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关键的问题在于问题的关键
爱德华那边传达了国王希望秘密进行调查的指示。
这既是为了不要打草惊蛇,同时,也是为了顾及木百合宫的颜面。
前段时间,国王遇袭受到重伤,说出去已经很丢脸了。
这次,又是在圣女候补宣告式后,发动对圣女候补的加害,歹徒得以逃脱。
客人的处境不能让主人抬不起头来,带有这样的意味,国王陛下显然是在后悔给予了前伯爵过高的实权,同时又不想承认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所以唯有敲打好欺负的年轻圣女候补们,选择装腔作势。
越是脆弱,就越是在乎自尊心和颜面之类无关紧要的东西。
听说国王如今虽然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但由于害怕遭到前伯爵的报复,尤其是发现前伯爵有办法回避自己的「湮灭」并且对自己造成实质性伤害后,尽管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其实每天都要求紫罗兰骑士团团长的维尔雷特公爵和副团长们对他加以严密的保护。
他在恐惧死亡,而「疗愈」对他如今几乎不起作用。
不过,与此同时,他又在好奇,前伯爵用于无效化「湮灭」的手段究竟是什么。
可以的话,他也想取得相同的能力,用于限制杰瑞米。
所以不断派出手下对前伯爵的行踪进行调查。
国王就是无法忍受别人持有的东西能够制约自己,他每天生活在恐惧和被害妄想中,变得有些神经质和疯癫。
爱德华只好按照惯例,向他报告圣女选拔进展顺遂,王国的事务也在稳步推进,试图令他感到宽慰。
然而,躺在病床上的国王陛下对如今的生活并不满意。
他向表现近乎完美的爱德华吹毛求疵,动不动就以传位路易斯或杰瑞米作为要挟,指手画脚。
话虽如此,他对路易斯和杰瑞米也不会给什么好脸色,见面几乎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时间都在发脾气。
除此之外,国王的习惯就是向侍奉他的人邀功,听别人对他的吹捧。
他支持慈善活动、在平民之间推广教育、培养出了三名优秀的后继者(哪怕他几乎没有怎么参与过培养的过程)还主导了下一代的圣女选拔。
王国的所有国民都应该对他感恩戴德,祝福女神应该为他赐下神礼。
国王一边以酗酒麻醉的方式解决身体受伤疼痛的问题,一边吹嘘自己成为国王以后的功绩,坚持没有人比他更适合统治这个国家。
他的头发已经开始斑白,一身酒气,衣着不修边幅,躺在功劳簿上细数自己平生做过的好事,却对过往禁药试药等等无视人权的决策绝口不提。
外人看来就只是个可恶又可怜的老头而已,他最爱的就是他自己,以及生前死后留下的好名声。
宫廷中以黛莉亚王妃为首的女性都不愿意亲自去照顾他,她们年轻时就因为没有被偏爱而受到冷落,国王不能只在生病的时候才想起她们。
所以,她们随意地指示仆从把做好的慰问点心送给国王后,以此为由不被挑出错处,接下来就聚集在温室里举办茶会、赏花、写作、打牌、跳舞,总之就是悠闲地生活。
据说,诺拉喜爱阅读的那些学院流传的乱七八糟情感小说,有半数以上出自这些王妃之手。她们肯定也曾经憧憬美好的情谊。
韦斯特利亚王妃闭门不出,即使偶尔外出,也是独自前往礼拜堂或藏书室之类的地方进行必要的事务活动。哪怕国王重病也没能改变她的茧居习惯。
爱德华也会不定期地探望她,报告自己的工作。
眼下整个木百合宫之中最繁忙的人既不是政务官,更不是国王陛下身边的助手,而是爱德华。他正在处理所有实质性统治者权限的相关事宜。
包括本次圣女候补遇袭的事项在内,负责重新调整防御部署人员以及魔法阵的也是爱德华。
路易斯外出前往埃里斯公爵领检查税制变更的进度,其实就是王城的财政暂时短缺了,派他去东部和南部各地收钱。
杰瑞米揽下检查国境线的差事,到西部确认各地骑士驻点还有魔物再次引发狂潮的状况,这是战争结束后必要的定期工作。
