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烧纸
“咱两用一个盆就行了。”就像现在这样。
徐金佑故意逗他, “不行,那个时候我得嫌弃你了。”
“那你现在咋不嫌弃我呢。”
“现在你还是个小孩子,不用嫌弃。”
徐晚星问他, “那咋以后就要嫌弃我呢。”
徐金佑说了一句, “年轻男孩, 脚臭。”
徐晚星哼了一声, “你现在年轻, 我也没嫌弃你啊。”
“你嫌弃我什么, 不都是让你先洗的嘛, 我用的是你洗过的。”
徐晚星嘿嘿笑说, “那等你老了, 我也让你先洗。”
徐金佑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三十一早,天还没亮,王莲花就来喊他们了, “二保,你带旭旭赶紧起来。等会和你爸去祖坟烧纸去。”
徐金佑嗯了一声, 眷恋温暖的被窝, 迟迟不愿意起来。
王莲花看他半天没动静, 直接上手把他被子掀了,“快点起来。”
身上突然被冷空气覆盖, 徐金佑气的直接坐起来,“妈!你干什么。”
“让你去赶紧起来, 听见没。”
徐金佑看看外面的天,只有丝丝亮光,他恼火地说,“天都没大亮呢。祖坟走路10分钟就到了, 天亮起都赶得及。”
他一旁的徐晚星丝毫没被两人闹出的动静打扰,还在呼呼大睡。
王莲花没理他的话只说,“你爸都收拾好了,你赶紧的。”
徐金佑叹了口气,坐起来穿衣服,知道今天这觉是没法睡了。
他妈真是不放弃任何一个能早起喊他的机会。他有点不明白,他妈睡不着早起,为什么就不能让他们这些能睡着的睡会懒觉呢。
他把门锁上,他妈就能一直敲窗户。导致他现在无所谓,门都不锁了。
对王莲花让他早起这个事情,徐金佑越想越生气,又不能和她吵,只能一边穿衣一边叹气。
他晃了晃徐晚星,徐晚星嗯了一声,翻身不想理他。“旭旭,起床了。再不起床我掀你被子了。”
王莲花听了他这话,立马不让了,“别把旭旭弄感冒了。”
不是,那你刚刚掀我被子的时候怎么一点都不手软。
徐金佑要被他妈这明晃晃的偏心给气笑了。
“那你自己喊他。”说完,徐金佑就出去洗漱了。这个坏人让他妈当去。
过了大概有半个小时,徐金佑才看到徐晚星睡眼惺忪地出来。
徐金佑:。。。。,为什么不先叫旭旭。有这半小时,都够他睡一觉了。
俆广元本来等的有些不耐烦了,看见徐晚星出来,竟然好声好气地说,“旭旭,快点。”
徐晚星闻言赶紧洗漱。
王莲花跟着他出来,问徐金佑,“你哥今天啥时候能回来?”
徐金佑,“上午肯定能回来。今天这中午饭,肯定得回来吃啊。”
俆广元左手挎着个大篮子领着徐金佑和徐晚星往祖坟去。篮子里装的是酒、火纸和昨晚徐晚星拿给他的“金山”和“钞票。”
“你们不是买了寒衣和电视?”
徐晚星摸摸头,“啊,那个,是给大园的。”
徐广元瞥了他们一眼,悠悠地说,“咱自家老祖宗也还没有电视看呢。”
徐晚星只能说,“爷爷,清明的时候,我们再给老祖宗买。”早知道这些花哨的东西多买一份了,那时候他光想着大园了。主要是地下的老祖宗都不知道多大了,和电视这种新事物好像是两个时空的,他就没想起来。不过幸好他给老徐家的祖宗们带了“金山”和“钞票”。
冬日的早晨,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冷空气像雾一般弥散在空中。
若隐若现间,能看见好些个几人一对的小队伍,手里都拿着东西,沉默地在路上走着。或许一年中只有为数不多的这种时候,不管他们是谁,不管他们经历过怎样的酸甜苦辣,前方总有“人”会无限地包容他们,耐心地听他们讲述自己的一切,只有他们愿意。
徐家的祖坟树立着8个碑,分了两排,上面男人们的名字都挺好听的,一点都不像是庄户人家的名字。女人的名字在男人名字的旁边,不过都是徐某氏,也不太像个正宗的名字,从这里就可窥见以前社会底层女性的地位有多低,连个对属于自己的代号都没有。
不过还好,他奶奶有自己的名字。若干年以后,奶奶如果百年了,墓碑上留下的应该是他自己的名字。
