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间章-可以待在你身边吗?
「长了一张这么可爱的脸,你很得意吧?」
「别忘了,一切都是我给你的!」
「要是没有生下你就好了。」
「我的不幸都是因你而起,这条命是你欠我的。」
从记事开始,总是能听见这样的话。
在耳边重复,日复一日。
他出生以后,面临着没有父亲的事实。
生母,那个他再也不会称之为妈妈的女人,总是对他的身世讳莫如深。
只能从亲戚和邻居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有关身世的全貌。
父亲很富有,也很有地位。
于是日积月累,女人开始产生不切实际的想法。
设法得到与身份不匹配的一切,不顾阻拦地坚持生下了他。
换而言之,他的出生,只是女人换取利益的工具而已。
结果,因为贪得无厌遭到恋人厌弃,血本无归。
被收回所有后,女人不甘心接受生活质量断崖式的下跌,以及独自养育孩子的辛劳。
第一次从孩子这里体验到权力的滋味,非打即骂,把怨气全都撒到年幼的他身上。
怎么可能不怨恨呢?
怎么可能不去想「既然自己活得这么糟糕,当初为什么要生我」呢?
但女人看上去也不是完全不爱他的。
为了赚钱养家,努力去适应从未接触的艰难工作。
会在每天早上五点起床,专门为了他准备早餐。
很辛苦,所以一定要吃完。
如果不是因为他,女人本来可以睡久一点。
其实做得很难吃,而且份量太多了,但是说不出口。
因为是懂事的孩子,不可以任性,所以乖乖地好好地全部吃完了。
只是,不得不记住上学路上下水道分布的位置。
方便把胃里不断翻涌的物体吐干净。
走一段,吐一段。
再走一段,再吐一段。
这样,就可以在上学前全部清空。
久而久之,心里甚至产生了「全部吐掉就舒服了」的想法。
体格不会骗人。
每天吃了这么多东西,却还是营养不良,这是不正常的。
于是被女人强塞着吃下更多食物,催发更严重的呕吐反应。
暴食和厌食反复折磨着年幼的孩子。
直到某一天,平淡的生活出现了转机。
家里明明存不下钱,女人却决定花费精力,把他打扮得漂漂亮亮。
给他穿上碎花裙子和难得合脚的小皮鞋。
带他去吃免费的自助餐。
凡事都有代价。
想吃好吃的东西,就要让不认识的叔叔摸他的手、摸他的腿,亲他的脸蛋、亲他的嘴巴。
只有这个时候,女人才会对他笑,夸他做得好。
鲜少表达的母爱,令一个孩子受到了鼓舞。
他开始主动学习与成年人交流的技巧。
家里的经济条件也随之逐渐好转。
女人有时会把各色各样的人带回家。
先和对方交流一轮,再带着他交流一轮。
但是女人很神经质。
有时,等来吃自助餐的客人都走了,女人会突然掐着他的脸。
狠狠地捏,用力地捏,嘴里还疯狂地咒骂他。
「你这个杂种,我就不该生下你。对谁都笑,你是不是贱?」
只是因为客人表现出对他的兴趣大于对她的兴趣。
骂完、打完,又悔恨地抱着他痛哭。
「妈妈对不起你,原谅妈妈好不好?妈妈答应你,下次不会再有了。我们家宝宝真懂事,一定会理解妈妈的,对吗?」
女人说过的话向来都不作数的。
他从小就明白。
今天听女人哭完了,明天还是要挨女人的打。
穿笔挺西装的男人来找他的时候,屋外下着倾盆大雨。
门前的路很泥泞,毕竟市政从不把预算花在修建贫民窟的烂路上。
但男人踏进屋的皮鞋却过分干净。
这一点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因为他记得,有一次,客人来家里拜访。
明明夸过自己的脸很好看的。
抚摸自己的时候,却唐突被童鞋鞋底沾上的泥水倒尽胃口,脸色骤变,摔门而去。
那一顿缺席的自助餐,害他足足饿了两天的肚子,只因女人把断食作为惩罚。
尽管学校有食物供应,他讨厌学校。
嘲笑他的同龄人总是把每天仅有的餐食抢走,却不是为了多吃一份,而只是想要把汤和饭淋在他的头上。
毕竟他和母亲从事着不体面的工作,贫民窟的墙又建得太薄,被听见也不是什么出人意料的事。
但是没关系,反正自己吃下去以后,也只是再次吐掉。
都是浪费,没有区别。
从那时起,他就记得,要时常保持鞋底的洁净,免得让女人找到发作的破绽。
男人来看他后,女人就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说是送进了精神病院。
受到伤害,就自私地把苦难的接力棒,强塞给后代。
到头来,又用心理疾病作为借口,躲避罪责。
真是轻松的人生啊。
那么,到底是谁在替别人轻松的人生负重前行呢?
