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我会助你一臂之力
国王陛下正躺在床上,面无血色,看起来十分虚弱。
「你现在应该明白,我为什么宁可顶着请愿书的压力,也不肯下令赦免你了?你有没有想过,相同的操作,也可能会发生在你们的对手伯爵身上?」
正如我收到了免罪的请愿书那样,韦斯特利亚伯爵作为王城的名人,名望只会比我更高。
理所当然地,有相当部分的支持者要求释放伯爵。
他们在大王子派系重新壮大这件事上,还没有死心。
坚称爱德华只是受到了谗言影响,对伯爵产生误会。
毕竟伯爵所犯的错误还没有盖棺定论。
有着世代从遥远东国向普伦蒂亚王国输送珍贵商品的功绩,在推进免费读写课程普及还有植物纸的改进上都贡献不少,还有长相出色的加成,伯爵从前很受被蒙在鼓里的民众爱戴。
就连名不见经传的埃里斯继承人都能借助黛莉亚出让水泥的功绩得以网开一面,伯爵凭什么不可以?
虽然我到最后一刻也不是因为请愿书才被国王陛下释放,但在不知道内情的人看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埃里斯被黛莉亚拉拢了,作为回报,又是向领地借出大额资金又是帮继承人脱罪,一定是勾结、是利益交换。
「弗里德里克,我承认,我过去确实曾经亏待了你。但你也是我的孩子。让你早点明白这个圈子的残酷,对你而言并不是坏事。所以,那些以往我对你做过的决定,我从来没有感到后悔过。」
众所周知,如果一贯严厉的领导,突然对你表现出和以往态度截然相反的和颜悦色,那么一定是想找你画大饼背黑锅了。
仔细看的话,皮肤上的浮粉,很严重哦?
要不是因为我有过伪装芙蕾德莉卡的经验,说不定就会被国王的演技骗过去,心软答应病人的请求。
是从埃里斯公爵夫妇的装病那里学到了精髓吧。
对于杰瑞米引发的骚乱,实在想不到很好的解决办法。
于是干脆在病倒后继续装病,把烫手山芋扔给爱德华处理。
也许是作为惩罚。
国王很明显是不希望普洛蒂亚和教会关系进一步恶化。
但教会作出让步、给王室下的台阶,现在被杰瑞米不依不饶地堵住了。
有已故凯克特斯王妃的名义在,加上对多年没能相认的杰瑞米感到愧疚,以国王的立场,他已经被架了起来,进退两难。
一方面是不能放下的历史,一方面是值得投资的未来。
如果说还有什么更加令国王感受到威胁的筹码,那就是,爱德华这次站在了杰瑞米这边。
陛下秘密召见我的目的,恐怕是让我说服杰瑞米放弃和他作对。
杰瑞米似乎比较在乎我的想想法。
利用这一点来干预杰瑞米的决策,大概,就是弗里德里克·埃里斯这个人,对于普洛蒂亚王室来说,为数不多的价值了。
「咳咳、虽然伯爵曾经绑架过你,但是他同样也是把你救出来的人。换而言之,伯爵并非真心打算致你于死地。只要你还活着,就是伯爵无罪的证明。没有人会承认他谋杀的。你们以此为契机扳倒伯爵的想法,过于天真。」
「陛下的意思是要包庇伯爵?」
「你被关押的时候,爱德华也有帮你求情,现在正是偿还那份人情的时刻。弗里德里克,伯爵一个人入狱事小,爱德华全盘皆输事大。这已经不是你们几个孩子从前为了玩具争执那种程度的小事了。但凡爱德华没有失去理性,原本,权力是可以通过公平竞争,实现和平让渡的。杰瑞米处事方式太极端,从来没有想过对手的反扑和失败的后果。局势发展到无法缓和的地步,只能你死我活,你明白吗?」
我的沉默不语令国王有些焦躁。
「战争的本质是政治的延续。而千疮百孔的普洛蒂亚再也经不起更多的战争。因为你的任性,很多无辜的国民将会受到牵连死去,就像上一场战争曾经发生的那样。就连爱德华也差点丧命。教会一边倒地支持路易斯,这意味着什么?是,像杰瑞米盘算的那样,粗暴地用『湮灭』足以让教会不够忠诚的魔法师全部丧命,这固然很简单。但也会令今后所有新的魔法师都怀有对普洛蒂亚政权的恐惧,向王室展开报复。这是你希望看见的结果?」
「这只是陛下你的假设。杰瑞米并没有那么做不是吗?」
「很快了。如果他再不收手,教会必然要拼死自救。到时候,就算他不亲自动手,也会有人替他动手的。就像我说过的那样,这已经不是你们童年时的小打小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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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要不要说服杰瑞米这件事,我思考了很多。