普伦蒂亚王国之所以能在国王重伤后保持没有垮下甚至更为高效的状态,都是因为三人齐心协力的合作。
由于工作繁忙,根本没有和女主角交流的闲暇,就连学院也没有时间去,无法制造交集,可喜可贺。
「真是的。因为我砍伤了歹徒,所以应该也见过歹徒的脸,结果调查圣女候补遇袭的重担就交给我了?开什么玩笑!我还是学院的学生,甚至都没有毕业,要怎样才能让骑士团调查队那些老家伙对我心服口服啊?他们根本就不会听我一个新人的号令吧。」
夏洛蒂发着牢骚。虽然语气是抱怨的,表情看起来却很开心。
原来如此,能和女主角一起共处更长的时间,她的心情正在为此而感到愉快。
但她旁边的莉莉丝是真心实意地抵触工作。
「呜呜呜,早知道就不参加什么女子会了。要是因为参加调查害我也惹上麻烦,我才不要!最初也只是答应了帮忙调查韦斯特利亚伯爵而已,怎么会变成这样……」
「坏人很可能就是受到伯爵的唆使,所以才会铤而走险潜入木百合宫对我们不利。两件事说不定就是一件事,不要灰心,我们正走在通向真相的道路上。」
夏洛蒂正在给消极怠工的莉莉丝加油鼓劲。
莉莉丝只好勉强地笑。
「好的学姐,我会努力的。」
我看夏洛蒂是完全不懂。
她是因为在保护喜欢的人所以感觉很积极,然而从莉莉丝的角度看自己只是在为了赎罪和偿还而付出。
所以夏洛蒂对于帮助女主角的行动只会感到快乐,而莉莉丝对于帮助女主角采取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得过且过心态,正反馈和负反馈相差太大了。
这个时候,就要想办法让莉莉丝也能感受到调查的意义所在。
也就是所谓的画饼。
「你们大概还没有听说,王室成员很重视圣女选拔,所以这次调查任务交给了骑士团核心的精英,不准泄漏丰盛。只要出成果,提供线索的调查人员就有单独面见路易斯殿下接受表彰的机会!就连我这个堂兄也不是经常能够看见路易斯的呢,不知道最后会是谁能得到这个机会呢。」
莉莉丝激动得双眼闪闪发光。
很好懂,就是这样,我算是把她的心理拿捏透了。
莉莉丝在乎的才不是圣女这个位置。
从她的表情就知道,即使最后成为了圣女,莉莉丝也会因为圣女需要工作,不断地行善和施加魔法,从而对成为圣女产生抵触的心理。
和国王陛下如出一辙,莉莉丝就只是想要和有名气有地位的帅哥结婚,然后向身边的人吹嘘而已。
要说她有多喜欢路易斯吗?其实也未必。她要的是得到路易斯肯定这个结果。
很遗憾,路易斯是不可能喜欢莉莉丝的,结婚更是休想。
因为我对他的情感授课中就包含了近亲结婚的弊端这个内容。
近亲结婚很容易生下眼歪嘴斜的遗传病后代,所以表妹的莉莉丝不在路易斯考虑范围内。
还被蒙在鼓里的莉莉丝满满的干劲,依靠回忆开始沿路询问木百合宫的工作人员,就连收集脚印痕迹也不嫌脏了。
「没有听说路易斯会表彰人啊?」
夏洛蒂疑惑地皱着脸。
「只是『有可能』而不是一定。」
女主角瞪大眼睛看着我。
「殿下在骗人?」
「假如露丝小姐真的能找到有价值的线索,让路易斯和她见一面不就是我一句话的事吗?」
「能够想象出路易斯殿下发现被殿下当作哄骗女性的筹码而使用时发怒的样子呢。」
真是一针见血,女主角。
「我向路易斯下跪总行了吧。」
有了万能的女主角和充满热情的夏洛蒂以及莉莉丝,调查的进展很顺利。
不久后,找到了被夏洛蒂砍伤的歹徒,躲藏在我的房间里。
嗯?我的房间?
不等审问开始,犯人就躺在床上,自行咬穿毒药自尽。
我顿时冷汗直冒。
这不就是栽赃吗?!
「快!趁着他没有彻底死,利用脑子还在活跃的时候,搜寻他的记忆!」
夏洛蒂果断地向女主角下达了指令。
而女主角只是「嗯」了一声,仿佛当作稀松平常的事一样接受了,冷静地翻开歹徒的眼皮观察。
我和莉莉丝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欸,不,等一下,你不是还没有摘抑制环吗?为什么可以用魔法?而且还是『疗愈』之外的魔法?」
莉莉丝惊讶的点实在太无关紧要了。
「竟然还有搜寻人体记忆这么逆天的魔法,你懂的才是真正的禁忌魔法吧?」
没错,我提出关键的问题,才是问题的关键!