听说有自助餐吃,他就安安静静地跟着男人,进了一间比豪华自助餐厅还要宽敞的房子。
在餐桌前,当着家政人员的面,熟练地爬上男人的腿,挑起皮带,用小手给他摩挲。
自助餐不都是这么吃的吗?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后来才知道,见面的第一天,他的生父就被他出格的举止吓坏了。
连夜给他请家庭教师,进行行为纠正。
身份上作为他生父的人,在别的城市有完整的幸福家庭。
因此不能常常来看他。
每隔数月甚至数年前来探望时,往往会用同情的目光盯着自己,然后叹气,就像在共情被关在笼子里失去自由的动物那样。
反正又不会真正为他做些什么。
只是高高在上地对低等物种展示怜悯罢了。
不过,有钱的好处就在于,哪怕人的本质并不善良,也会出于体面的社交需求而假装善良的。
年纪渐长,生父带他去找和他有血缘关系的长者。
他的外表有优势,嘴巴也甜,又接受过开销高昂的教育,轻松就把老人哄得眉开眼笑。
就连生父法律意义上的妻子和子女,也因此接纳了他作为家庭成员,对他十分尊重和友好。
听说他童年悲惨的遭遇,还当面为他掉了几滴泪。
他却觉得很不自在。
生父连他以前吃自助餐的事也告诉商业联姻的对象及其后代。
就,挺冒昧的。
又要接受曾经那种被人当作可怜动物的目光洗礼了。
不只是生父,就连照顾过他的专业人士也这么看他。
怜悯、同情,以及自以为藏得很好的鄙夷。
他无法向任何人诉说。
那是一种油然而生的卑劣感、看似没有被歧视,但实质就是被歧视了的低人一等,令他的空腹仿佛永无止境。
自己的生母,那个女人,为什么会是那样的东西?
像当年惹人反胃的鞋底烂泥。
无论洗了多少遍,也洗不掉他底色里挥之不去的阴影。
随着年岁增长,他可以熟练地在社交场合切换面具、投其所好,和各种各样的人打好关系、达成交易。
在不知道他过往的陌生人面前,他总是很自在,不会主动想起烂泥般的回忆。
可是,这个世界,实际上是很小的。
经济寒冬来临,债务危机冲击着他所身处的新家庭。
父亲找到的投资人,竟然是儿时曾经和他一起吃过自助餐的叔叔。
对方记得他的脸、记得他身上有几颗痣,还眯着眼睛夸他越长越漂亮了,有机会一定要和他再吃一次。
毫无疑问,这是想要对他使用纵欲卡的暗示。
原本以为自己全都忘了。
以为生父此前待他不薄,母亲换成了高贵优雅落落大方的女性,他也不必再为食物和卫生而烦恼。
为什么,烂泥般的人和事,总是如影随形地提醒他,过去是不会被抹消的呢?
这次并不令人感到愉快的用餐,却意外撕开了生父虚伪假面的一角。
「有什么关系?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已经是成熟的大人,应该明白孰轻孰重吧?只是和对方交流一下而已,就当作是你这段时间优渥生活的回报。不然,你以为你除了那张脸,还有什么价值?别忘了,要不是我救下你,你待在那个女人手里,早就饿死了!」
在贫穷的重压面前,连惺惺作态的善良都懒得去伪装了。
说什么「救下」的……
如果不是因为生父,生母和他会沦落到当时的地步吗?
也是啊,一个冷血到为了自己的体面而抛弃恋人和孩子的人、明明很富有却吝啬去保障儿子童年生活的人,因为失去一切而终于原形毕露,又不是什么很令人意外的展开。
他选择逃跑,宁可背上忘恩负义的骂名。
独自来到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
有原则的人很难赚到大钱。幸好,他尽早抛弃了那些对获利没有好处的底线。
加上连生母都感到嫉妒的容貌,他在名利场上混得如鱼得水。
时隔多年,生父好不容易才找到他。
过去保养得反光的皮鞋,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已经变得破破烂烂。
老人用情感和道德绑架他,要求今非昔比的他,回去养活阶层滑落、负债累累的大家庭。
眼看不能得逞,又痛骂他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扬言要把他的黑历史告诉记者,从而击穿股价作为报复。
正好,他时日无多,需要一个理由抽身离开。
钱对他不再是生活中的首选项,他也不必在乎他人的眼光。
生父家族事业的溃败、投资人的监狱之行,哪次波澜背后没有他的手笔?