国王倾向于息事宁人。
只要我愿意主动开口原谅伯爵,杰瑞米的态度说不定也会被我影响,出现松动。
不再追究伯爵和教会犯过的错,和教会的关系随之产生缓和的余地。这次王室面临的危机,自然就能和平地度过。
说白了就是鸵鸟心态。
想要让局面回到问题没有被揭发的时候。
如果最后矛盾加剧、战争爆发,难道就真的如他所说是由我的任性引起的吗?
这不对吧。
是伯爵和教会的犯罪和国王的包庇违背公道、失去人心引起才对。
我、爱德华和杰瑞米所行之事,是纠正错误,让没能得到弥补的过往走上正轨。
历史不应该被篡改,被历史所辜负的人也不应该被遗忘。
米歇尔太太、凯克特斯王妃,还有在南部战争中受禁药影响死去的国民……
可陛下的意思分明是,为了未来,篡改历史也没关系,遗忘也没关系。
我们才是,不应该紧咬不放的。
这毫无疑问是在偷换概念。
说得那么大义凛然。
他自己,不也是为了维护他作为国王正统性的名誉,发动了上一场战争?
普洛蒂亚的国力为什么不能承受更多的战争,陛下难道不清楚吗?
在上一场战争中,没有向政敌妥协,宁可让重视的爱德华承受可能失去性命的风险,也主张斗争。
事到如今,却又反对再次发动战争,冠以大义之名逼我让步,是出于什么道理呢?
没有什么比事实更能让我看清楚。
口口声声为了我、为了国民的陛下,实际上做的事,分明都是为了他自己、为了他的颜面。
一旦伯爵被定罪,伯爵所犯的罪行背后有国王在授意,真相将不可避免地公之于众。
正如国王所说,伯爵本人下场如何,他根本就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自身作为英明君主的形象,以及国民赞颂他的美名。
「好久不见,埃里斯殿下。」
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向我问好,打断了我的思路。
我诚惶诚恐地回过头去。
「韦斯特利亚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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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这样和王妃对话,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自从因为遭到怀疑与「诅咒」有关、被王妃讨厌后,爱德华不被允许和我往来。
搬出正殿,更是只能在一些重要会议的外围遥遥地看见王妃出席。
王妃精神状态不太好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
突然闯入了犹如天敌般的黛莉亚王妃举行的茶会,强行带走一名贵族千金,王妃她被女眷视为倚仗国王的偏爱实施着野蛮的暴行。
韦斯特利亚王妃极少在人前失态,我猜是因为长年佩戴抑制环的缘故。最后那次见面对我情绪失控,恐怕也是出于相同的原因。
「我们这样对话真的可以吗?我记得,王妃是不能和外部的男性直接交流的吧?」
「没关系。反正陛下这次召见你也是秘密会面。要是有人把我们交流的事说出去,不就把你之前被要求进入正殿的事也一并暴露了吗?那样做会被陛下追究的。」
为什么会知道?难道说,一直在蹲守我?还是说通过「读心」……那样的话,刚才我思考的内容都很大逆不道,被读到就麻烦了。
「没有读心,我还戴着魔力抑制环呢,你看。」
王妃指了指脖子。
虽然没有读心,但是能通过表情判断出别人思考的问题也有够恐怖的。
而且,王妃特意找我,我很难不认为,她是来向我兴师问罪。
爱德华在重要的大学部入学舞会上,公开指认亲舅舅伯爵的罪行。然后,又顺应杰瑞米的行动,和教会对立,把自己的派系势力搞得一团糟。
正常的头脑是做不出这种事的,只有我的「魅惑」最能解释爱德华的异常。如果我对爱德华进行了洗脑,一切就合理了。
我知道而王妃不知道的关键之处在于,爱德华的魔力在我之上。我们的天赋又相同。所以,我的「魅惑」恐怕影响不了爱德华,爱德华却可以利用「魅惑」对我为所欲为。
但是,我根本就没有办法向王妃解释这一点!
