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天鹅绒
天鹅绒 与一颗豌豆
周末的时候她们果然一起去逛菜场早市。难得的休息日, 两个人却不得不清早七点把自己满脸痛苦地从床上撕起来。闭着眼睛刷牙洗漱的时候,各自都有些懊悔那晚半夜的口不择言。
但话总是覆水难收,好在, 周末热热闹闹的早市,并不辜负任何人。
除了平原。
夏潮在目睹平原完成了一次摊主报多少价平原给多少的交易之后, 终于意识到, 平原之所以不爱去菜市场,除了工作忙, 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她不会砍价。
当然, 这并不是说平原是个对物价一窍不通的冤大头,相反,工作使然, 夏潮知道她对数字敏感得很。然而这种锱铢必较的敏锐,在面对挑着菜担子, 颤颤巍巍地用禾杆给人绑青菜的阿姨奶奶面前……彻底失灵了。
夏潮好笑地看着平原就这样老老实实地付钱买了一节贵价莲藕, 终于忍不住走过去,接过莲藕, 无奈地说:“你知道你买贵了吧。”
她已经知晓平原就是一个大写的嘴硬心软。平原大概此刻也知晓,她的面颊微微地透出了点粉, 顺直的黑发在脑后束成马尾, 站在这喧闹的早市里, 干净得有点无所适从, 像个第一次踏入菜市场的小女孩。
这让夏潮一瞬间想起自己十岁的时候,那时,她也是这样拘谨,捏着夏玲给她的那一把脏兮兮的毛票,压根不好意思开口。
于是, 面对现在的平原,她便也忍不住心软,说出了她第一次买菜时夏玲对她说的话。
“不好意思砍价就我来吧。”
市场砍价也不是什麽生存必备技能,用在线软件买菜,平原也活得很好。所以,夏潮觉得没必要为难平原,让这样一个面皮薄的人蹲在菜摊前为了几厘几分砍价。
平原大概也明了她的好意,因为她耳朵又红了点,虚张声势地瞪她一眼,说出了和她十岁那年一样嘴硬的话:“知道买贵了刚才还不提醒我。”
夏潮只是笑:“刚才没留意嘛。”
实际上她只是不想让平原尴尬。这一次,轮到夏潮勾起平原的衣摆往前走:“接下来就看我的吧。”
与那种蔬菜整整齐齐码放好,明码标价洗得碧绿鲜亮的超市不一样,清早八点的市场,是混乱又复杂的海洋。刚宰好的猪肉和牛肉,热腾腾地从屠宰场运过来,一整扇一整扇地挂在肉摊油亮乌黑的大铁钩上,雪白的猪皮上甚至还能看见青色的检疫章。
早晨总是各种东西都最新鲜的时候。菜摊子摆出浓绿明黄、鲜红重紫的各色蔬菜,背着手、提着超市购物袋、拉着塑料小拖车的老头老太太们徘徊在摊前,一根根仔仔细细地把山药挑过去。
鼻尖却传来酒酿和酸菜的气息,数个青黑厚重的大铁缸,正被腌菜铺的老板一个个搬出来,看见平原在张望,热情地冲她招呼:“自家的甜酒酿和酸菜诶,先尝后买!”
平原本能地礼貌摇头,夏潮却已经把她拉了过去:“先买个早餐吃吧!”
早餐当然不是咸菜。腌菜铺旁边的空地,是流动摊贩们聚集的地方,一辆三轮车停在那儿,数层白铁打的大蒸笼,叠放在一起,每一层都铺着白布,热气腾腾。
蒸笼里一层暖着各种玉米汁黑豆浆,另外几层则是各种包子馒头,酱肉包酸菜包素菜包,各种包点捏出不同的褶子,又摁上各色小点作区分。
熟稔的烟火气,原来大江南北的早餐摊子都一样。夏潮一边和早点摊老板打招呼,一边回头关照平原:“还是一个菜包,一个肉包,再加一杯豆浆?”
