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多依赖一下我们
向祝福女神发誓。
这样的用词,在笃信女神存在的普洛蒂亚王国,是有着与性命等价力度的信用保证,不亚于「天打雷劈」。
再加上这名内政官赌上了花的姓氏。
也就意味着,如果他被证实说谎,今后将会被剥夺家名,失去贵族身份。
这种充满分量的发言,是对我非常严厉的控诉。
此言一出,瞬间就吸引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
「真的假的?埃里斯?听起来很熟悉啊。」
「前段时间想签请愿书要求赦免的贵族少爷吧。」
「那他是不是原本就有罪,所以才会希望得到赦免。」
「水泥就是这个人做出来的。有这种程度的功绩,获得赦免也很正常。」
「可谁知道是不是为了脱罪找的借口呢?我从来都只听说,黛莉亚才是最早做出水泥的。」
原来如此。
我很快就理解了现状。
由于内政官的妹妹射出的那一箭,杰瑞米与教会关系破裂已经成为既定事实。
本应缓和双方关系的内政官,以及他那被围观者推上风口浪尖的妹妹,如果再不采取行动保全自己,必然会首当其冲受到处罚。
而把我推出来当挡箭牌,无疑能起到搅局的作用。
很歹毒的计谋。
把原本所有人集中在他妹妹身上的注意力,转移到我的身上。
其实,无论是杰瑞米还是教会,两边在国民之间的声望都不低。
杰瑞米过去流落在外,由于「湮灭」天赋觉醒而与王室成员相认。
幼年丧母的经历令人同情,同时,曾经平民的身份又让民众亲切感倍增。
现任的三位王储中,只有杰瑞米觉醒了强大的「湮灭」天赋。
民众出于天然的慕强心理,对他继任王座的认可度极高。
民间支持率甚至一度超过了爱德华和路易斯。
人,无一不喜欢戏剧性。
喜欢看到昔日的流浪儿童最终登上王国最高宝座这种励志故事,喜欢看到弱者一步步成长为强者这种华丽转变。
他们在杰瑞米身上投射着类似的戏剧性幻想。
至于教会,尽管并不贴近普通人的生活,但所有人都是从小听着教会魔法师保卫家园、击退魔物的英雄故事长大的。
同样,他们看待教会也带着对祝福女神信仰的滤镜。
所以,杰瑞米和教会两边打起来的话……
民众也不知道应该站谁那一边。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中,两边都是「好人」。
如果可以,当然是避免争斗为好。
但假如必须分出个黑白,那么,谁看起来更讲道理,他们就站谁。
众人指责政务官的妹妹出箭伤人,就是因为,她代表着教会,在所有人面前,采取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回应杰瑞米的质疑。
这太野蛮了。
看看杰瑞米吧,被人多势众的教会镇压后,流着血倒在地上。
还不够可怜吗?
他只是想要为他的母亲讨个说法而已。
大家的心都是偏向受害者的。
然后,把仇视的目光投向加害者。
果然是国王陛下身边的内政官,立刻就找到了破局的关键。
这个加害者,绝对不能被认为是他的妹妹。
有了他这番控诉我的话,众人讨论的重点轻易就会从「很可能是教会成员的错」转变为「很可能是弗里德里克·埃里斯的错」。
虽然大部分人都不认识我,但从花的姓氏可以推测出我的贵族身份。如果是这个弗里德里克·埃里斯,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挑唆杰瑞米向教会施压……
那么,三王子和教会就都是无辜的!
这种结论,就符合一般人对「好人」的理解了。
人们传播言论时,喜欢阴谋论,喜欢反转的戏剧性,喜欢坏人的背后还有幕后黑手。
就如同「诅咒」流言在曾经的王宫当中盛行一样。
反正,我遭到了国王的厌弃,埃里斯也没有实权。
而且,在杰瑞米意外受伤昏迷的情况下,我现在已经失去了阻止他的价值。
这里没有什么比「弗里德里克•埃里斯」更适合扣上黑锅的人选。
「这位内政官先生,向祝福女神发誓,你会为你说出口的话负责吗?」
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女声。
「当然!」
内政官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保证。
「那么,我,诺拉·普伦,作为见证人,想要向你确认几个问题。各位,请安静一下。」
是诺拉!
「诺拉·普伦?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了呢。
作为国王身边的内政官,他对商会会长的诺拉当然不陌生。
令我意外的,还有在场其他人的反应。
由于诺拉的出现,众人从刚才的大声讨论都改为了如今的低声私语。
诺拉难道在平民之间其实很有威望?
