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我做他的公爵夫人
政坛风波再起。
国王宣布,他将会为三名王储出一道难题。
同时,这也是给他们向世人证明自己能力的一次机会。
如果谁表现得更好,谁就有希望成为他授意的王座继承人。
这个难题就是税制变更。
在王国,收税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领地的所有权属于领主,领主通过向领地的国民收取税金获得收入,然后按照王室的要求把一定比例的税金缴纳到王城的木百合宫,以换取骑士团的庇护以及资源流通。这就是税金逐层上交的过程。
但实际操作中又存在很多细分问题。
第一点,什么样的行为会被收取税金。
正常的生产和交易环节都会产生财富流通。
不过,如果每一个环节都收税,不仅会出现层层盘剥的现象,令商业行为受到限制,工作量还会大到难以想象。没有操作性的工作没有任何讨论意义。
所以,被收取税金的部分只会是能够被市场观察到并且受到权力机构监督的部分。
一个农户家庭每年可以收获最多约两千三百磅左右的粗制面粉。
没有一个固定的数字,因为受天气与作物价值的影响,农户可能会减产歉收,也可能会因为去年面粉售价下降,选择种更多木薯作为替代。
总之,农户一定会优先保障自己和家人吃饱,留存好自己的储备,可能是一千磅左右,再把剩余的一千三百磅拿到市场上卖。
除去自用以外的,这一千三百磅纯粹用于交换货币的商品,只要售出,就会被收税。
当然,这仍然是理论上的说法。
只有在受到领地管辖的市集上出售自己的商品,农户才需要缴纳入场费作为税金。这样的市集有领主的信誉作为后盾,售后问题能够得到很好的处理,有一定安全保障,不会被强盗和土匪抢劫勒索。
但如果只是把面粉少量地卖给附近的住户,又或者通过以物易物的方式转出,这样的交易就不会被领主和税务官观察到,自然也没有为此缴纳税金的说法。
收税只能针对能被观察的、达到一定规模的市场交易行为。
这正是王国马车的使用受到限制的原因,能使用马车交易大宗商品的富商和贵族是缴纳税金的大头。
通过运输过程收税属于各地商品交换最通用的做法。
另一种类型的收税方式,就是针对垄断行业收税。
比如中部黛莉亚领地的支柱产业是矿产,而矿产交易的订单确认又主要依赖社交季与其他地区的领主交流,所以税金问题会在收取订金的时候就由木百合宫专门负责相关事务的政务官处理。
除此以外,每个领地还有多种多样特殊的收税方式。
比如,如果当地以酒业闻名,那么,领主可以强制规定酿酒时需要使用指定生产的木塞,酿酒商购买木塞的钱就是税金的来源。
又或者当地商贸发达,领主可以开设商会,从商会的经营利润中收取税金,然后对领地的农户完全免税,这也是被允许的。
粗放灵活的收税方式带来了第二点问题,怎样确保税金在转手的过程中不受贪腐影响。
这是个无解的问题。
对于王室来说,只要领主缴纳的税金总额能够覆盖财政支出,领地内部的谁私吞了什么都和木百合宫没有关系。
而领主也是这么想的,只要把烦恼交给下属,下属能够收回足够自己家族使用的资金以及交给王室的部分,其他事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是,权力被下放到基层的税务官手中。曾经有一段时间,强制收税、私自加税的行为在王国各地非常泛滥,甚至逼得受到压榨的国民选择背井离乡到税金稍低一些的地方生活。
直到人才流失的问题引起了领主的重视,领主发现特定地区竟然因为居民都跑到外地而完全收不到税了,才重新开始调整当地的税制。
后来,南部决定录用有相关税务管理知识的人担当政务官,处理税务问题。这种做法开始在王国范围内推广,一定程度上遏制了税收流失的麻烦。
第三点,就是假币问题。
没有任何方式能够保证税金不会收到假币。
由于各地税制不统一,收取的税金来源也很混乱,每年都能从国库中筛选出大批以次充好的假币。
王国发行的货币稀有金属含量较高,而假币是把稀有金属熔炼后加入大量杂质制成的。收到假币意味着价值的流失,如果继续放任下去,势必会造成对金融系统的冲击。
而现在,由于植物纸以及基础教育的普及,使税制变更成为了可能。
