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间章-梦、沉浸感与欺骗大脑
「即使殿下不希望我成为圣女,唯独这一点,我是不会放弃的!」
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反应,反派炮灰只是看起来非常失落地离开了。
这个选择是正确的吗?需要回溯吗?
适当的拒绝就是最好的拉扯,可是,这个道理放在反派炮灰身上似乎不管用。
总不能让她真的答应不成为圣女吧?
不然剧情要怎么进行下去?
说实话,探索弗里德里克·埃里斯的剧情支线,已经差不多有点累了。
针对隐藏角色的攻略,目前还看不到终点。
如果能从这个角色身上找到生成真实随机数的突破点,说不定,就可以完成计划中的那个……
努力去试着攻略了。
明明进入此前的选项后,进展都很顺利。
弗里德里克·埃里斯在这条路线里,只是大约死过两次左右,都在外力的作用下成功被回溯。
没有问题,她相信。
从哪里看出攻略的进展呢?
为了不构成力量上的威胁,放弃了通过副本升级。
本应成为反派炮灰的埃里斯,没有黑化,没有将玩家视为敌人,而是默默地为她想了很多补救欺凌事件的解决方法。
送花告白的事件也完美达成。
曾经一起外宿、一起去西部旅行,甚至,弗里德里克在试炼中挺身而出,为玩家挡住了对手冲动之下发出的致命攻击,怎么说也是过命的交情。
好歹再来点吊桥效应吧?
对了,就连大王子的母妃韦斯特利亚也打算撮合他们两人。
她感觉已经有所进展了,继续坚持,就能够走出和原作完全不一样的道路。
弗雷德里克·埃里斯和其他攻略角色不一样,不会亮出好感度条。
所以只能用试探,一点点地攻陷心防。
都已经给了那么明显的机会,反复暗示自己对其有好感。
就差把「只要我当上圣女就和你结婚让你当国王」说出口。
究竟是哪个地方出了问题?
还是说,达成「不可能存在的结局」必然需要面对这样的阻力?
难度很大,因为不清楚让弗里德里克·埃里斯爱上自己的条件是什么,所有的变化都是未知数。
这在寻常的恋爱模拟游戏中是不可能发生的。
但未知数是好事,越是多一分未知,就越是多一分试验成功的可能。
话虽如此,看到女性哭泣的话,一般人都会给予安慰的吧?
再不济,也至少对示好有所感知?
真的有这么迟钝的人吗?
一想到「木百合宫的女主人」其实是一款恋爱模拟游戏,身为玩家的她就不由得火冒三丈。
正常的恋爱模拟游戏,应该是攻略对象向玩家献殷勤,希望通过竞争赢得玩家的芳心才对。
钓人也要先抛出点甜头作为诱饵吧?
就不提反派炮灰的弗里德里克·埃里斯了。
这条路线里的一般攻略对象,爱德华、路易斯、杰瑞米,全部都很自我!
根本就没有按照约定,好好扮演原定的角色!
虽然是她给的玩家名额,但是在游戏里,这群人就只想着满足自己而已。
夏洛蒂和布瑞恩勉强还算好一点,可在她攻略最高难度角色这件事上也帮不上忙。
没有办法,当初为了提供脑机的沉浸感,降低了对现实回忆触发频率的数值。
本来脑机实验的初衷,就是希望减轻受试者在现实中的痛苦。
像那名女生这样重症的患者,由于现实中接受的治疗手段实在过于残酷,以至于进入游戏后,大脑完全遗忘了自己其实是玩家,全身心地投入到「夏洛蒂·奥利维亚」的角色之中,完全把自己定义为虚构的身份认同。
也就是说,这名玩家已经没有了「扮演」和「游玩」的概念,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夏洛蒂·奥利维亚」本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和数字生命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
这就是她当初向身体状况还算健康的布瑞恩的扮演者强调,要把这个游戏里的人都当作数字生命的原因。
数字生命并不是活人,而是死物,过分的感情投入,会引发移情。
对于没必要区分现实和虚拟的绝症重症患者来说没关系,因为身体条件早已决定了,他们最后很可能会死在脑机实验营造的美妙梦境之中。
但健康的人还要吃饭和睡觉,还要面对现实。
游戏是提供沉浸感的梦,是欺骗大脑的技术手段。
她明白,自己的心理很矛盾。
一方面,玩家越是沉迷自己创造出来的虚拟世界,她就越是能感到实验成功的满足。
另一方面,她也害怕自己在这样的虚拟世界中失去理性,为了消解现实需要面对的痛苦而选择一梦不醒。
电影「禁闭岛」中不也出现了类似的剧情吗?为了逃避无法接受的现实,最后选择切除前脑叶白质。
因此,只能不断向自己强调,这只是一份工作,一个寻求真正随机数生成器的实验,其他人只是数字生命,向他们倾注感情的投射并无意义。
玩恋爱模拟游戏的人应该都很清楚吧?