把进食当作维持生命的行为,没有爱人的能力,还有被他人碰到身体的应激表现……越发感觉自己只是一台无情的复仇机器。
就连在医疗机构褪下衣服接受检查和诊疗,都会感到无比排斥。
察觉的时候,已经重病在身。
昂贵的医疗费不算什么,他负担得起。
孩提时物质匮乏的记忆伴随着人的一生,常年精打细算的生活经验告诉他,钱要花在刀刃上,要物有所值。
既然决定消费,就必须尽最大可能地满足他的精神需求。
「在游戏的世界里可以弥补遗憾?除了模拟恋爱以外,别的需求吗?容我想想……」
他只是故作矜持装装样子。
真正的答案早就决定了。
希望游戏里的妈妈对他很好很好,让他重新感受一次母爱。
哪怕那只是虚假的东西。
————————————
生病可以使人突然理解,世间所有名为「我」的个体,和其他个体一样,其实无甚特别之处。
只是刚好,脑子、心脏、血管、皮肤诸如此类的器官,巧合地拼凑在一起,形成了名为「我」的思考流水线。
是器官们在同一个生产单位中工作,赋予了「我」这个个体在生命活跃期胡思乱想的产出自由。
然后在某个重要的瞬间,单位内部某个重要的器官成员突然不想干了,牵动起其他同事的集体离职情绪。
如果没能找到很好的替代,这个时候,单位就会危在旦夕,随时准备退出生命市场。
他目前正在经历这个过程,每天感受生命力的流逝,如同抓一把不停从指缝倾泻而下的沙子。
并非错觉,再也无法回到自己健康的时间,身体的客观条件令他根本开心不起来。
为此,他需要睡眠。
快速眼动阶段是睡眠周期中的一个特殊阶段。
此时,人的脑电波接近于清醒状态,大脑高度活跃。
同时,身体处于轻度瘫痪的状态,全身除维生功能外的骨骼肌主动松弛。
通过主动服用药物,令身体进入清醒梦,就能在构造好的梦境游戏世界中,像健康的人一样正常生活,从而忽略现实中身体的病痛。
不过,由于梦境的形成原理十分复杂,游戏中有很多必须注意的事项。
最典型的一点,就是尽量避免做出不符合自身行动逻辑的行为。
任何可能导致「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后果的选择,都必然引发双重意识冲突。
在生理唤醒机制的保护下,大脑将会主动退出梦境状态。
为了避免实验进度被破坏,主导实验的研究人员保证会创造一个提供充分沉浸感的虚拟环境让大家生活在其中,同时还会有心理上的诱饵令人不愿醒来。
如同使用精神麻醉药物一样。
不过,这种做法只是在尝试延长生命长度的同时、使用梦境丰富感受内容的广度。
对治疗本身很难说能起到太大作用。
因此,实验主要面向身患绝症的受试者,作为临终关怀的一部分。
至少在死前,感受过另一个世界活跃的自己不留遗憾的幻觉。
出现了矛盾的地方。
既然能实现不留遗憾的幻觉,同时又令人保持在清醒梦的状态中不会醒来,两种状态怎么可能共存呢?
至少他很清楚,那些虚幻而甘美的事物不可能属于自己。
一旦得到,他就会醒来。
研究员表示,会加强他在某些方面的心理暗示,从而在虚拟世界中放入更多现实层面的他的意识投影。
而且,正因为没有过恋爱的经历,说不定反而容易沦陷在不相信会存在的爱当中。
这种行为又名为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简称嘴硬。
第一次进入试验后的快速眼动期,意外地没有很早醒来。
在梦中,年幼的他,对温柔的母亲不讲道理地发脾气。
明明是一直以来求而不得的无条件的爱,心却仿佛空洞得永远填不满般地索要着。
明明很喜欢,却因为担心失去而否定着自己的内心。
究竟怎样做才能满足呢?
