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三人游
路易斯盯着我和女主角突然交叠的双手,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弗里德里克。你突然在干什么,可以解释一下吗?」
一开始是从紧咬的牙关中极力压抑着情绪发出来的声音,随后是出离愤怒过去理智突然恢复的平静。
因为路易斯的注意力在我们身上,他派系的那些小跟班也不约而同地把视线转到我们身上。
「果然是真的。我之前就说过,埃里斯殿下爱上平民女性的小道消息不是空穴来风吧。」
「身为贵族,竟然喜欢那么俗套的女人,真是缺乏品味。」
「而且在路易斯殿下发言的时候动手动脚,实在太不尊重人了!」
并非窃窃私语,而是特意用了路易斯、我和女主角都可以清晰听见的音量。
和路易斯一样,他的小跟班也是相当擅长让人下不来台的,是对羞辱文化情有独钟的类型。
「才不是!弗里德里克才不喜欢她!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妄下定论!」
路易斯一转攻势,出人意料地向他的手下发难了。
这波操作让跟班们陷入哑然,不知道该作出怎样的反应。
最后,还是路易斯生硬地把话题转换回到他这次出战西部的部署,气氛终于有所好转。
大家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避免直视我和女主角,扮演出一副认真聆听路易斯发言的假象。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其实尽是在用眼角的余光或好奇或不屑地留意我和女主角。
不过,女主角就只是讷讷地点头,随后不再言语。
于是,这次路易斯认为是动员会的发表会枯燥地落幕了。
「殿下刚才说的,让我保密,我可以问吗,理由是?」
利用路易斯指挥他的手下按部就班离开会场的时间,总算找到了再次和女主角交流的机会。
「如果让其他人发现你的魔力比一般水平更高,像杰瑞米的『湮灭』那样超出控制,他们会对你不利的。」
我不能说得太直白。
对普伦蒂亚王室构成威胁的魔法师,肯定会遭到国王陛下的忌惮。
女主角满脸写着恍然大悟,随后问了一个令我措手不及的问题。
「原来如此。但是,殿下,即使我的魔力并没有比一般水平更高,他们似乎也不会对我有利啊?」
「……」
「不过我和殿下约定了保守秘密,我就一定会遵守诺言。殿下放心吧,我明白,殿下说的这些话,都是为了我好。」
「你们约定了什么保守秘密?」
路易斯像鬼一样悄无声息靠近了,开口说话吓我一跳。
「是在商量我不能被发现唔唔唔……」
女主角被我急中生智捂住了嘴巴。
差点忘了她是个大喇叭。
总觉得,路易斯身边的气温似乎又骤降了几度。
「弗里德里克,你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在心虚?有事你宁愿和她说,也不告诉我?」
「是和路易斯你没有关系的事,知道了对你也没有好处。」
我用眼神示意女主角赶快把话题转移走。
可是在路易斯眼里,这些行为似乎变了味。
「我偏就要知道了。有什么是只能靠你们眉来眼去才能暗示对方的呢?」
路易斯,虽然可能性很低,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竞争王座成功上位。
他现在的想法是怎样的我再清楚不过,可将来呢?
万一他成为国王之后改变了呢?
我能寄希望于他发自良心保持对女主角的善意吗?
强者,如果是对自己有用的人,就想方法驯化、控制。
如果是对自己没用甚至可能敌对的人,就想办法清除,宁愿毁掉也不能放任其成长为威胁。
这就是普伦蒂亚王室刻在王座继承人脑内的思想钢印。
「我不会说的。」
「你不说?可以,那你来。」
路易斯强硬地拉开我捂着女主角嘴巴的手,用眼神向她示意要识时务。
女主角果然很识时务地开口了。
「是在说不能被发现殿下的团队里出现了蛀虫的事!埃里斯殿下担心路易斯殿下会认为我们想要挑拨离间,所以不让我说。事实上,刚才坐在那个位置的侯爵之子,他是一个坏蛋。」
侯爵之子,是路易斯发言时,视线投向了女主角于是不小心暴露了心声的那个人。
「在之前逼捐事件里,那个人就是向一般学生勒索的急先锋呢。大家交出去的钱,有一半都会被归入他的名下,显得出手很阔绰的样子,但其实完全就是慷他人之慨而已。我不止一次撞见,那个人利用自己父亲是侯爵的身份,向我们这种学院底层的学生发难了。这次又在殿下组织的会议上看见了他。本来是想向路易斯殿下告状的。但是,既然埃里斯殿下让我保守秘密的话,我只好答应。」
路易斯深感怀疑,继续追问。
「弗里德里克,你为什么要阻止她告发?」
我只好硬着头皮顺着女主角的话说。
