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间章-萨根·佩图里亚的忧郁
「该死,完全被三王子摆了一道!」
即使是外人眼里光风霁月、超凡脱俗的教会高层成员,偶尔,也会在背后口不择言。
教会每月举办一次的元老会,是包括首席、各大教堂与礼拜堂的主教、修道院院长以及实力排名前十的魔法师在内,高层全员都必须出席的重要场合。
萨根·佩图里亚如今正端坐在席位的最上首,一言不发。
一般来说,他应该以身作则,严厉斥责那名说话不够谨慎的成员的。
然而,萨根选择了保持沉默,也就意味着默许。
就在数日后,今年必须由萨根作为代表、向王室报告教会年度工作的会议,将会如期举行。
教会高层成员烦躁的原因再清楚不过。
杰瑞米·普伦蒂亚。
对教会而言,他是最可能引发问题的要素。
可以预见,国王陛下由于身体抱恙,将会缺席教会的报告会。
届时,出于势力平衡的考虑,作为替代三名王储难免会一同前来参加。
教会和第三王子关系闹得这么僵,一定会被紧咬不放的。
原本,如果圣女在世,工作报告面向的对象就只有圣女一人而已。
圣女缺位后,长久以来,报告的对象变更为国王陛下。
以上两种情况对元老们来说都很理想。
教会和王室向来保持友好的合作关系。
哪怕对待特定的问题时,态度存在分歧,也常常会一致决定搁置争议。
不去理会,不去回应,要做的事还有不少。
美其名曰交给后人的智慧,很多时候,问题就是在这些置之不理的过程中,变得不了了之的。
在场大部分作为元老的精灵族,并不是不清楚教会和黑市的灰产有关联。
谁也不曾站出来揭发,是因为早已在内部达成了共识。
不同利益集团彼此抓住对方的把柄,互相纵容,互相包庇。
人们总喜欢给精灵族塑造孤高避世的形象。
可是,如果真如外界所认为的那样,精灵族的元老为什么不远离宫廷、逃到某个森林之类的边境领地隐世地生活,而是留在教会里追逐名利、玩弄权术呢?
教会,从来都不是什么净土。
多的是不能摆在台面上的脏事。
元老会上的声音纷纷扰扰,并未得到制止。
谁也不知道坐在上首的人在思考什么。
曾几何时,萨根·佩图里亚也怀抱着发起变革的心,尝试对教会的乱象进行整改。
但那样做的结果就是,他手中的权力被完全架空了,没有办法融入集体。
预想中一呼百应的情况没有出现,魔法师之间理会他的人寥寥无几。
最脏最累的工作都推到萨根身上,为了对抗瘟疫他奔走在第一线。
元老们赋予萨根作为首席的光鲜头衔,作为对他实力的认可。
然后终于找到合适的时机,明升暗贬,用淡化精灵族和黛莉亚联系当借口,把他随意打发到西部,处理最边缘的慈善事业。
虽然他也热爱那份工作,但萨根逐渐意识到,自己的一腔抱负,在远离权力中心的西部,在漫长岁月徒劳无功的消磨里,就只是成了一个笑话而已。
手上没有权和利,任谁经过都可以踩他一脚。
找借口拖延甚至停发孤儿院的救济金、谎称遗忘其实故意忽略通知他参加元老会会议、把东部的流浪儿童问题推到他所负责的西部从而对他问责……想要让一个人彻底陷入泥淖,元老们有的是不堪的手段。
如果仅仅针对他一个人,萨根一定会反抗到底的。
但事关西部无辜的弃婴和失去父母的幼童生计,他不得不低头。
他后悔过。
当初要不是因为清高,把自己积蓄的金币全部交给弗里德里克·埃里斯,作为治疗瘟疫的铁锅报酬,也许,还不至于走投无路。
但萨根后来也释怀了。
如果那笔巨款在自己手上,元老无疑会想办法吃干抹净,说不定顺带还会借机给他添几笔欲加之罪。
而把钱交给埃里斯,至少没有欠下埃里斯人情。
直到他结束了常驻西部如同流放般的日子,又从驾驭龙的「意外」事故中死里逃生,才终于学会把浑身带刺的棱角磨得圆滑,开始重新夺回教会里本应属于自己的东西。
国王陛下对他的重视和支持,使得他终于在教会站稳脚跟。
可惜,遇到的阻力还是太大了。
萨根从过去付出的惨痛代价中学会了一个道理,就是,做任何事都需要顺势而为。
仅凭个人的力量实在过于渺小。就连国王陛下也往往随波逐流,没有办法为所欲为。
想要逆转形势,契机是必要的。
如果西部能够崛起的话,如果王室能够推翻旧贵族势力的话,如果圣女能够现世的话……说不定,就能引发变革的风暴。
精灵族的寿命很长,他有那个耐心,也等得起。
在西部生活的时候,他时常想起弗里德里克·埃里斯那张脸。
孩童一脸天真无邪地对他说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
但偏偏就是这样的孩童,解决了瘟疫的大麻烦。
如果埃里斯能够取代普洛蒂亚的话……
他不是没有这样思考过,一瞬后,为自己的想法而不耻。
埃里斯竟然就这样干脆地放弃了拉拢他,毫不纠缠,是因为判断被教会流放的人没有价值吗?