这是她这半个多月来总结出的平原早餐习惯。对方果然矜持地点头。
热乎乎的包子递过来,雪白滚烫,一咬热气直扑到眼前。平原喝了口豆浆,看见夏潮已经开始买菜了。
她这大半个月彻底和菜场的人混熟了,大概很难有人拒绝这样长得又好看,性格又爽快的小姑娘。平原看着她笑意盈盈,地和每个摊子上的大姨大娘打招呼,先夸肉铺的大婶穿的红衣服财运好,又夸水果摊大姨烫的新卷发时髦。
哄得大伙都眉开眼笑,个个目露慈爱,把称杆子翘得老高。平原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夏潮让老板给炖汤的新鲜排骨打了八折,平原喝了口豆浆,水果摊老板又笑呵呵地让夏潮抓了一把新鲜的黄樱桃。
连带着平原都沾了光,蔬菜摊的老板看见夏潮过来,老远就开始招呼:“小夏啊!新上市的嫩芥菜,一送过来就给你留着的,买点给你姐吃!”
“谢谢黄姨!”夏潮响亮地答,“不过我姐不爱吃青菜!她挑食!”
这家伙!平原正要瞪她,却听见老板已经笑起来:“哎,对,你说过的,我忘记了,新鲜的笋要买不?炒肉好吃的!”
“要!”她来者不拒,声音脆甜,“黄姨你家的菜就是好吃!”
于是一只胖乎乎的笋就被老板从摊子拿了起来,拍掉泥土,扒掉笋衣,露出里头白白净净的笋肉。这家用的是电子称,夏潮拿了个塑料袋子,把笋装起来,又低头去挑新摘下来的小黄瓜。
滚动的水珠总是让瓜果看起来翠绿鲜亮,水灵灵的。平原看她在这堆瓜果蔬菜里左右逢源,身姿轻捷,高马尾精神头十足地摇摆在脑袋后,怀疑摊主个个都恨不得把她当女儿看。
夏潮好像总有让别人喜欢她的能力。平原想起那天路过奶茶店看见的那一幕,又想起刚才的笑语欢声。
回过神来夏潮却已经站在她身侧,眼睛亮亮地看她,笑眯眯地说:“张嘴。”
平原惊讶,正要啓唇发问,一颗新鲜的樱桃已经送入她的口中。
柔软的,酸甜的。
这一次,轮到夏潮对她笑眼弯弯地发问:“好吃吗?”
当然是好吃的,她下意识点点头。
夏潮的笑就变得更灿烂起来:“那就好。”
她眼神是这样的心无旁骛,仿佛满心满眼都是她。平原看着她,不知道为什麽,脚步却有一瞬间发飘。
这是很奇怪的感觉。平原不是没有在生活里摸爬滚打的经验,大学最缺学费的那一年,她也辗转多处做家教打工,拿着微薄的薪水,每天计算,如何用最便宜的方式,解决掉自己的三餐。
但这些都是象牙塔中求生的经验,她所熟悉的,是便利店八点以后过了赏味期的打折面包,食堂六毛一两的米饭,以及洗锅水一样寡淡的免费例汤。
孤狼一样生存的她,从来没有和人一起逛过菜市场。二十岁的夜里,她坐在便利店窗边高脚凳上,一边整理教案一边拆掉饭团包装纸,做梦也想象不到,有朝一日,她会和另一个人站在清早的菜市场,吃热腾腾的包子,喝豆浆,又分掉一捧新鲜的樱桃。
这种感觉,就像经营一个家。
而她甚至不讨厌这种感觉。哪怕这一次立场调转,习惯把一切都攥在自己手里的她,竟然被夏潮照顾。
这才是最奇怪的。这种莫名其妙的安全感,反而让人不安。
这样奇异的感觉维持到夏潮买完菜,朝她伸出一只手,说买完了,我们回去吧?