植物纸为税金记录的流程化提供了载体,基础教育令具备基础税务知识的人才越来越多,还有就是,王国各领地的联系也变得逐渐频繁与紧密。
所以国王判断,是时候该进行税制变更了。
税制变更是关乎王国命脉的工作,肯定不是几个月内急于求成可以取得成果的,而且,大概率会进行长达十年的调整与变更。所以,这样的安排显然是国王在给她的继承人铺路。
变更税制还需要投入大量的资源。
所谓的考验,其实就是在测试每一名王储能够把身边的工具活用到什么地步。
这样的工具可以是来自母亲的家世背景、可以是被自己吸引而来的智库人才、也可以是通过积累获得的财富。
总之,依靠团队和储备去完成一项陛下布置的任务,从而证明自身的能力,爱德华、路易斯和杰瑞米看似被拉到同一条起跑线上,但懂的都懂,没有人会觉得他们真的有着相同的起点。
二年级的杰瑞米甚至没有学过完整的税法内容吧,他甚至没有自己的团队,就被推上了竞争的赛道。
要说国王没有偏心爱德华和路易斯,我是不相信的。
不过,爱德华还肩负着重建大教堂的工作,他也没有精力再处理税制变更的事。
所以,这次的宣告,看起来完全是为路易斯和黛莉亚准备的。
从相亲会的筹办一跃升到税务变更,这个难度差距也太大了吧?大到我都开始怀疑陛下是在为难路易斯了。
而且,涉及到动所有领主的蛋糕,即将面临的阻力肯定不是路易斯能够应付的。领主们可以接受自古以来被灌输的规则,却很难接受原有规则被推翻,思维的惯性不可能轻易扭转。
除非有利可图。
但是问题又来了,想要通过税金变更有利可图,就又会落人口实,成为对手攻击自己的把柄。
「你对这份工作大包大揽,难道不是因为想要从中获利吗?这可都是国民的血汗钱。」
只要用这样的说法打击对手,谁也扛不住需要面对的压力。
说实话,对于有能力参与税制变更的世家来说,钱已经是最不值钱的资源了。大家苦恼的是怎样花钱才能把事办好。
同时,嗅觉敏锐的人已经察觉到了,这次的站队可能会决定他们未来三十年的命运。
陛下是认真的。他至今为止的筹备,也都是税制变更计划中的一环。而伏笔可以追溯到免费读写课程普及的时候,那时,国王应该就已经有了改变王国税制的宏愿。
一封封自荐信和提案塞满木百合宫的信箱,仔细一看就连我这种宫廷边缘人也收到了。
嗯,是在煽动我也试试通过唱反调去争取表现的、贼心不死地支持埃里斯上位那一派老顽固写的,估计是发现说服父亲行不通所以转头来找我了吧。我也没有那样的企图,更不喜欢被人强迫着做事。怎样做才能让对方死心啊……
我把信丢在了一边,像以往一样选择无视,却没有预想到这个粗心的举动酿成大错。
————————————
就是那封信,我本来已经忘记的那封信,害我现在被关在监狱里。
我早该想到的,应该把信烧掉才对。
如果陛下预想到税制变更可能会带来的压力,第一步会做什么,那当然是杀鸡儆猴,让目前处于观望态度、摇摆不定的追随者先看看反对会有什么下场。
虽然我没有反对,但我手边刚好有封想让我反对的信啊。
贵族领主们对税制变更的消息相当恐慌,毕竟在他们眼中税制变更就意味着收到的税金不变,王室要从领主们索取的部分变多,自己手里的部分变少,而手中的现金变少等同于生活质量下降。谁会乐意接受乖乖任人宰割?
更何况,陛下放手让王储们去试错,承担后果的却是他们这些实际掌控着领地的人,几位王子在他们眼中充其量只是几名乳臭未干的小子,没有人会不害怕。
这税制是非改不可吗?已经延用了这么多年的规矩,就不能继续下去吗?毕竟在现状正常的情况下,原本的安排就是最好的安排。
都知道时代发展必须求新求变,但真正落实到自己头上时,观念保守的人还是觉得以前的老一套好用。比起后人的智慧,还是多相信先人的智慧好了。
保守派用埃里斯的名义行事,笼络到不少不思进取的领主人心。
以前也有过反对国王陛下、支持埃里斯公爵继位的声音出现,如今就是死灰复燃了。
为了表达王室分配不符合他们预期中的所得利益,连支持父亲成为国王这种冲动而又欠缺考虑的话都能说出来。
真是的,不要把自己的愿望强加在别人身上啊!
枪打出头鸟,我就是那个出头鸟。
上课途中,我被突然进入教室的布瑞恩押住,来到这个只能透过铁窗看见天空的监狱。
不过,设施内部的布置还算豪华。床品都是用柔软的动物绒毛填充的,茶水和点心齐备,甚至有消遣用的植物纸娱乐小说可以看。这不比上课好多了?