在拒绝埃里斯的请求这件事上,萨根从不感到后悔。
但弗里德里克·埃里斯要他找的人,他一直默默记在心里。
直觉告诉他,也许,这个人就是自己长久以来等待的契机。
所以,当萨根看到那名孤儿的第一眼,他就鬼使神差地确定了。
就是这个人没有错。
弗里德里克·埃里斯要找的人。
尚且年幼,就懂得用魔法道具掩饰自己的容貌,以至于看起来平平无奇。
把对方收为弟子后,最大限度地为她提供便利,包括但不限于开放进入国立王室学院的特待生通道、魔法天赋的开发以及知识的传授……萨根•佩图里亚并没有宣之于口,但确实地在她身上寄予了成为圣女的期望。
如若不然,他真的想不到,有什么人重要到就连埃里斯也想要通过自己来争取。
必定是通过什么渠道,弗里德里克·埃里斯确定了圣女的人选就在民间,于是想先下手为强,强行据为己有吧。
为了王座,真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啊。
不能让这样的人继任王座,否则普洛蒂亚只是进入了又一个恶性循环而已,萨根坚定地这样认为。
随着弟子的逐步成长,萨根越发确定,这孩子极可能就是未来的普洛蒂亚圣女。
同时,也越发好奇,弗里德里克•埃里斯是怎么知道其存在的。
被关在深宫里的吉祥物,真的能做到这一步吗?
除非,像韦斯特利亚王妃曾经说过的那样,弗里德里克•埃里斯的天赋是「预知」。
据说在大王子殿下降生时,弗里德里克·埃里斯就预言过他的平安成长。
要知道,当年木百合宫的所有新生代王座继承人,可是全灭,没有一个幸存者,谁也无法断言意外会不会继续发生。
到这里,他已经开始有所动摇。
当年,是不是因为弗里德里克•埃里斯果真有未知的能力,然后活用了这样的能力,成功结束瘟疫,而自己却坚持是埃里斯的阴谋,于是错怪了他呢?