「你很少和一般学生打交道,所以不知道那些学院里不成文的隐秘规则。如果她告发了那个侯爵之子,你肯定要把他叫过去训斥的吧?然后呢?你认为他会改过自新?不,他只会想要揪出那个告发他的人给点颜色看看,查出到底是谁胆大包天违抗他的权威向你说他的坏话。一种可能,她被发现了,受到变本加厉的欺负。另一种可能,她没被发现,侯爵之子找不到可以发泄情绪的目标,只好无差别地拿一般学生撒气。看谁都像告发者,就会导致更多无辜的人被连累、被迫承受他的怒火。」
「那也不能替那个侯爵之子掩盖他的罪行吧?如果勒索确有其事,那么,他毫无疑问就是一个罪犯!」
「你说得对。但是那名侯爵,目前是为了对抗魔物活跃在领地战线上进行指挥的领主。这个时候,你惩罚他的儿子,会产生怎样的后果,你想过吗?不要冲动,不要什么事都想当然。」
「你的意思是,要我当作不知情吗?要我对他做的错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就是我不让她告诉你的原因。你明白吗,路易斯?你一时逞英雄,自己是感到爽快了,可是谁来承担你行为的后果呢?是那些一般学生。正如你有权惩罚侯爵之子一样,侯爵之子也有权惩罚比他下位的人。这和是非对错没有关系,单纯只是你们有权向地位比自己低的人转移情绪而已。学院的环境,从来都不是平等的。」
「我不敢想象,你这样建立了纪律委员会的人,竟然能说出这种荒诞的话!既然学院环境不是平等的,那就去改变它啊?去创造一个平等的环境啊?去让大家都认同通过是非对错的标准进行判断的理念啊?」
「只是从嘴巴里说出一些正确的废话,这种事情,谁都可以做到。但是,这个世界上有着阳奉阴违,有着出尔反尔,有着得寸进尺。路易斯,不是所有人都要听你的,你也不可能违抗人性。创造一个平等的环境?别开玩笑了。一旦你这样强硬地要求,试着想想看吧,那些认同你的人就会开始歧视和你观点不同的人。结果,言语上的平等反而导致了行为上加倍的不平等。你好像活在梦里。」
路易斯憋红了脸。
「看错你了,弗里德里克。我原本以为,你和我一样,遇到不义的事,愿意挺身而出。但你,你就只是个轻易屈服的软骨头。因为做坏事的人是侯爵之子,你就低头。我真看不起你。」
我也梗着脖子。
「我并不是叫你不要挺身而出,而是让你注意做事的方式方法!你真是,一点也听不明白别人的话呢。」
「两位殿下,冷静一下。」
女主角出言打断了我和路易斯的争吵。
「我有一个折中的提议。那名侯爵之子既然是路易斯殿下派系的人,恰好路易斯殿下又即将收复西部的失地。那么,路易斯殿下可以先给他一点教训,然后再安排他进入我们的队伍,相当于打一棒子给一个枣。赏罚分明的同时,也可以让侯爵之子失去留在学院向一般学生撒气的时机,这个主意怎么样?」
我记得,女主角「读心」侯爵之子后,发现了那个人因为怕死,内心非常抵触参战。
进入我们的队伍,对他来说根本就不是奖励。
也就是说,采用她的提议,侯爵之子先是会被路易斯痛骂一顿,然后,又要强颜欢笑地参战,以示对路易斯赏识的感激。
从头到尾都是惩罚啊。
女主角,好腹黑……
「那也太便宜他了吧?」
路易斯皱眉。
看来真正的魔鬼是不自知的。
「殿下,侯爵之子毕竟是殿下派系中的一分子,同时,他的父亲也在为王国奋战。我们不可能采取极端的措施,而是应该想办法,温和地教化他,让他对殿下的理念心悦诚服。」
「啧,知道了。」
路易斯是傲娇,别人越是教他如何行事,他就越是要反其道而行之。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女主角那番圣母教化话语的刺激。路易斯骂那名侯爵之子时,骂得加倍狗血淋头了。
我甚至有些害怕,是不是女主角吃透了路易斯的性格特点,知道怎样做实现效益最大化,故意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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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斯、女主角、我还有侯爵之子等一行人,开始着手于前往西部征战的行程。
目标是,把魔物击退到之前的边境线。
「殿下,如果不想被别人发现我的魔力变强,我在战斗中是不是应该保存实力?」
「没错,不能让其他人发现抑制环已经不能完全压制你的魔力了。你就把自己当作一名普通的『疗愈』魔法师,其他天赋都不要使用,否则容易露出破绽。路易斯虽然是个傻瓜,但在一些细节上却意外的敏锐,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我也注意到了。路易斯殿下并没有完全相信我为了隐瞒秘密说出的话,之后又对我旁敲侧击了好几次,都被我装傻蒙混过关。殿下,我严肃地问一句,即使到了关乎生死的时刻,难道也要保存实力吗?」
「遇到关乎生死的难题当然要拼尽全力!没有什么是比活下去更重要的。」