俆广元把带来的火纸大概分成八份,从左往右放在墓前,他先点了一份火纸,放了一份“金山”和一沓“钞票”进去。见火纸在燃烧,他跪下来,说了几句,然后磕了4个头。
徐晚星从墓碑上的字,知道这是他爷爷的父母。墓碑上刻着,儿广友广生敬上。
俆广元念叨的声音小,徐晚星没有用听清都说了什么,但猜大概和地下的两位说:过年了,家里都好,保佑家里,让他们在下面好好的,有需要就托梦。
祭拜先祖,会说的无非就是这些。主题思想有两个,一是想逝者保佑生者,让生者活好,二是生者希望逝者过的好,在那边不要舍不得,有需要就托梦。
俆广元磕完头起身,徐金佑立马接上磕头,等他起身,徐晚星立马接上,他在徐家太爷爷和太奶奶的墓前小声地说,“徐家太爷爷太奶奶,你们在下面照顾好小旭旭,我会好好对待咱们家里人的,以后也会给你们烧很多东西,希望你们好。”
他顿了顿,“要是你们想看电视的话可以去大园家里看,今天我就把电视烧给他。”
每个墓前都是如此流程,只不过徐晚星在其他墓碑前只是磕头,没再说话。
等徐晚星把所有头都磕完,就见俆广元拿着酒瓶在每个墓碑前倒了点酒。
一瓶酒倒完,过年的烧纸活动就结束了。像是提前和下面的家人过年了。
徐晚星跟着他们回家后又拿上俆广元的篮子装上给大园的东西跑去了隔壁。
看见小园托着腮坐在走廊下,好像是在等他。
他招呼道,“小园,走。”
小园和徐广生早上去的早,他们家的亲人,大部分都长眠了。逢年过节的祭拜,他们家总是去的非常早。徐广生有很多话要说,每年这个时候他都要在祖坟地里呆好久。
小园站起身,赶紧跑到他身边,这时候天才渐渐大亮。冷气才开始散去,阳光似乎要出来了。
徐晚星把他们昨晚做好的酸梅粉和无花果拿给的小园看,小园拿到手里感觉“无花果干”里面有东西,他小心的试了试,问,“这里面是啥。”
“无花果干。我做的。”
他和徐金佑昨晚力求逼真,不仅做了零食的外包装,包装里还用纸做了吃的。酸梅粉不好弄,徐晚星就裁了几张小纸,上面用黑笔点了很多小点,就当是酸梅粉了。无花果干是他剪的细细的纸条,让徐金佑用水粉给涂的色。
小园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用心,连细节都做出来了。他的心里暖暖的,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
村里人今早家家都要祭祖,起的都很早,这个时候大部分都完成祭祖了。
只有他们两个带着东西往小桥那边去。
大园的墓前,有今天新烧过纸的痕迹。
徐晚星从篮子里拿出打火机和火纸,他给大园带了一整刀火纸,边点燃边念叨,“大园,你在下面好好的,不要舍不得花钱,以后有空了我们就来看你。”
火纸燃烧的很旺盛的时候徐晚星把电视拿过来,就着火纸烧出来的火苗点燃。“给你烧了电视,你要是无聊了就可以看看。要是徐家的太爷爷和太奶奶去找你要看电视你也不要奇怪,是我今天和他们说的。等下次烧纸我再单独给他们烧电视看。”
说完他在心里嘀咕,也不知道下面有没有电,电视能不能看得起来。
小园拿着徐晚星带过来的“金山”放进火里,说着心里话,“大园,你要是缺东西了,就来找我。”
“唉,这话不能说。”徐晚星立马制止小园,赶紧给他找补,“大园啊,你要是缺东西了就托梦给小园,但是不能出来祸害人啊。”
徐晚星毕竟年长,在这特殊场合,知道有些话不能说。
小园的眼睛慢慢地湿了,好些天了,大园都没出现在他的梦中。他很想大园。
徐晚星又拿出寒衣扔进火堆里,“这是我给你买的衣服。可能有些不好看,等空了我们再给你做好看的。”
“这是我给你带的零食,这次时间不够只有这两袋。有空了我再多烧点给你哈。”
说到这里的时候,徐晚星觉得,这话和多买点给你哈,其实就差了一个字。都是给予,只不过买给别人或许能收到反馈,烧给“别人”,最好还是不要有反馈。
徐晚星用棍挑了挑火堆里的纸,让纸能够充分燃烧。要是烧的不充分,电视机再缺了一块,也不知道能不能看。
他蹲在小火堆前又继续念叨,“大园啊,希望你在下面过的好。也希望你保佑大爷爷和大奶奶身体健康,小园过的开心顺遂。”
小园沉默地看着大园的墓碑,小声地问,“大园,你会恨她吗?”