毕竟即使埃里斯图谋不轨,弗里德里克•埃里斯和他见面时仍然非常年幼,可能是被卷入肮脏成年人计划中的无辜者。
弟子也自述,她和弗里德里克•埃里斯的关系最近变得亲密不少。
以她那样有些古怪的个性,是能够精准地分辨出好人与恶人的。
弗里德里克•埃里斯也许真的没有谋逆的心思,在国王陛下、在木百合宫的教养下,品行得到了纠正。
可是,即使如此,在国王陛下面前,无论是以个人的身份还是代表教会,都应该与其划清界线。
毕竟,当年教会以「木百合宫的吉祥物」这种名义把弗里德里克•埃里斯留在宫廷,就已经是……
「难道我们就这样放任三王子的任意妄为?他在败坏教会的名声!黑市上出现的那枚凯克特斯王妃头颅,分明是出自他本人之手的伪造蜡像。这是显而易见的栽赃!」
终于,高层中有成员沉不住气了,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冷静。三王子为了向教会问罪,把亡母身体的一部分拿出来作为诱饵设局。这种事情说出去,哪怕证据确凿,你觉得会有人相信吗?他和凯克特斯王妃曾经相依为命,感情深厚,绝不可能亵渎王妃的遗体,这件事在民间是公认的。外界只会认为,是教会为了脱罪伪造证据罢了。」
较为年长的魔法师阻止了现场最冲动的成员。
「前辈说得对。即使我们自以为说出了真相,也会被视为拙劣的谎言吧。这正是三王子计谋的卑鄙之处。而且,把罪责全部推到三王子身上,反而会激起旁观者对三王子的同情心,进一步让教会陷入不利。撕破脸可不是什么好主意,别忘了,三王子也有机会成为普洛蒂亚的王。」
另外一名精灵族在旁边附议,作出了极具大局观的发言。
「说到底,如果当初发现三王子殿下『湮灭』天赋、帮他恢复王储身份的是教会的人,看在教会对他有恩的份上,事情应该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埃里斯的继承人抢走了本应属于教会的功劳,在他影响下三王子性格扭曲、行为极端,看起来实在不堪大任。」
很明显,这是在说「教会绝不能同意让三王子成为国王」的意思。
三王子成为国王后,肯定不惜背上暴君的骂名,第一时间拿教会开刀吧。
杰瑞米·普伦蒂亚,幼稚得就像当年的他一样,因为太蠢反而显得有种一往无前的勇气,萨根·佩图里亚心想。
为了教会的利益,让魔法师们入局干预王座的竞争吗?
又是这种用一个错误来解决另一个错误的想法。
教会高层就是由不少这样谋划的蠢人组成的,只是因为掌握教会权力所以很好地掩盖着事实罢了。
这群人,在三王子恢复王储身份的时候,还把拥有「湮灭」天赋的继承人奉为正统。现在又因为对力量的恐惧和敌对的立场反悔,真是小丑。
他没有言语,旁观着元老会的闹剧。
「首席先生,你似乎觉得事不关己,对吗?别忘了,当年监视『薇尔·瑞杰』的时候,你也有份。黑市出现在西部,你也在西部生活了很长时间,三王子不会觉得你置身事外。」
千言万语,总算把矛头聚焦到他身上。
解决激怒杰瑞米·普伦蒂亚的事件,急切需要推出来一个替罪羊。
教会看似上下一心,但其实每个人都打着各自的算盘。
萨根·佩图里亚在首席这个位置上待太久了。连禁药和战争之类的风波也没有害他失去国王的重用。还在西部收了平民当弟子,却对贵族世家的邀约不假辞色。故作清高些什么呢?
对大半的高层来说,真的,很碍眼啊。
今天的元老会,无非是围绕着挑选什么人来当那个平息三王子怒气的替罪羊这个主题,互相推卸责任的会议。
注定要有成员站出来主动要求「引咎辞职」的。
如果能趁机扳倒萨根·佩图里亚,倒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难道不是拍卖会关联的责任人问题比较大吗?检查过于松懈,让那样引发争议的商品混进来压轴,还暴露在人前,连骑士团都知情了。」
顿时有几名坐在萨根右手边的元老被提及到关键点脸色难看。
「你们主张在这次和三王子爆发矛盾的过程中让冲突激化,觉得自己能够独善其身的话,也未免太天真了吧。黑市上有教会商品流通固然是看管出现了漏洞,但你们对王室成员采取不敬的态度才是小事化大的问题所在。」
避重就轻地把己方的失误描述为无心之失,对手的失误则是故意为之。巧妙地切断自身和黑市拍卖会的联系,自罚三杯。
确实,对教会来说,这样装傻的说辞,能把名声所受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但三王子又不是傻瓜,明显是有备而来的。
特意闹大事情,杰瑞米·普伦蒂亚还有可能对教会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吗?
