,心头沉甸甸的,该来的终究来了,这些年山居岁月,终究只是一场梦。

  回京前夜,谢允明将厉锋叫到山顶,此处视野开阔,能望见连绵群山和山下星星点点的灯火。

  “你喜欢这里么?”谢允明问。

  夜风吹起他的衣袂,单薄得像要随风而去。

  厉锋点头:“喜欢。”

  “那——你想留下来么?”谢允明接着问。

  “想。”厉锋几乎脱口而出,他其实更想说,想和你一直在这里,看春来秋去,花开花落,不用回那吃人的京城,不用面对那些虚伪的面孔和明枪暗箭。

  可话到嘴边,他想起邵将军的话,想起谢允明的身份,想起那些他似懂非懂的朝堂纷争。

  他垂下眼,嗓音发哑:“我想不想不重要。”

  谢允明望着他:“那什么才重要?”

  山风掠过,吹得灯火晃了晃,厉锋抬眸,眸色深得像夜潮,一字一句砸在寂静里:“主子重要。”

  厉锋回答:“主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不会离开主子半步,永远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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