「也没有这么夸张……就只是『读心』稍微进阶版一点的天赋而已?」
知道女主角可以做到这种事的夏洛蒂也很可怕啊。
我和莉莉丝战战兢兢地旁观着使用魔法的女主角还有运用人体知识检查歹徒遗体的夏洛蒂。
「嗯,记忆被精神类的魔法动过手脚,能够查看的部分都模糊不清呢。把人控制到可以实施暗害的程度,也就是属于进阶版的『隐身』吗?和魔力的精细运用相关,我还没有办法做到这种事。」
怎么会,除了我和布瑞恩以外,还有其他人可以做到「认知干预」?
冷静,理论上凯克特斯的血脉都有几率能够做到。
布瑞恩作为和凯克特斯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则是以米歇尔太太授意的方式获得。
「我对『隐身』有一点了解。难道说行凶者是出身凯克特斯的人吗?」
努力保持着声音的平稳,我询问。
「不,这个人应该不是贵族。你看,他的手上全是劳作的痕迹,还有四肢环状结构留下的疤痕,脸上也刻有惩罚性质的刺青,他应该是一名囚犯。」
夏洛蒂作出判断,让骑士团翻查囚犯的名单。
这并没有花费很长的时间,因为行凶者的特征很明显。按照夏洛蒂的经验,这个人是一名亡命徒,也许之前就被监禁在伯爵的同一个重刑监狱里。
她的猜测是对的,伯爵越狱前,这个人就住在他旁边的牢房里。
但他曾经有得到保释的经历,出钱保释他的人是……我?
不仅如此,这个监狱里大半的人都曾经被我保释,伯爵也不例外,都有我的签名为证。
我彻底混乱了,不对,我根本就没有做过保释犯人的事!
可是签名并不是假的。
莫非我被「认知干预」了吗?怎么可能。米歇尔太太说过,能够听出她所诉说的特别词汇的我是例外,难道前圣女的判断还能出错?我的精神抗性也因为「魅惑」的锻炼变得特别强大,想要让我被影响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稍等,虽然我没有做过保释这些囚犯的事,但我确实曾经保释别人。
我保释了被定罪操纵稀有金属市场的杰瑞米和女主角。
那个时候,和监狱系统的人打交道了,当然也留下了签名的痕迹。
「所以说,当时骑士团就已经被伯爵的势力渗透成了筛子,是这个意思吧?我一点都不觉得意外。这么一来,就有了证据证明行凶者被你雇佣,只要把签名移花接木,伯爵做的坏事也能全部推到你的身上。」
夏洛蒂摇头,而女主角则大吃一惊。
「是殿下做的?殿下,为了解救我们吗?我和杰瑞米还以为是不认识的好心人出手!」
想也知道,那样不认识的好心人,根本不可能存在吧。
你们以为凭空为别人保释需要花多少钱啊?
女主角和杰瑞米当时掉入陷阱的原因,大概能猜到。
想制造流动性危机,用资金逼伯爵出手。
这两个人当时在收集伯爵的犯罪证据,假如伯爵不能快速地想办法把黑钱转白,被他们釜底抽薪,那就一定会出现破绽。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伯爵反手就利用骑士团的卧底设法陷害,形成两败俱伤的局面。
也许伯爵从骑士团的卧底那里得到我保释的签名,就以为让女主角和杰瑞米出手的幕后操纵者是我。
于是想到用这种办法使我身败名裂。
假如女主角不能用进阶版的「读心」了解被他操纵的囚犯生前的记忆,我大概很难洗清身上的嫌疑吧。
事实上,现在也没有彻底洗清。
还存在着我用「认知干预」控制伯爵、囚犯一众人等的可能性。
「要不,我还是退出调查吧?为了避嫌,我作为有嫌疑的人,在团队里属于污点,应该回避才对。」
夏洛蒂和女主角盯着我,眼神里尽是「在说什么呢?」的疑惑不解。
「当然不可能是你做的啊!埃里斯哥哥,你该不会因为事不关己,所以想偷懒,故意不参加调查吧?」
「我一次都没有怀疑殿下。殿下根本做不了坏事,哪怕有一点心虚,都会写在脸上,太挂相了。」
无意中,女主角戳穿了我不擅长说谎的事。
我不由得瞪大眼睛。
等等,我的演技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差吧?