恨谁?徐晚星不知道他说的这个他是指谁。
“那天我不想和她走的,她非要拽着我,我挣脱不开。你会怪我吗?”这个问题他一直没敢问大园。今天才提起勇气说出口。
哦,这个她应该是指他们的母亲林淡秋吧。
“都怪我没用,我要是能挣开她,和你在家,你就不会躺在这里了。”小园一边说一边擦眼泪。
他总觉得是自己的原因,才导致大园去世的。
徐晚星见他非常的自责,安慰他,“小园,大园他那么爱你,不会怪你的。你要是这样想,大园会伤心的。”
“真的吗?”小园抬头红着眼睛问他。
徐晚星很肯定地点头,大园他那么好,怎么会忍心怪小园呢。
放假的时候,小园为了陪大园,很少出去玩,最多也就是来隔壁找他,小园虽然是弟弟,但很懂事地承担了一部分照顾大园的责任。而且小园事事以大园为先,自己年纪不大,照顾大园却很熟练。大园怎么会忍心怪这样的小园呢。
小园低垂着头,有些难过的说,“可是旭旭,大园要是不怪我,怎么都不来我的梦里。”他自责,就总觉得大园也会怪他。
这个问题徐晚星也给不了他答案。
天马行空地说,“可能大园忙着找新家庭吧。”
过了一会,小园认真地对着墓碑说,“那大园你要擦亮眼睛找,找个对你好的。”小园偷偷在心里说,最好找个旭旭家这样的,一家人都疼爱你。
“要是没找到好的,你就等等。不行就跟着爸爸,爸爸会保护你的。”
他们直到火堆彻底熄灭才离开。
从小园说的那些话中,徐晚星觉得他的心思有些重,怕他钻牛角尖,以后发展成更严重的心理问题,有必要开导开导他。
路上徐晚星问小园,“小园,你是不是恨你妈妈啊?”
小园觉得徐晚星对他和大园很好,很可靠,对他也没有隐瞒,况且他最近真的很难过,需要有人倾听他。
“嗯。要不是她,大园就不会死。她不喜欢大园,平时根本就不管大园。大园为什么会有他这样的妈妈。”虽然妈妈对他比对大园好,但是在他心里,大园比妈妈重要。
妈妈心情好的时候对他会像个正常妈妈一样嘘寒问暖,心情不好的时候根本就不搭理他。不像旭旭的妈妈,对旭旭总是很温柔。
果然,小园对林淡秋有明显的恨意,徐晚星认真地对小园说,“小园,你别恨她。你知道吗,对一个人最大的惩罚,不是恨。”
小园好奇地追问,“那是什么?”
“是遗忘。恨,需要有一个恨的对象,那你就要不断地想到她。那不是对她的惩罚,是对你的惩罚。
“忘掉这些,带着和大园的美好回忆快乐地生活。我想大园最想看到的是你过的好,而不是带着对母亲的恨,悲伤、压抑地生活。你要好好的,连同大园的那份照顾好大爷爷和大奶奶。”
徐晚星的这些话像是醍醐灌顶,小园从来没从这样的角度看这些事情。他的脑海里反复琢磨徐晚星的这番话。
在听到这些话之前,他真的好恨林淡秋。很小的时候他就发现,林淡秋不喜欢大园。她不让大园靠近她,没关系,他来照顾大园。
他和大园虽然缺少母爱,但是爷爷奶奶对他们好,他也不觉得难过。虽然爸爸平时不能回来,但是他知道爸爸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他为有这样的爸爸感到骄傲。
爸爸走后,奶奶说林淡秋有可能会走,那个时候他一点都不在意。走就走吧,反正这么多年,她也很少关心家里的人。她在家里,自己把自己隐形了。活的像是只能在黑夜中出现的蝙蝠。
等过几年他长大了,就可以完全担负起照顾爷爷奶奶的责任了。他会带着大园一起孝敬爷爷奶奶的。
可是她自己走就算了,为什么要拉着他呢,导致大园跟着出事了。是她,让死神把大园从他身边带走了!
那个天天缠着他玩的小傻子,没了,他再也找不到了。
他怎么能不恨!
一想起大园,他就好难过,大园走的时候一定很疼。他听别人说,大园流了好多血。大园疼的时候一定有喊他的,可惜他没有出现在他的身边,和他连最后一眼都没有见上。
林淡秋知道了这个事情,都没回来看过大园,他便越发地恨林淡秋。
可是旭旭说的好像也对,这些天,每每想起这些,他就恨她,他就会想起她的不好,然后越加的恨她,但是同时自己也好痛苦。
是不是真的遗忘,才能把自己从这样的痛苦中解救出来?