既来之则安之,我倒头就打算睡,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殿下,难道不会觉得不满吗?」
一路上保持沉默的布瑞恩突然开口。
「放心,应该只会关一段很短的时间,等清理好那些想要利用我和父亲的家伙就没事了。把我关起来也算是对我的保护吧。」
「为什么可以这么……轻描淡写,明明是对你不公平的决定。」
我还想问呢,为什么布瑞恩看起来比我还要难过。
我可是为不用上课而感到解脱的。
「我相信陛下不会对我做什么。他可是白白把我从四岁养到了现在,投入还没有产出呢,这不是亏本买卖吗?」
「殿下明明做出了有益于王国的下水道和水泥,还建立了商会……」
从他身后传来了国王的声音。
「布瑞恩·维尔雷特。」
我们立刻停止了交谈的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地停了一拍。
「哼,他就是你想要共度一生的人吗?弗里德里克。」
啊,是因为我曾经给国王写的那封信!用来拒绝相亲的那封……
总觉得,在监狱里承认我暗恋布瑞恩的事,气氛好像不太对。
我预想中的情形,应该是更浪漫、充满粉色泡泡的。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你们两个人私奔,去王国以外的地方,哪里都好,只要你愿意抛弃属于埃里斯的一切,不再留在普洛蒂亚,我就愿意成全你们。」
话题突然进展好快……这是,什么意思?
「我已经知道了,你是薇尔的孩子。但是,普洛蒂亚不需要比爱德华更年长的王座继承人,我也一直没有向那个方向培养你。事到如今才让你加入这个棋局,无论是对你还是对他们都不公平。而且,你还喜欢男人。普洛蒂亚不需要男性的王后。」
最后一句话,国王说得咬牙切齿。
什么嘛,已经想起来了啊。
那我就更有恃无恐了。
「为什么要我们走,还有,到时候爱德华他们和公爵夫妇那边该怎么交代?」
「当年,所有人都说我冷血、骨肉相残,把兄弟姐妹都逼到走投无路。其实他们失败后早就隐姓埋名,潜逃到其他国家了。只有埃里斯比较蠢,连逃到哪里都不明白,还被有心的人设计利用来对付我。如果你不走,我不能保证以后坐在这个位置的人还有其他人会怎么处置你。干脆就让你和那些逃跑的家伙一样,假死算了。」
「陛下还挺狠心的。知道养在附近十几年的孩子是亲生骨肉,第一反应竟然是赶走。」
「你的魔法天赋太弱了。容貌也……就算让你坐上王座,和圣女结合,你也没有优势去牵制那么强力的魔法师。」
那个欲言又止的地方我很在意。
「我的天赋和爱德华是一样的!」
「爱德华的长相可以让圣女对他死心塌地,你可以吗?」
呜,无法反驳。
「如果我不走呢?」
「那你就留下来,我会向外界公布你的身份。你也必须要回到正殿,把你在学院里没有及格的考试尽快补齐。至于和男人结婚,想都不要想。」
又能听到那个隐约抑制着怒气的咬牙声了。
「就不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吗?我还是埃里斯公爵夫妇的孩子,也是国王的养子,维持原状。」
「我瞒不了多久,迟早会有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找上你。如果由木百合宫先宣布真相,主动权至少还在我手里。」
「那可不可以不回正殿?」
「不可以,王储应该要有王储的样子。所以,这是你最后的逃走机会,你好好考虑一下。」
说实话,自从知道公爵夫妇并不是我真正的父母后,我就在幻想着国王回忆起真相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一次也好,好想从这张脸上看到悔恨啊!