她左手里提得满满当当,还要努力腾出来右手的样子很滑稽,按照常理,平原是会把她的手拍掉的。甚至还会不咸不淡地奚落几句,说先顾好你自己吧。
但今天,为了对抗心中的不安,她主动把手搭了过去,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分走了夏潮手里的重量。
走吧。她淡淡地说,我们回家做饭。
于是她们就这样牵起了手。菜市场很近,不需要开车。两个人一人一只手提着菜,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身后的早市已经快要结束了,固定摊位的摊主们开始整理货物,流动的小摊则纷纷收起小桌板、遮阳伞和各式锅碗瓢盆,也预备着回家去了。
一根纤细枯黄的草杆沾到了平原的头发上,大概是刚才买菜时不小心碰到的。平原本想松开手,将它拿下来,但不知为何,握着夏潮的手却没有动作。
没关系,反正只是姐妹而已。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切都很正常。所谓的姐妹,左不过也就是这些事情。
一起牵手、吃饭、睡觉,如同小时候在福利院的玩伴。如果她没有走失,如果夏玲仍旧收养了夏潮,那麽,这些事情,早就该像鱼熟悉水一样,熟悉彼此的步伐,还有掌心纹路的触觉。
现在,也只不过是晚了十八年而已。
平原轻轻晃了晃脑袋,让那一根草杆轻轻悠悠地飘下,就像把今天突如其来的异样感,轻轻放到一边。
她们回到家去。
那日之后,她们的关系便骤然变得亲密起来。
先是小珍发现了这种变化,因为,夏潮笑着提起平原的次数越来越多,整个奶茶店都开始知道,她有一个很好很好的姐姐。
然后,平原的同事也开始察觉她午餐的变化。中午她把带的饭拿去公司餐厅加热,乐扣乐扣的双层饭盒,色香味美的三菜一汤,险些把下属Amy惊掉下巴。
毕竟之前她的leader永远是个眼里只有工作的人。而对工作党而言,做正儿八经的三菜一汤,所要付出的精力是昂贵的。
但很快平原的话就打消了Amy的疑惑,她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说:“我妹妹来过暑假,昨晚家里的菜做多了。”
噢,原来如此。Amy便安心地想,是妹妹啊。
所有人八卦的心都放回了肚子里。
毕竟,姐妹 是没什麽好八卦的,所有有过姐姐或妹妹的人都会懂。所谓的姐妹,就是你们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血脉或亲缘交融,你们注定会爱或者恨同一个母亲,为了争夺她的慈爱在餐桌上互相竞争,或者是为了青春期的恋爱心事,面对母父做彼此的借口和掩护。
你们在一张餐桌上吃饭,也在一张餐桌上做功课,会在批改试卷的时候因为错题被姐姐冷着脸弹脑瓜崩,也会在沙发上蜷缩熟睡时被妹妹盖上一张毯子。
你们会一起做饭,一起看电影,一起分享耳机,听同一首歌。
也会在失眠的夜晚,走出房间,看见你的姐姐披散着柔顺的长发,坐在沙发上,一只耳机挂在耳朵里,也不知道有没有真的在听歌。
你会自然而然地走过去,坐在她身旁,拿走她一只耳机,猜测里面的歌循环到了第几遍。
然后,她轻轻把头靠在你的肩上,不说话,而你会问她,要一起睡吗?
她便在思考之后,点点头。
又是一次相拥而眠。柔软而又沉沉的蓝色夜晚,就这样覆盖在她们身上,像童话中的羽毛被,掩盖住让公主彻夜难眠的那一颗豌豆。
还是那句话,一切如常。不会有人对这种亲密提出异样,就像她们自己。
要等到很久很久之后,意外发生,所有人才会明白:所谓的一切如常,最可怕的,就是那个如字。
因为,这句话本身就意味着,当下或是未来,已经有什麽事情要发生。
就像那颗豌豆,哪怕掩盖在十二层天鹅绒被子下,也注定被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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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她们不知道,去掉姐妹这个身份,彼此做的事情有多暧昧。
但她们偏偏就是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