小园不知道,但他想试试,万一有用呢,就再也不用感受那种痛苦的滋味了。
看他皱着眉头在认真思考,徐晚星觉得有必要和他爸说一下这个事情,看是否要去找专业的心里医生对他进行心理疏导。
早饭后,王莲花去熬了浆糊,让俆广元去家里的春联贴上。
镇上的春联,等徐金保他们今天回来再去贴。
徐金佑就在家里各种备菜,预备中午的时候大展身手。
他们这里的习俗过年吃的是大年三十中午的那顿饭,别的地方的年夜饭时间,他们就吃中午的剩菜。吃完饭包饺子这一点应该是全国统一的。
今年家里的条件好,猪肉多买了一些,但这个时候能吃上的蔬菜不多,不是白菜就是萝卜。能让徐金佑发挥的空间也很有限,顶多搞个萝卜雕花。
俆广元站在鸡圈外看着鸡圈里的鸡问徐晚星说,“旭旭,你想吃哪只鸡,爷爷给你杀?”
徐晚星跑到鸡圈边,家里的鸡们像往常一样在圈里悠闲地踱步,丝毫不知道他们中会有个倒霉蛋今天要上桌了。
徐晚星像是拿着它们生死簿的判官,点谁谁挂。
在他眼里这些鸡除了个头有区别,长的几乎都是一样的,他皱着眉头思索选哪个好呢。
看徐晚星半天也没指定哪个,俆广元热心建议,“那个大公鸡咋样,个头大,尾巴毛又长又好看,等会爷用他尾巴上最漂亮的毛给你做个毽子。”
“行。”
俆广元打开鸡圈进去,里面的鸡顿时四处逃散,他动作迅速地抓到了那只大公鸡提出来。
“二保,你烧锅水,等下我烫鸡。”
“好。”徐金佑在厨房里应了一声,然后又喊,“旭旭,来烧火。”
任务层层派送。
李舒禾和徐金保是上午10点多才到家的。
徐金保的自行车还没停稳,王莲花就问他,“咋这么晚才回来?烧纸也没赶上。”再晚点一家都要等着他们吃饭了。
徐金保把车支起来,“我们上午把镇上的家打扫了一下。对联也贴好了。”他爸这辈人在,烧纸就是他爸主导,儿孙磕头,他们能去尽量去,不去关系也不大。
以后要是俆广元走了,烧纸就得他们这辈领起来,他和金佑都得去。除非实在来不了,才可以代烧。
徐晚星迫不及待地挤到李舒禾身边问,“妈妈,服装店的生意好不好?”
李舒禾眉开眼笑地说,“红火的很。要是不过年,我们都不歇息。初三那天我们就开门。”
听她这么说,王莲花兴奋地小声地问,“能挣多少钱啊?”她就是听大孙子说卖衣服挣的多,一件衣服有时候能翻倍的挣,但她从来没挣过这钱,没有数字,她还是没概念。
徐金保看了他一眼,“妈,吃饭的时候再说。”要是现在和他妈起这个话头,半个小时内估计都停不下来。
大儿子这么说了,王莲花就算再好奇也得忍着。算了,眼不见心不烦,她还是去给小儿子打下手吧。
徐金保的车把上挂了好几个袋子。他把一个大红色塑料袋拿下来,对徐晚星招手,“旭旭,来。”
徐晚星接过徐金保递过来的袋子,撑开一看,惊喜地喊,“爸爸!”
袋子里装的都是炮仗!
他高兴地都要蹦起来了,兴奋地喊,“爸爸,你真的太好了。”
虽然小叔已经给他买了好多,但是没想到爸爸也会给他买。他真的太太幸福啦。
徐金保笑眯眯地看着徐晚星兴奋地在袋子里扒拉炮竹看,乐呵呵地说,“放完了爸爸再给你买。”
“谢谢爸爸。”
“我宣布,你是最好的爸爸!”
三十多岁的灵魂,在爱他的人面前,就像真正的八岁小孩一样。
孩子赤诚的喜欢就是父母最有力的发动机,徐金保觉得自己又充满了力量。
李舒禾见儿子只夸老公有些羡慕,当即从包里把自己准备的礼物拿了出来,“旭旭,这是妈妈送你的新年礼物。猜猜是什么?”
李舒禾手里的盒子很小,很普通。
这么小的盒子能装什么,“玩具吗?”他盲猜了一个。
李舒禾摇摇头。
徐晚星又想了一下,总不能是项链戒指什么的吧。这个年代父母应该不能给男孩子送这些东西吧。那能是什么呢,装在这么小的盒子里。
他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钱吗?”
李舒禾又摇头,虚点了下他的鼻子,“小财迷。”
徐晚星猜不到了,赖在李舒禾身边问,“那是什么呀?”
李舒禾把盒子递给他,“你自己看吧。”
徐晚星打开,里面是一支黑色的儿童塑料手表,以后他就可以随时知道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