「当初,不应该因为觉得不是自己的孩子就毫不重视的……」想听他说这种话。
虽然如果重视的话,摆烂的我也会很困扰。
就像现在这样。
「要我怎么逃走?我可是完全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十几年来都生活在木百合宫里养尊处优的废物。突然要我流亡海外自食其力,怎么可能做到?就算给我很大笔钱也会瞬间被抢走。而且,我还想看茉莉邮报下个月的连载更新,去国外就看不到了。安德烈卖香水的尾款也还没有给我,总不能白白便宜他了吧?我要是走了,想念我的弟弟妹妹们要怎么办……这里全部都是我不能走的理由。」
而且,就算我不顾一切任性地走了,我们这一代王座继承者身上还留着「诅咒」。诅咒一天没有解开,就一天有着应验的风险。
「虽然这么说,但我不想放弃布瑞恩。反正我也不想做国王,随便给我一个什么爵位不行吗?王国不可以有男的王后,不代表不可以有男的公爵夫人啊。我就在这里和布瑞恩结婚好了。」
我偷偷在早已愣在原地的布瑞恩手背用指腹写字,示意他「晚点再向你解释」。
「哼!但别人是维尔雷特的继承人,配你纯属浪费!你有什么脸让紫罗兰的护卫队队长做你的公爵夫人?」
「那就各退一步,我去做他的公爵夫人。这样陛下总没意见了?」
「你!你是想要气死我?!堂堂普洛蒂亚的长子,竟然屈尊去做别人的公爵夫人,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尽管没能让国王悔恨万分,但是看了他这个暴跳如雷的反应,我还是很满意的。
报复心理已经得到满足,就不要再戏弄他了吧。
「其实那个是……想要拒绝参加相亲会才撒的谎。」
如此这般,向两人解释清楚了当时造成的误会。
「抱歉,布瑞恩,没有经过你的允许就擅自用你当挡箭牌了。」
我手心合十,向石化状态的布瑞恩了又拜。
「你竟然因为这点小事就撒下轻浮的谎言?我还因为你的事对埃里斯感到抱歉了,担心是把你从小养在我身边才造成了坏的影响!知不知道当时那封信对我的精神造成了多大的冲击?」
国王已经气得七窍生烟。
对了,这个时候就用那招吧。
我学着女主角的神态,理直气壮地说出那一句「这我还真不知道」。
————————————
国王已经走了,留下没有回过神来的布瑞恩、我以及本来就没有上锁、轻轻一拉就能打开的铁栅栏门。
「殿下是……陛下亲生的孩子?」
布瑞恩难以置信地向我发问。
「是的,很神奇吧,我第一次听说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殿下还跟陛下说过想和我结婚?」
「那个是谎言,谎言!刚才已经解释过了,是情急之下想到的借口。对不起啊,我都没有取得你的允许就这么说。」
布瑞恩该不会觉得我很恶心吧?!
一直当作是兄弟的人,竟然会有这种想法。就算是假想,正常人也很难接受。
「没事的,我不在意。」
欸欸,你这就有点……倒是在意一下啊,这不显得我自我意识过剩了吗?
「其实陛下说让殿下和我一起私奔的时候,说来有点可耻,我竟然真的希望殿下点头答应。」
布瑞恩羞涩地笑了笑。
很好,这个笑容对我的眼睛保养非常好。
「我懂我懂,其实我也心动了。真的好想抛下一切,去别的地方两个人玩啊。至今为止一直被关在木百合宫里,连外出的机会都很少。」
「殿下是这么觉得的吗?只是想要出去玩?我是旅伴?」
他脸上笑容变得稍微淡了一点。
「啊,我真是的,怎么连话都说不明白。当然不只是旅伴!我们是最好的兄弟不是吗?」
「……嗯。」
「接下来要怎么办呢?如果要搬到正殿的话,今后我也是要接受你保护的一员了,护卫队队长先生。正殿的饭很好吃的,我非常怀念来着。你也吃过的吧?你喜欢哪一种?」
布瑞恩摇摇头。
「我只是负责试毒,浅尝辄止,吃的份量不大。」
对了,试毒!
那我以后在正殿岂不是天天都可以和布瑞恩间接接吻……
「殿下!鼻血流出来了!这里的环境是不是过于干燥?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
监狱位于地下,明明是相对潮湿的环境来着。
然后,我们现在行进的方向是某条密道。
「陛下为什么一定要你把我带到监狱说话呢?」
「因为殿下收到的那封信吧。写信的人在学院里埋藏着不少耳目,如果不把戏演全套就无法令对方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税务变更是陛下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没有这种程度的震慑是不行的。」
是的,现在看起来就像我单纯接受了审讯都被紫罗兰骑士团的人暴力对待一样。
虽然这行鼻血只是因为脑海里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想法而流下。
「如果我们真的私奔的话,是不是也从这里离开啊?」
「陛下不会允许殿下真的私奔的。我和陛下相处的时间不短,知道他哪一句是真心话,哪一句是气话。」
「有什么秘诀,你和我分享一下?」
伴君如伴虎,这可是能够明白国王真实想法的重要机密。
为了防止隔墙有耳,我勾着布瑞恩的脖子,示意他就在我耳边说。
暖暖的气流扫过我的脸颊,刺得我激灵了一下。
「你说你和我在『这里』和我结婚的时候,陛下的嘴角不自然地歪了一下,这说明他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