「当然是因为,我是清白的,很快就得到释放了。」
那名内政官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有什么事情正在脱离他的控制。
「刚才你对弗里德里克·埃里斯殿下的控诉,我可不能当作没有听见。既然内政官先生说得这么笃定,想必能够拿出切实的依据吧?否则,岂不是构成了诬陷?」
「我、我是无意中在木百合宫里听见了,他向杰瑞米殿下说过教会的坏话,才知道他对教会怀恨在心,想要报复。今天杰瑞米殿下之所以会找教会的麻烦,也是因为弗里德里克·埃里斯得到赦免的请愿书被陛下宣告无效。于是,杰瑞米殿下才会受到这个幕后黑手的鼓动,冲动行事。」
「向祝福女神发誓,你的控诉中,真的没有半句谎言?」
「向祝福女神发誓!」
「赌上花的姓氏?」
「……赌上花的姓氏。」
可恨,他才是,对我在地牢里多番拒绝拦截杰瑞米的态度怀恨在心吧。
真是个两面三刀的家伙。
前脚还在向我苦苦哀求,后脚就把罪责推到我的身上。
只是,他表现得这样决绝,不少围观的人都开始相信他。
诺拉似乎感到有趣地笑出了声。
「好吧,就当是你说的那样好了。在明知道弗里德里克殿下教唆了杰瑞米殿下的情况下,你作为内政官,有采取什么措施阻止事态恶化吗?对杰瑞米殿下作出劝告、向国王陛下报告,还是说,至少让教会知情、协助解开误会?」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可以有效地阻止事态发展到如今的地步。
诺拉直指政务官故意为之,放任了杰瑞米的行动。
轻则失职,重则叛国。
「我、我是近期才得知的。杰瑞米殿下行动很快,我还来不及作出反应。」
「那就奇怪了啊。政务官先生所说的近期,究竟是多久之前的事?据我所知,从上周埃里斯殿下遭到关押开始,只有王室成员可以进行探视,其余闲杂人等都不得入内。这一点,紫罗兰骑士团的看守应该可以作证。政务官先生,你究竟是未经许可潜入王室的地牢里听见了两人的对话,还是在长达一周的时间里都来不及作出反应呢?」
汗流浃背了吧!
情急之下说出口的谎言就是这样错漏百出。
然而,对方还在嘴硬。
「我此前从未想过杰瑞米殿下因为受到早些时候的挑拨影响,选择在今天采取极端行动。作为新晋的内政官,人微言轻,我没有资格在陛下面前批评杰瑞米殿下和公爵之子——弗里德里克·埃里斯。说我失职也好,这一点确实是我的问题。但,弗里德里克·埃里斯挑拨杰瑞米殿下和教会关系的事,却是千真万确!诺拉·普伦,我原本不相信那些说你忠诚于弗里德里克·埃里斯的言论,因为我敬重你的人品。可惜,看你如今一意维护他的表态,真是令人齿寒!」
就算说话前后矛盾,内政官依旧一口咬定我是幕后黑手。
把自己描述成畏惧强权的弱势一方。
但凡是懂点政事的人都知道,我手上根本就没有任何强权。
不但如此,他还将诺拉拖下水。
「内政官先生,既然你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么,我一定会负责全力查清事情的真相。现在,请把制服上那枚内政官标志的胸针交给我吧。」
诺拉突然转换了话题。对方不明所以,警惕地护着胸针。
「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证明你的清白。每位政务官的胸针里都装有两枚微型摄像头和收音器的魔法道具,称作『执法记录仪』,就是为了避免这种容易引起争议的情形而设置的。既然你保证自己是在木百合宫里听到埃里斯殿下教唆了杰瑞米殿下,想必记录中也一定能查到?到时候,就能证明你的控诉是否属实了。方便告知一下你发现埃里斯殿下阴谋的时间和地点吗?何年、何月、何日,上午还是下午,当时你的行动轨迹是什么,见到了谁,有没有人能为你作证?」
当初让安德烈做出能够取证和记录的魔法道具,主要是为了防范对女主角的暴力霸凌,顺带监测一下女主角的动向。
没想到竟然有一天还能在替自己解除嫌疑这件事里派上用场。
那名政务官一口咬死确实听到了我的挑拨,只是魔法道具出了问题,没有记录下来罢了。
有可能就连这样的魔法道具也被我做过手脚!
没错,一定是我提前消灭了证据!
想到这里,他就气愤地把胸针扔在地面上,用脚碾碎。
怎么看消灭了证据的人都是他才对吧?