真是不懂得别人心思细腻敏感之处的家伙。
「我现在能够理解埃里斯公爵领为什么会存在债务危机了。明明没有多大的治理问题,继承人竟然会把钱花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多少个坑都不够你填的。少爷,真是出手阔绰呢。」
夏洛蒂的戏谑令人无地自容。
「当时确实有点周转不开。但是,杰瑞米是我重要的弟弟。米歇尔太太把他托付给我,我就必须对他负责。如果我不帮他,还有谁帮他啊?还有,她也是我重要的朋友,被杰瑞米的任性卷进来,背上案底,还有遭到学院退学的风险,前途尽毁,实在太可怜了。如果夏洛蒂家里也遇到了类似的事,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地方,我也会帮忙的。」
「谢谢你,但是奥利维亚不会发生类似的问题。埃里斯哥哥从以前开始。就总是没有底线地溺爱着任性的孩子们。就像把钱借给不会收手的赌徒,所以才会惯出他们身上那么多臭毛病。请好好反思一下,你这种过分纵容他们的态度,就只是火上浇油而已。」
溺爱……吗?
没有这回事吧,我整体上对弟弟们都是宽容中带有一定的严厉,只是凶恶教训的时候,没有被夏洛蒂看见而已。
因为要照顾弟弟们的自尊心,所以训斥的时候,最好制造两人独处的环境。不能在别人在场的情况下批评,否则容易被误解为以羞辱对方取乐,这样孩子才能真正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不过,人无完人,我有时也会情绪失控在人前发火,没能完全贯彻自己定下的规则就是了。
应该痛骂的地方,还是会好好痛骂的。尤其是在自鸣得意的路易斯面前,有时候会被他嚣张的态度气得抓狂。
「完全看不出反省的样子。那么,你在保释杰瑞米以后,有好好告诫他不要再做这种鲁莽的事了吗?」
「欸……有的。」
「你不记得了?那不就是没有!不如说,他连你为了他大出血的事说不定也不知道啊!那样做,就只是会让他重复犯错而已。因为做错事的成本很低,所以不会从中吸取教训。」
「也不能说是犯错,我不认为他们当时在做坏事。要说苦头,在监狱里也吃过了,重复惩罚又有多大意义呢?杰瑞米又不傻,吃了这么大亏,总能学聪明一点吧?我是这么想的。」
「哈?还说没有在溺爱纵容,你这不是完全在溺爱纵容吗?差不多得了吧,就连我那个出了名爱女狂的父亲,也不会为我做到这种份上!哼,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爱德华、路易斯和杰瑞米全部长成这副样子了……一个两个都是这样,都是你的错啊!」
「夏洛蒂,你明明没有和我们一起生活,却在这里胡乱指责。很过分。」
「埃里斯哥哥,你难道没有发现?你一个人,几乎在充当所有弟弟父亲还有母亲的双重角色吧!他们的爸爸妈妈,基本上都没能尽好父职与母职的责任。作为替代,你出现了。于是,这些孩子才会对你产生病入骨髓的依赖。加上你不会拒绝,几乎是对他们每一个人都在说『想要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啊!能明白吗?那些家伙,连正常的边界感都消失了。」
「才没有病入骨髓!而且,他们的父母都没有好好对待他们,如果连我都采取残酷的态度,他们要怎么办?」
「所以说,就是因为你那种给他们兜底的态度,害他们精神上至今都没能戒断,离开你就不能独立行走。」
夏洛蒂如此断言的依据是什么?
只是她单方面这样认为而已。
看见我和夏洛蒂争吵了起来,女主角不由得变得慌张。
「那个……我认为,现在的几位殿下也挺有个性的?」
「可是,埃里斯哥哥为了照顾每一个弟弟的感受,精神也会变得疲倦!到了拥有恋人的时候,必须在恋人和弟弟之间作出抉择,又该怎么选呢?几位殿下也该学会独立了不是吗?总有一天,埃里斯哥哥会返回领地生活,难道几位殿下也追随着他?这是行不通的吧。」
虽然很不甘心,但夏洛蒂启发了我,她说到了点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