要是王妃问我「哦?那殿下是怎么知道自己和爱德华的魔力量的呢?」
我总不能傻乎乎地回答「因为你的儿子曾经『魅惑』过我而我完全中招了。」
那样的话,王妃的眼神一定会变得锐利起来。
「爱德华为什么会『魅惑』你?而你又是怎么发现的?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简直就是社死啊,我绝对不能说出真相!
「埃里斯殿下不需要感到害怕。和公事无关,我这次只是出于私心想要和你见面而已,和外界政局发生的变化没有关系。让我想想,我该怎么和你解释呢?过去,我和你的生母,凯克特斯王妃,是非常、非常要好的……朋友。」
韦斯特利亚王妃定定地看着我。
我能感觉到,她的眼神非常温柔。
虽然目光投向的是我,却又是在透过我、直视远方已经不存在的影子。
「陪我走走好吗?她留下的痕迹,你应该知道。」
王妃引领我进入的,是门外有仙人掌花纹标记的房间。
我也曾经误闯这个地方。
入目处所有家具都被白布所覆盖,作为对已故凯克特斯王妃来过这个世界的证明保存下来。
「为什么那个时候没有发现呢?真是让人生气。竟然就这样抛下我,自己一个人走了。走就走吧。不想让我伤心,就没有良心地故意设计,让我忘了她。却又因为担心我,特地回到这个讨厌的地方,就为了引导我的魔力,特意写出那部歌剧,让我听见。结束后,就自己逃回西部了。你说,怎么会有这么狡猾的人?被她摆布的话,不就变得搞不明白,究竟应该怨恨她、还是应该想念她了吗?」
韦斯特利亚王妃用指尖轻轻扫过面前的布料。
阳光照射下的灰尘颗粒顿时因为外力作用而飘扬在空中,看来距离上一次清扫已经有些时日。
空气中的变化,引起了王妃阵阵咳嗽。
她缓了好一会儿。
「只有『隐身』天赋的圣女候补怎么可能做到这一点呢?连陛下也被骗过去。所以,她的天赋,其实根本就不是属于『隐身』的能力。」
确实,凯克特斯王妃的天赋是「认知干预」。
被抹去了记忆,韦斯特利亚王妃作为亲历者,肯定已经注意到了。
她的感觉一向比埃里斯公爵夫妇要来得敏锐许多。
「『认知干预』,看来殿下是继承了来自殿下母亲的天赋。」
王妃为什么会知道?!
而且,能够精准地说出来,并非「隐身」而是「认知干预」!
那样的话,韦斯特利亚王妃岂不是也已经知道了「魔法的本质」?
「关乎圣女选拔的秘密?殿下知道的具体内容,比我预想中要多。」
我被「读心」了?
王妃,什么时候摘下的魔力抑制环?