「你该不会觉得,国王陛下和爱德华殿下没有做好应对胸针受损的准备?原本,这种魔法道具就是为了确保护卫骑士的安全,充当陛下和殿下的耳目,即使出现意外也不会影响后台记录的设计。就在刚才,爱德华殿下身边的人给我发来了一点有趣的东西,要看看吗?」
内政官在监狱里释放了我,并且请求我阻止杰瑞米的对话曝光了出来。
从对话的内容来看,就在白天的时候,我还对杰瑞米的动向毫不知情。
是在内政官苦苦恳求之下,才答应阻止杰瑞米的。
当然,这其中有关为什么只有我能阻止杰瑞米的内容,很多人听得云里雾里。
难道我和杰瑞米其实关系很好,杰瑞米只听我的话?被这样揣测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内政官口蜜腹剑,本来答应得很好却突然背刺,这种两面派做派看得人直犯恶心。
教会成员中那名伤了杰瑞米的魔法女弓兵,得知真相的脸色已经比植物纸还要苍白,不忍再去看她哥哥拼命推卸责任的丑态。
「现在大家愿意相信了吗?称弗里德里克·埃里斯殿下和本次事件相关的,只是这位政务官的一面之词,请所有人擦亮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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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赶到的教会首席萨根•佩图里亚为杰瑞米进行了充分的「疗愈」。
由于杰瑞米仍然处于昏迷状态,加上要释放魔法,众人所好奇的关于凯克特斯王妃死状的说明暂时没有公布,教会只是说了还在调查中。
他们接下来可别想睡什么好觉了,在想好怎样给出交代以及修复完整建筑物之前。
除此之外,听说国王也出现了一点健康问题,所幸并无大碍。
由于需要静养,王室各种事宜的安排会暂时由爱德华接手。
我看着诺拉的眼睛。
「是爱德华派你来帮我的?」
「是。」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政务官身上的胸针其实是「执法记录仪」这样的机密,也就只有爱德华知情了。
为了帮我脱罪,他不惜自爆这张底牌,但也失去了后续取证的筹码。
监察木百合宫人员的日常工作并不简单,内部正在滋生着各种各样的问题。
某些心怀鬼胎的政务官,经此一役,肯定会加倍留心,不让爱德华找到工作上的破绽。
自从杰思明先生离开木百合宫后,国王身边涌现出不少目的不纯的人。
爱德华一定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虽然我还没有原谅他暗地里对我做的那些消除记忆操作,但是,一码归一码,对他施以的援手还是要表示感谢的。
「他怎么样了?」
「很忙。爱德华殿下原本是打算以此为契机,把教会和韦斯特利亚内部的害虫都一网打尽的。但是,杰瑞米殿下的自作主张,起到了一个打草惊蛇的作用。」
「……」
杰瑞米会向教会发起冲击,也是我没有想到的。
每次回想起那孩子在我的面前被箭矢射穿左肩的场面,心脏的位置就难受不已。
我保护不了他,我甚至自身难保。
陛下说得没错,我太软弱无力了。
如果没有爱德华、没有诺拉,在我被那名内政官陷害的时候出手搭救,我当时要怎么做,才能证明自己不是幕后黑手呢?
「殿下在懊恼吗?为什么要答应那个政务官的要求……之类的。」
「是的。请不要盯着我看,会难为情。」
诺拉点了点头。
「我倒是觉得,懊恼不是什么坏事。人嘛,不就是从教训里学会改变的吗?殿下当时如果没有心软,固然可以避开这场麻烦。但是,也就得不到看清那名内政官真面目的机会了。」
「是啊,我和他素昧平生,只是见过几面而已……你说,怎么会有人这么坏,损人利己?我究竟做错什么了?放弃也不行,退让也不行,到底要我怎么做,怎样做才能放过我?」
我完全理解,韦斯特利亚王妃和黛莉亚王妃在木百合宫生活多年,为什么都表现出一些神经质的特征了。
在压抑的环境里待久了,谁不发疯啊?!
释放善意反被当作软肋和把柄,稍不留神就会掉入别人刻意设下的陷阱,还有不同势力之间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偶尔也会产生「那就干脆让糟糕的普洛蒂亚王室被『诅咒』毁掉吧?」这种危险的想法。
日复一日地被木百合宫和「诅咒」各种不讲道理的条条框框限制着。
精神上的疲劳感难以消除。
真是受够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够结束呢?
这种毫无自由可言的生活。
诺拉拍了拍我的背。
「大家都知道,殿下一直一个人承受了很多。虽然殿下不想说,我们也就不问,但是大家的感受和殿下是一样的。偶尔,试着多依赖一下我们,怎么样?」
一股暖意突然从鼻腔涌上了眼睛。
是啊,我还没有让国王那个臭老头哑口无言呢。
还有帮我收集请愿书签名的大家,都在为作出改变而奔走着,怎么能就这样放弃?
再努力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