那些向自己示爱的纸片人背后,是为了想出暧昧桥段而脱发不止的文案,是为了画出胸肌和腹肌而参考网图的美工,还有为了骗氪反复调整战斗数值和关卡难度的策划。
唯独没有名为「爱德华」「路易斯」「杰瑞米」具体的真正的人。
所以,当她向弗里德里克·埃里斯质问「你有没有把我当作真正的人?」时,心里其实大为诧异。
自己不也没把对方当作真正的人吗?
那么,她为什么要这么问呢?
也许她在游戏里暴露了自己内心的想法,那是无法作伪的、真实的情感投射。
「假如你是真正的人就好了。」
假如理想的虚拟世界能够成为现实就好了。
很遗憾,她设计出脑机这个欺骗大脑的装置,就无法再欺骗自己。
正如同把谜题放在出题者面前,她知道答案是什么,不必去猜。
「要来一点吗?」
她指了指手里的酒瓶。
泥煤味的威士忌。很苦,很烈,而且有股怪味。
说起来,还是对方推荐的,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一开始想到喝这个。
虽然,喝着喝着还挺上头。
「不用。你自己……保重身体,少喝点。」
「少不了一点。如果我不喝的话,晚上根本就没有办法入睡。」
「那就是已经形成了酒精依赖。我有一段时间也和你一样,走不出来,只能喝这个解闷。」
「游戏里的口感模仿得很像,味道更是毫无区别,对吧?」
「还是不一样的。在那里会遗忘掉一部分现实的记忆,而且有他在,喝起来就会更难接受一些。」
「你有没有想过去切除前脑叶白质?如果这么做,可以令人戒掉依赖的话。」
她提了个非常唐突而且冒犯的问题。
「你之前已经说服了我。如果依赖,那就不要试图去戒掉它,而是继续依赖下去。现在,你是不是又在怀疑,这样做的正确性?」
「我想是的。」
「那就要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了。真的还是假的,有那么重要吗?」
「很有道理。不重要!干杯。」
欺骗大脑的工作并不总是顺利的。
她就常常遇到难题,并且为此苦恼。
因为剑与魔法的世界设定,是从「木百合宫的女主人」的消消乐游戏照搬过来,补全世界观的工作量过于庞大,仅凭人力根本填不过来,需要用到人工智障的智慧。
偶尔,就会遇到某些令人跳戏、产生违和感的内容。
她是很想说服自己的。
但是,这个靠「读心」读到的米歇尔太太是谁啊?
弗里德里克·埃里斯的亲戚吗?
「魔法的本质」是什么?「诅咒」又是什么?
虽然她希望游戏内出现未知的内容,但埋藏在原作史山代码里的隐藏设定就另当别论了。
比方说,上一回,她就不小心挖出了原本消消乐中的某条隐蔽规则。
主角和反派的实力必须维持在同一水准里,否则两边的战力不平衡,可能会令玩家丧失游玩的兴趣。
恐怕就是因为这条规则的存在,才令她攻略弗里德里克·埃里斯完全无法取得进展!
她原本以为,自己的魔力水平应该和反派炮灰相当,否则反派炮灰也不会反常地留级多年在高等部里无所作为。
结果,反派炮灰竟然瞒着她偷偷隐藏着实力。
其掌握的魔力量几乎等同于半个圣女!
可是,反派炮灰根本就没有进行魔力锻炼的痕迹,也不在魔法科就读。
谁知道他的魔力是从哪里来的?
或许她可以从庞大的数据库中不断深挖找到答案。
但为了补全世界观而AI自动生成的数据,想要找到其中特定的一条内容,就如同在海滩上找到一粒和其他沙子没有什么区别的沙子,根本找不完!
所以她想到了,依靠「读心」弗里德里克进行调用的方法。
米歇尔太太……
很糟糕的地方是,按照原作的设定,她作为玩家使用的贵族假名「米歇尔·芙莉西亚」和「米歇尔太太」的「米歇尔」不幸地重名了!
能够找到的全是自己过往在游戏中的行为,光是看到那海量的数据量就已经失去了继续探索的想法。
难道这也在那个神秘的「米歇尔太太」的计算之中吗?
「关于米歇尔太太,我有一些从游戏中获得的情报。」
没想到,竟然从布瑞恩的扮演者玩家那里意外得到了线索。
「应该是原作中非常重要的隐藏角色,我从她的遗产里得到了『认知干预』的天赋。」
那就有必要在攻略角色的祖先中抽丝剥茧地理清头绪了。
魔法天赋可以从祖先的身上获得,这又是另一条游戏世界的隐藏规则。
拥有魔法血脉的祖先骨、肉、血都藏有魔力,所以,原则上,只要让这些藏有魔力的物件融入自己的身体,身体就能得到对应的魔力。
包括但不仅限于,从生育中继承母体血液中的魔力、通过移植魔法师的器官获得魔力还有服用遗体……
但是后两种怎么想都过于掉san了,所以被教会列为禁止事项。
那么,最开始祖先的魔法血脉又是怎么来的呢?