「那么,比方说,在战斗中魔力难以抑制地表现出变强的特征,这种情况呢?我认为我不可能完全控制住自己。」
「在能力范围内,尽可能地保守秘密吧。只能尽力而为了。」
「殿下,难道说,我的真实实力暴露,会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但是,为什么?」
女主角十分忧心忡忡。
因为理论上,你就不应该有这么强的实力啊。
再怎么说,我也在魔法科混了一年半载,知道魔法科那群老头老太太眼光有多毒辣,也知道女主角的实力增长速度有多蹊跷。
就像是一日之内获得了突飞猛进的增强一样,却又不曾获得消灭魔物的经验,这是完全不合理的。
只能理解为女主角开挂了。
「我们现在来测试一下,你摘下抑制环后究竟发挥多少成的实力看起来属于正常状态。」
要隐藏实力,就要想办法培养演技。
我用提前消毒好的器具在手臂上扎出了一个针口大小的血孔,让女主角试着「疗愈」我。
「殿下!怎么可以……」
「没事。刚才你让伤口愈合的速度有点太快了,说明魔力的施放还是用力过猛。再收着一点,我们再试一次。」
「不,但是,殿下你这样……」
「不要紧,有你的『疗愈』,不疼。」
其实也不是完全不疼。
只是,前世病重的时候经常抽血和注射药物。
久而久之,久病成医,自己也知道应该怎么扎了,甚至已经养成肌肉记忆。
习惯了那样的疼,只会感到麻木。
女主角担忧地看着我。
「从以前开始就觉得,果然,殿下是有点自毁倾向的吧?我不喜欢用这种方式测试。」
「既然不喜欢,那就尽快熟练和习惯,等你练出不会露出破绽的『疗愈』速度,我就可以停下来了。」
「殿下一直都是这样的吗?如果是殿下给压力的话,我就只能全力去做了。」
女主角的「疗愈」卷走了我手臂上刚刚冒头的血点,同时,伤口愈合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她对魔力的精细操作变得越发熟练,也不知道是好事和坏事。
最初是不希望女主角达到圣女水平的实力的。
「等等,殿下,虽然只是很微小的程度,我总觉得,体内的魔力似乎越来越强了……」
什么?竟然还在变强吗?
明明根本就没有杀魔物,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先到这里吧。看来是你天赋异禀,就连最简单的练习都会提升你的魔力。」
我叹了口气。
真不公平啊,剑与魔法的世界。多少有魔法天赋的人穷尽自身的努力也不能入其道,而女主只是凭借一次施放「疗愈」取得的成果就超越了别人反复的练习。
「也不是每次都这样。在教堂给其他平民进行『疗愈』的时候,我就感觉不到魔力变强。不对,这果然是不正常的……」
女主角喃喃自语。
「要不我还是留在王城驻守,给平民治病吧?这样就不会暴露了。」
「路易斯才刚公开宣布因为你对西部熟悉而挑选的你。你要是这个时候拒绝他的话,二王子派系里的人会对你发疯的。」
原本就对平民进入路易斯的队伍颇有微词了。
如果女主角拒绝,不敢想象二王子派系会采取怎样极端的措施报复。
毕竟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比「自己看不起的人反过来看不起自己」这件事更令人难受了。
「对路易斯殿下坦白的话,他愿意帮我们保守秘密吗?我总觉得无法一直向他说谎。『读心』是抑制环失效后无法停下来的天赋,对路易斯殿下隐瞒自己知道他在思考什么,良心过意不去。」
对别人的话,良心就不会过意不去吗……
「路易斯殿下是一位诚实的人。」
不对,傲娇是心口不一的典型。
「好,我老实承认。因为路易斯殿下的想法过于有趣,每次『读心』的时候,我得知他那些想法,会忍不住笑出来的。让他产生怀疑就不好了。唯独是咳嗽和想笑的心情无法忍耐啊,殿下,你能理解我的吧?」
那就减少和路易斯的接触。
我向路易斯提出,这次队伍前往西部的两架马车,安排我与女主角同乘。
路易斯看向我的眼神十分古怪。
良久,他才开口。
「你已经不喜欢布瑞恩·维尔雷特了吗?」
这叫什么话!我对布瑞恩一心一意!
我懂了,他是不是误会以为我移情别恋女主角。
「你搞错了,不是我想要和她坐在一起,而是……」
我后知后觉地想到,不能刺激路易斯敏感的神经。
因为这家伙是那种别人越说什么,他就越听不进去的人。
「她是平民,而你是王储,身份过于悬殊。你们两个人坐在一起,传出去不合适吧?侯爵之子又看她不顺眼,同乘马车,也不合适吧?想来想去,合适的人选就只有我了。」
路易斯直视着我的眼睛,令我心虚到极点。
最后,他想到了最坏最坏的主意。
让侯爵之子一个人坐一架马车,剩下我们三人共乘一架。
「开什么玩笑?我也讨厌和那种自视甚高的人同坐好吗?侯爵之子又怎么样,我还是国王之子呢。我也要和你们一起坐。」
就这样,没有什么比这更糟糕的西部之行开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