他不知道。
不对,正因为产生了希望得到满足的想法,所以才会有了软肋。
「只要不抱希望就不会受伤。」
在梦里,接受了那样设想中完美的爱他的母亲死去的事实。
无欲则刚,他的心也变得更坚硬。
唯独自己的感受是无法欺骗的,人只有对自己真实。
于是,终于开始正视自身的回避型依恋,承认自己无法与他人建立亲密关系的事实。
如果一开始没有得到就好了,他本来可以……
研究员所言不假,这样的游戏确实容易令人沉迷。
为了吸引玩家,也为了把意识留在虚拟世界中,故意做出了针对人性弱点的设计。
但是,他是不会上当的。
又是一次梦中的时间,睡眠中的他呼吸平稳。
「杰瑞米,今天要读的绘本是『死了一百万次的猫』。」
自以为在善待他人,其实是在炫耀自身识字的弗里德里克,真的很讨厌。
总有一天,要撕下这副伪装的面具。
其实,他也不知道这股怨恨到底从何而来。
对他而言只是生活中再正常不过的阴暗想法。
他把起因归结为,自己至今为止的不幸,使他对人性恶论深信不疑。
弗里德里克只是一个从小锦衣玉食的少爷。
如果让这种人经历和自己相同的事,是不可能还会成长为好人的。
但是,因为这样的善意可以被利用,所以他没有拒绝。
「……我可以待在你身边吗?」
可以。
「……猫比喜欢自己还要喜欢白猫和小猫们。」
真的有人可以做到,比起自己,更喜欢别人吗?
「……猫哭了整整一百万次,然后静静地死去了。」
为什么会有人,一脸平静地向小孩子讲述着死呢。
说实话,是很无聊的故事。
也并没有改变他对弗里德里克的看法。
猫真傻。
如果他是猫的话,其他人哪怕是白猫死了,也和自己没有关系。
只要不投入感情,死亡就无法触动他。
他也确实在梦里坚持着这个原则,坚持了很多年。
哪怕是收养他的米歇尔太太去世时,他也非常平静。
不会再重蹈母亲的覆辙,为了谁而流泪是这世上最傻的事。
但是,这个原则还是被一次又一次地打破了。
他失去冷静使用「湮灭」把整个陶器工房毁掉后,听说弗里德里克还在里面的一次。
还有,魔物狂潮接近尾声,弗里德里克却失踪在北部的一次。
既然弗里德里克最后注定会死,还不如……
可笑的是,他从未因为察觉到这是梦里发生的事情而醒来。
研究员指出,这是因为他已经投入到那样的世界中,找到了自己的精神支柱。
暗黑和压抑都只是他的臆想,多接触一点阳光就慢慢好起来了。
唯独这件事,难以认同。
弗里德里克只是一个虚拟世界中的角色。
与其说他是喜欢特定的虚拟角色,不如说他是喜欢故事中残酷现实的世界观,还有自己在其中得到强大的力量,仅此而已。
如果弗里德里克接近自己,他也不是非要推开不可就是了。
得知弗里德里克变成魔物的时候,甚至有些开心。
因为他是坏蛋,坏蛋就是会这么想的。
说他阴暗也好,自私也罢,不知道从何时起,期待看见弗里德里克,希望他染上自己的颜色。
同为被米歇尔·杰思明选中的人,本来就肩负着相似的使命。
就算弗里德里克不愿意承认,他们之间就是有很多共通之处,甚至,连母亲也是同一个人。
「所以说,讨厌爱德华·普伦蒂亚这个角色,是出于同担拒否?」
研究员听完了他叙述本次的梦境,一边记录一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并不是这样的。我对其中的角色其实没有明显的好恶,只是出于代入感而演绎和身份相符的形象。而且梦里的我也不会记住现实的事。」
「好的,我明白了,那么今天就先到这里。」
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停下笔,毫不掩饰地把写有「嘴硬」评价的记录册当面「啪」地一声合上了。
非常没有礼貌。
自从把他骗进实验后,尽情地作为工具差遣人。
在游戏之外的地方,真是一点都不对那恶劣的本性加以掩饰。
谁能想象,这样的人,会是游戏「木百合宫的女主人」中自强不息、善解人意的女主角呢?
说起来,「弗里德里克」究竟是配角,还是现实中也存在的玩家呢?
如果是真人,也就是说,和他一样,同样患有某种绝症?那么他们之间也算是病友吧。
他不由得浮想联翩。
随即,爱德华、路易斯和布瑞恩这几个人说不定也存在于现实中的猜想,给他心头添上几分阴霾。
既然是游戏,那么,他就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