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间章-不为人知处的爱德华
如果身边有两名以上能够「读心」的魔法师,无法避免眼神交流又不想被对方知道自己真实的想法,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保持秘密呢?
爱德华•普洛蒂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借助克制「读心」的魔法道具固然很好,譬如他在这次拍卖会上入手的头链,售价昂贵却具备相应的价值。
但其中原理就和魔力抑制环是相通的,长期使用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那么,如果是用能够洗脑的「魅惑」去刻意操纵「读心」的人,转移对方的注意力、令其忘记「读心」读到的内容,情况又会变得怎么样呢?
不错的方案,可惜,仅对男性行之有效。
正因如此,「魅惑」在大众眼中只是一种无用的天赋。
无用。
然而,本质上,所有的魔法天赋只要达到极致,都能够拥有摧毁整个国家的能力。
这就是为什么魔法的资源只能掌握在教会的手中,天赋的开发也完全由国立王室学院控制。
普洛蒂亚必须要令代代相传的「湮灭」成为全体国民认知中最强的天赋。
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所谓真正无用的东西。
所有垃圾都是放错了地方的宝藏,正如哥哥曾经说过的那样。
诺拉•普伦,她的魔法天赋是和植物对话。
和「魅惑」相似,又是一种常人看来没有价值的天赋。
她大概永远也不会发现普伦家衰落的真相了——普伦家的先祖曾经运用这种能力,为当时的王储查出政敌的阴私。
其后又因为知道的内情太多构成威胁而遭到普洛蒂亚的抹杀。
所以,分明有用的东西,都是出于某些目的被刻意塑造为无用之物而已。
第一代普伦公爵逝世后,他的后代很难再次得到上升的机会,才能也被教会否定,待遇不断下滑。
到这一代,则几乎消失在贵族界的视野之内,因此诺拉·普伦才会向紫藤表现出甘愿附庸的姿态,最后被母亲选中。
普伦家族的衰落并非个例。
被教会认定天赋是无用之物的众多天才,大多都在就读于学院的阶段接受转科的安排,泯然众人,郁郁不得志,临终还对能力决定命运的论调信以为真。
命运其实早已在每一个魔法天赋持有者觉醒的那一刻就被教会决定好。
只允许那些可控的、不会对王国构成太大威胁的天赋拥有者接受魔法科的授课,按照既定的轨迹成长。
同时,还设置了天赋发展的天花板,向普通魔法师隐瞒魔法的本质,这样魔法师们就会顺从地接受统治。
于是,许多世代相传的魔法天赋都在教会的干预下直接失传,甚至成为记录在羊皮纸上的禁术。
比方说「诅咒」「魅惑」……
「魅惑」听上去限制条件又多,又容易令持有者遭到反噬,一般人都不希望自己觉醒这种能力。
但如果,对「湮灭」的持有者施加「魅惑」,这种情况下「湮灭」就间接成为了「魅惑」持有者的能力。
爱德华很清楚「魅惑」真正的威力。
所有精神类的天赋都具有相同的共性。
「读心」也好,「魅惑」也罢,强大,但随之而来的精神污染也非常严重,需要充足的承受能力保证自己不会被天赋反噬。
韦斯特利亚王妃长达十数年时间内避免与人接触,有意地把社交活动的范围限制起来,就是为了避免精神错乱的状况进一步加剧。
对了,母亲的精神错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来着?
某一天,她突然在爱德华面前激动落泪,不停地道歉。
她后悔向年幼的弗里德里克·埃里斯不讲理地发脾气了。
或许是因为通过「读心」读到爱德华内心深处那些她无法理解的想法,或许是弗里德里克和她幻想中的面容出现重合的部分,又或许是出于内心那些混乱不堪的猜测……
分明知道弗里德里克是无辜的,她却无法再压抑深藏于心的疯狂念头。
险些就要步入魔力失控的绝境,对于曾经成为魔女候补的母亲来说,这肯定不正常。
一般来说,魔力失控是可以通过其他魔法师的引导解决的,而且基本只发生在刚觉醒天赋的新手身上。
曾经父亲的「湮灭」就是依赖与母亲谈话给予安抚得以平息。
但是谁又能为这样的母亲提供引导呢?