也许可以,但让人作出让步,就要交出相应的筹码。
教会有办法交出的、对三王子行之有效的筹码,或许就只有站队投诚。
又回到那个问题,究竟是要阻止三王子继承王座,还是要支持三王子继承王座。
国王只是病了,不是死了,教会如果胆敢公开站队或者不站队哪一位,「湮灭」天赋不是开玩笑的。
无论看中哪一个选项,结果都是做送命题。
「所以我说,哪边我们都不选,只需要交出真相。人们关心的不就是这个吗?我们就把三王子造假陷害教会的内容曝光出去,然后,连同那些牵涉黑市和当年『薇尔•瑞杰』案的魔法师也一并公开,双方都有问题双方都认错。这样总该消气了吧?」
最开始发言的那个愣头青还在坚持他那一套黑就是黑、白就是白的理论。从他身上,萨根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那种呆傻的影子。
不,这个人竟然想到了一种同时得罪两边的办法,比他更不识时务。
现在就是因为在场的魔法师都不想向三王子认罪,所以才争论不休的。
指望别人为自己顶罪,事到如今也没有反省问题出在哪里。
三王子想到的办法歹毒但有效,确实把教会逼到了进退两难的局面。能看出来策划了很久,但证据还略显不足。
可能是原定的计划提前了。是等不及为了已故的凯克特斯王妃复仇,抑或是为了帮被监禁的弗里德里克•埃里斯脱困?也可能是两者兼有。
和教会为敌需要很大的勇气。
哪怕是同样可以「湮灭」的国王陛下也不曾做到这个地步。
如果是作为旁观者、局外人,萨根甚至想要为三王子的决绝拍手称快。
没有做好牺牲亡母名誉的觉悟,是很难把教会推向万劫不复的。
而教会只有在伤筋动骨的前提下,才有可能迎来蜕变的契机。
可惜,三王子对教会报复的时机实在太不凑巧了。
这个时候动教会,容易影响接下来教会组织的圣女选拔,继而波及王座继承人的资格。
除非他一点也不在乎王座继承问题,否则这一招称得上莽撞。
三王子还没有领教过,教会元老们的手段,是绝对不会让事态往他所预想的方向发展的。
既然如此,还不如由他先来提出所谓的解决方法。
「我有一计,可以让教会所有人都全身而退。和已故王妃相关这么大的责任,绝对不能由活人来承担。所以,最好有那么几个和教会藕断丝连的死人,在数年前就盘算好这一切,故意挑起矛盾,目的是离间,让教会与王储为敌,干预圣女选拔……」
反正死人身上也无所谓再添几笔仇恨的糊涂账了,对吧?
但是,据萨根所知,杰瑞米·普伦蒂亚和这位收养了他的老妇人感情深厚。
教会越是用这样的借口推脱自己的罪责,就越是激怒三王子。
到时候,拥有「湮灭」天赋的杰瑞米·普伦蒂亚会给教会带来怎样的反扑呢?
他拭目以待。
长老会结束后,萨根·佩图里亚就急匆匆地把会议讨论的内容交给他的平民弟子。
杰瑞米·普伦蒂亚和他的平民弟子关系还行。
两人似乎在孤儿院时期就因为阴差阳错而相识。
他对出谋划策的人是自己这件事绝口不提,只说是教会其他长老的主意。
考虑到教会里有不少精灵族是米歇尔·杰思明曾经的死对头,在她死后还抓住一切毁掉她声誉的机会这一点,实在再正常不过。
完成了应尽的责任,萨根·佩图里亚松了口气,但还没完全松。
感觉他的弟子作为潜在的圣女候补,目前和三位王储都不算太亲近。
说实话,萨根虽然明白感情的事不能强人所难,但留给弟子在圣女选拔前做好准备的时间不多了。
利用弟子前来购买魔法道具的机会,他旁敲侧击地询问了一下,她究竟对王座继承人名单中的谁最感兴趣。
没有问出来,但可以确定弟子已经有在意的人选。
如果有什么心理障碍,他这边还可以提供一些可以飞快促进恋人感情的趣味小道具。
尽管由于原材料稀有而售价不菲,但绝对物有所值好吧。
果然,弟子听懂他的暗示后眼前一亮,把橱窗里的所有商品都一键清空收入囊中。
如此一来,感情的进展一定会很顺利吧!萨根想到这里,紧缩的眉头总算舒缓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