难道说,是借刚才咳嗽的机会……
韦斯特利亚王妃的魔力抑制环,是不能轻易摘下来的东西。
一旦摘下,就会留有痕迹,必定会受到教会的追究。
跟我和女主角可以偶尔偷偷摘下抑制环,只要不暴露,学院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不一样。
我们那边是即使互换了也很难被外人察觉的学生通用款。
王妃这边,是指定的专人专用款。
王妃是强大的魔法师,长年在木百合宫活动,因此受到的约束也非常严格。
更何况,伯爵和韦斯特利亚现在的处境不是很好,如果王妃也因为擅自摘下抑制环受到处罚,爱德华就彻底无依无靠了 。
「殿下,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仔细听好。教会为了洗脱以前非法处置凯克特斯王妃遗体的罪责,可能会不择手段。而在死人身上泼脏水,是其中最没有难度的手段。」
把受害者污名化……
如果教会所惩罚的人本身有一定的责任,受到教会制裁也是无可厚非。
这是教会对外的解释中,相对不那么破坏形象,同时又能获得理解的一种。
只是,教会这样做,必然会招致杰瑞米更加疯狂的报复。
原来如此,假如杰瑞米在外人眼中转变为疯狂的那一方,那么就正中教会的下怀了。
「幸好,我刚刚通过『读心』从殿下身上确认了,她当年使用的只是『认知干预』而不是宫廷禁药之类的手段。也就是说,我有办法让教会哑口无言。」
禁药……凯克特斯王妃当年出逃的时候,真的没有使用禁药吗?
说实话,我没有自信可以给出肯定的答案。
她去世时,也是持有着大量的禁药,被发现后活活打死的。
教会如果用这一点来证明杰瑞米是无理取闹,我们没有反击的能力。
据米歇尔太太所说,如果不是使用禁药,很难解释凯克特斯王妃为什么以圣女候补的身份可以频繁地发动大规模的「认知干预」。
「她没有用过宫廷的禁药,我知道的,而且我很确定。使用过宫廷禁药的魔法师,会在怀孕的时候把所有的魔力都留给孩子,导致难产而亡。当年,嫁到南部的长公主就是因此而死的,宫廷中不少王妃也没有逃过一劫。所有服用过禁药的贵族女子,都以同样的理由身亡,无一幸免。」
丹德莱恩家的兄弟,眼镜和伊恩,他们好像也告诉过我,他们母亲是难产而死。算算时间的话,好像就是……
「国王陛下闭锁了消息。他认为,如果留下的魔力能够让新生儿觉醒的魔力变得更为强大,那么母体的死亡倒也不算是无谓的牺牲。可是,南部的骑士公主夏洛蒂·奥利维亚并没有表现出过人的魔法资质,直到近年才开始觉醒天赋,和其他人相比已经相当迟了。那些母亲因为使用禁药丧命的孩子们也是,得到了启发和教会的承认,哪怕已经进入了魔法科,最后也因为迟迟没能觉醒,被迫转科。」
这样的内幕一旦公开,当年那些因为禁药而失去妻子、女儿的贵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而一切都起源于,国王得到圣女的愿望。
「殿下,如果你的母妃受到了那些肮脏手段的侮辱,这条对陛下和教会都构成威胁的消息,就是对你有利的武器。」
王妃闭上双眼,以示她并不需要知道我的回答。
「我会助你一臂之力的。」
昔日对我表现出相当程度反感的韦斯特利亚王妃,竟然突然说要成为我的同伙……不对,不是同伙,是同伴!
也就是说,她要背叛国王陛下吗?
明明是韦斯特利亚伯爵的姐姐,却准备手足相残?
明明是圣女候补,却打算把武器的利刃指向教会?
我实在是无法抱以乐观和信任。
毕竟已经和王妃多年没有相见了。
就算她和凯克特斯王妃是故交。
假如她所说的武器,为了让我们和爱德华切割而设下的陷阱。
届时,我们这边列举的罪状,反而成为了把我们送进监狱的把柄。
受影响的不仅仅是我,还有以身入局的杰瑞米。
「没有被相信啊……也对,你很难相信吧。我如果只是躲在幕后,什么也不做,到头来还是像那个时候一样,什么都改变不了。所以,我会出面的。」
韦斯特利亚王妃下定决心。
她提笔写下一份认罪状,叫我只需交给茉莉邮报,其余的都不用操心。
可我隐隐觉得,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