从以前起,母亲的脑海中就有一位幻想出来的朋友,名为「薇尔」。
是她从学生时代起就很熟悉的亲密同伴,也是和她一起进入木百合宫的友人。
在遭到其他王妃排挤的时候,只有幻想朋友愿意站在她这一边。
也是幻想朋友引导她走出了一次又一次几乎魔力失控的阴影。
正因为有「薇尔」的陪伴,母亲咬牙忍耐着宫廷的生活。
当母亲意识到「薇尔」可能只是她幻想出来的人时,她发现自己已经分不清现实和想象的边界。
即使坚称「薇尔」曾经存在,身边的人都告诉她这并不是真的。
那么,肯定就是母亲的精神出问题了。
当时,木百合宫内部有关「诅咒」的说法流传得很广。
印象里出现了和大家记忆不相符的人,母亲的症状和祖父也就是先王最初发疯的征兆很相似。
因为「诅咒」而失常,母亲对自己出现认知错乱的原因作出了猜测。
可能继承王座的王储,却有着精神错乱的母亲,这对于爱德华今后的发展而言极为不利,因此根本不能让外人知晓。
母亲决心隐瞒自己异常的情况,扮演出正常的模样。
根据母亲的说法,哥哥的长相与「薇尔」有几分相似。
她不可避免地对这样的孩子产生了依赖的心理。
爱德华印象中的母亲虽然严厉,却是极少陷入不理智的人。
正因为明白自己不能依赖尚且年幼的弗里德里克,但又被作为精神寄托的「薇尔」影响,加上对于「诅咒」的忌惮与畏惧,长久以来通过「读心」以及充当国王情绪垃圾桶积累的压力,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令她不能再保持清醒,选择对孩子恶言相向。
即使是与态度恶劣的路易斯见面都不曾如此。
母亲她,又何尝不是窝里横呢?
爱德华后来逐渐明白,母亲不让自己和哥哥接触的原因。
不仅仅是因为自己被她看透的心思,她知道兄弟之间怎样的感情是不为世间所容的。
更重要的是,如果自己也觉醒了母亲那样的能力,会不会像她一样,受「诅咒」影响,失控去伤害亲密的人。
或许,母亲还有一点嫉妒吧。
爱德华可以依赖弗里德里克,她却失去了她幻想中的「薇尔」。
尽管爱德华没有「读心」的天赋,却常常能洞察他人的想法。
朝夕相处中,对母亲的思考方式早已了如指掌。
回到最初的问题,如果他不想被这样的母亲看穿自己的所思所想,避免计划败露,应该采取什么手段。
魔法道具?太刻意了,反而欲盖弥彰。
对母亲使用「魅惑」?这种天赋最大的缺陷就是对异性行不通。
那么,如果是对自己使用「魅惑」,对自己进行洗脑呢?
原理不难理解,他利用「魅惑」洗脑自己,抹消掉自己一部分记忆。
毕竟要骗别人就要先骗过自己。
先拉拢执行计划的关键人物,然后失忆,假装自己站在对方的对立面上。
这么一来,即使被「读心」,读到的也是事前构造好的假想法。
他第一次向那个人分享自己的设想时,果然得到了对方难以置信的反应。
「殿下,你对自己也太狠了!我想你应该清楚会有多大的风险吧?就只是因为讨厌被我『读心』这种理由。你,这样做说不定会疯掉哦?」
「为了瞒天过海,这种程度的牺牲是必要的。而且,之所以会想到这个方法,也是因为我完全相信你。」
这句话是谎言。
否则他不会这么快就从「魅惑」中清醒过来,回想起之前精心布局的一切。
他不相信眼前的人,所以对自己施加的「魅惑」时效才会这样短。
「但是,失忆的时间里,你会忘记我是你的帮手,会怀疑我,说不定还会做出超出我控制的决策,让我陷入危险。」
「你要的,不就是一个像我这样,能够默默地操纵着一切的幕后黑手吗?如果不这样做,你认为弗里德里克要怎样才有可能成为国王?」
这是此前他记忆中空白的部分,让那个人卧底到杰瑞米那边前发生的对话。
思绪整理到这里,爱德华轻轻叹气。
「魅惑」施加的失忆在来到西部后不久就失效了,这让他想起了自己最初的计划——和那个人联手,让弗里德里克哥哥登上王座。
而他,则会取代哥哥的位置,成为注定的反派,以此改写既定的命运。
让哥哥成为国王的真实想法,是不是应该传递给他比较好?