其他玩家都不知道,但是作为游戏的设计师她可是很清楚的。
魔力本质上是由魔物生成。
也就是说,剑与魔法的世界最初的魔法师,吃下了拥有同种天赋的魔物才获得了魔力。
吃魔物的风险很大,谁也不确定是自己吞下的魔物再生能力更强还是胃酸更强。
而且,不少魔物已经被屠杀灭绝,因此特定的魔法天赋才会失传。
试想一下,普伦蒂亚其实根本就不是通过所谓的通过「祝福女神」获得赐福得到「湮灭」的能力,而是吃下了有「湮灭」魔法的魔物,后代通过传说美化了自己祖先的历史。
只能说,设定上第一个敢吃下「湮灭」魔物的祖先,绝对是狠人。
魔物会被禁药吸引,更准确的说法是,会被禁药中某种纯粹的魔力所吸引。
像是「魅惑」之类的魔法,之所以不仅对同一性别的人有效,对魔物也能有效,也是相通的道理。
用消化掉的魔物魔力去对付魔物,用一定程度的牺牲去换取一定程度的诅咒,不存在凭空出现的余量,即使是魔法的世界也要遵守付出与收获对等的公平准则。
这种游戏设定的内容,因为迎合设定而被设置得过于残酷,加上知情后会削弱游戏中的沉浸感,所以被她定义为在游戏中不会主动被回忆起来的内容。
就像做梦的时候,人如果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对于梦里违和感的部分排斥过于强烈,那么很快就会从中醒来。
虚拟世界就是这样一个追求真实感和沉浸感的梦境,让人遗忘了现实,或者无法产生区分现实和这个梦的区别,从而愿意在主观上一直待在里面。
和现实没有差异的五感,被虚构出来的幻想场景和感情投射,成功地骗过大脑的设计,但仍然是不完美的人造物,存在缺陷就会出现问题。
游戏中「爱德华·普伦蒂亚」的扮演者玩家前段时间就总是在脑机中醒来。
因为这名玩家是病情不亚于「夏洛蒂·奥利维亚」扮演者的患者,醒来会令他感到身体的痛苦,所以,她想要帮助对方解决游戏中容易让他自动退出脑机的问题。
「你是不是觉得在脑机游戏中的沉浸感越来越弱了?有没有希望在游戏中解决的难题,或者想要改进的部分?如果你想要的话,可以帮你创造游戏中的目标感。」
比方说,安排任务系统,让玩家在限定时间内赚取相应的资金,或者达成某种程度的声望目标,然后给予奖励,达成正反馈。
玩家在游戏中越玩越快乐、越玩越想玩,不断地升级和进步,就会有沉迷的感觉。
但是,这种模式有一种弊端,容易令人厌倦。
就像长篇的爽文小说,一开始看起来非常畅快。
然而,渐渐地就会开始重复循环前期的套路,升级的不断成功也会令人感到毫无悬念。
反正故事一定会继续下去,主角即使遇到危机也必然能够转危为安、逢凶化吉,不会真正地死去。
于是到了后期,感官就会开始麻木,不会再感受到爽快的感觉。
而等到厌倦或者反感的时候,意识也会越来越清醒,开始主动地脱离梦境。
所以,并不是外部设置的目标感,而是由自己内生的、自发的目标感才行吗……
「我在游戏中一度感到很迷茫。因为我知道,我想要的结局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实现,是不会被允许的。而如果醒来,我又会发现梦里那个人只是虚无的存在。无论是醒来还是在游戏中,都会令我感到痛苦。所以我才会,反复苏醒……不断徘徊。」
玩家的声音由于病情而非常虚弱。
但在那虚弱之上,她能感受到那份触及灵魂的空虚。
用虚拟世界的精彩去填补病人由于身体无法自由活动的空虚的精神世界,这就是她一开始进行实验的初衷,让更多像他那样的人即使身患重病也能感受幸福。
「也许是因为我确实在游戏中缺乏有沉浸感的目标吧。能不能帮我找到一个目标呢?」
「我们会用AI帮你定制在故事中符合你心愿的目标。」
这只是个谎言,AI还做不到类似的事。
让人一直处于梦中本来就是棘手的课题,但她说不定有办法克服。
她尝试使用脑机在这名玩家潜意识的脑区中提取出信息,然后置于虚拟世界之中,令两者相融合。
也就是说,让他自己在自己构造的虚拟世界中,想办法用造梦的方式、用自己的想象力,解决总是容易醒来的难题。
生命总是能找到自己的出路的。
在那之后,爱德华的扮演者果然又在维持生命的脑机中稳定地沉睡,没有再发生频繁醒来的状况。
他又一次骗过了自己的大脑。
无论是用虚构的爱、责任感抑或是别的什么东西,总之,他成功了。
然后,其他的玩家也出现了类似的状况,她也使用了相同的方法,让他们继续生活在梦中,不要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