对于这个问题,爱德华一直很犹豫。
他觉得哥哥不会接受,正因如此才会隐瞒着。
弗里德里克通常都顺势而为,很少主动做些什么。
爱德华认定,只要自己为哥哥铺好了路,等到无法回头的时候哥哥自然就不得不顺应自己的愿望,硬着头皮也会答应成为国王的。
但,哥哥,那个时候为什么会对他说「又」?
在哥哥看来,自己自作主张就是不尊重他吗?
对自己的意图,究竟察觉到什么地步了?
所以他才在反复思考后决定坦白。
只是,这样做似乎把哥哥越推越远。
他后悔了,早知道应该继续隐瞒的。
这样,看在他受毒素影响的份上,哥哥会因为自己卖惨而留在他身边。
爱德华眼帘半垂,故意不去看对方,不让她读到自己现在的想法。
「不用这样做也可以。那条头链,你为了提防我从买下那一刻开始就没有解开过。」
然而那个人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
既然被发现,爱德华也就不再虚与委蛇。
「哥哥就这样抛下我走了。为什么不阻止他?」
「没用的,他一定是对殿下失望透顶了吧。从小乖巧听话的弟弟,原来只是在自己面前伪装着。哎呀,殿下输就输在不够真诚。」
「啧。」
「就算是用那种怨恨的眼神看着我也是没有用的。友情提醒一下,殿下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完成。别让你的哥哥失望比较好。」
「你来做。既然你想成为圣女,公众面前保持曝光度是必要的。」
「推掉发布会的本职,不管不顾地去找弗里德里克殿下,这样真的好吗?殿下因为这段时间都没有露面,已经引起了不少骚动。况且,弗里德里克殿下他没有向你道别……」
被找到以后大概也不想见你,言下之意就是如此。
冷静下来的爱德华目光黯淡。
虽然明白对方说得没有错,但……
他心里就是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知道哥哥目前所在的位置吗?」
「不知道。都说到这个地步,如果殿下还是要坚持,那么之后发生了什么也和我没有关系。」
「不是去找他。我只是觉得,哥哥他,也许不会再想要回木百合宫了。」
「那可不行。殿下,你就在这里安心举办发布会,我去去就回。记住,如果不能让弗里德里克殿下成为国王,我们至今为止的努力就都白费了!啊,爱德华殿下,是吃准了我一定会去确认是吧,绝对不要跟过来哦?」
「不会跟的。」
话音刚落,本来打算用来查看定位的手机被对方抢走了。
明明手机也是一开始自己教这个人用的,没想到会被反客为主,爱德华咬咬牙。
「没有信用呢。这样好了,如果殿下又违背约定,我就用『米歇尔·芙莉西亚』的名义去向韦斯特利亚王妃告状,把你至今为止的秘密都和盘托出。到时候,哼哼……」
「我也可以跟杰瑞米坦白,说你是怎么在背后把他耍得团团转的。」
「啊啦,果然很卑鄙!那,我要不要在找到弗里德里克殿下后,把关于你本性的小故事透露几个出去比较好呢?」
「如果你想鱼死网破,我不介意让夏洛蒂·奥利维亚也见识一下你的真面目。」
两人像熟悉多年的损友一样针锋相对着。
不过,最后还是弱势的一方先败下阵来。
「让我知道大概的方向。」
「我是认真的。去找弗里德里克殿下这件事只能由我来做。请千万、千万不要跟过来。」
「发布会结束后如果我们无法取得联系,至少让我知道去哪里找你。」
「你分明已经猜到的。」
弗里德里克来到西部,不就是想要找他的母亲当年留下的痕迹吗?
「我想用我的眼睛确认。」
「除了西部的沿途城市,还能去哪里……算了,既然已经答应了我,说话算话,看一眼也不是不行。」
达成共识的两人低头查看着弗里德里克的行进路线。
怎么会,竟然在中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