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家人和恋人的关系
「重要的不是我在弗里德和父亲之间作出选择,而是当他人让弗里德在他自己和我的父亲之间作出选择时,弗里德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牺牲自己。他总是这样,把自己放在衡量的天平上更轻的那一边。」
「布瑞恩·维尔雷特,你真的认为自己没有别的选项吗?你明明知道的,哥哥甘愿为你的父亲赴死。在这个前提下,冒着你的父亲也会被国王同步绑定死亡的风险,只要你抢先一步,消灭我们的父亲,哥哥就可以得救了。你只是不想承认这个选项的存在而已。」
「……」
「你看,你其实并没有那么爱哥哥,不是吗?哥哥的甘愿牺牲,对你来说就意味着可以牺牲他。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伤害哥哥的威胁排除。」
「不是这样的!我没有想过要牺牲弗里德!」
「假如公爵因为体内被放置的魔法道具牵连而死,那么,凶手也不是我们之间的任何人,而是当初选择采取残忍的方式约束他的父王。更何况,没有任何证据证明,父王死去一定会导致你的父亲也同时死去。但只要父王不死,他的存在就会一直威胁着哥哥的性命。你究竟明不明白,对我们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连路易斯也罕见地附和着爱德华的话语。
「你的父亲也远没有你所看见的那么无辜,不是吗?猜猜『狩猎魔女』为什么能一直在紫罗兰骑士团护卫的王城范围内作乱,西部黑市拍卖会的魔物狂潮又为什么交给你的父亲负责善后调查?每一次矛头指向哥哥的时候,你的父亲都站在了我们的对立面。哥哥愿意为你的父亲牺牲,可是,你的父亲又是怎么想的呢?」
杰瑞米面色阴沉。
只有女主角还在尝试好言相劝。
「真是的。我选择留下国王的命,可不是为了让几位殿下借机奚落维尔雷特先生哦?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保证,会和佩图里亚老师一起找到公爵不被魔法道具牵连的方法!这样的话,维尔雷特先生也能安心吧?」
她打圆场的语气过于生硬,恐怕只给在场的人留下了「不太可信」的印象。
可是,因为面对的是唯一魔法师,众人深知,对方仍然对自己客气,没有在一怒之下像对付国王那样把自己变为魔物,已经是礼待的表现,所以,向布瑞恩·维尔雷特的逼问只能告一段落。
如果不是女主角的提议,本来她的假婚约也是绝不可能被他们点头同意的。
唯一魔法师似乎另有所图,但做事的出发点都是为王国将来的发展着想。
幸好,当初她还没有成长到今天的地步时,就被众人施以庇护。
如今加入了他们共同的同盟之中,行为也属于报恩的范围内,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勉强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接受。
而要是贸然把自己的立场放在和她敌对的位置上,说不定会给其他人可乘之机。
沉默不语的爱德华、路易斯和杰瑞米各怀心事地低头思考着。
「谢谢您。」
「不客气。我过去受到了维尔雷特先生的许多照顾,所以,这次我一定会站在他这一边。不如说,几位殿下才是,太焦急了。为了埃里斯殿下而逼迫维尔雷特先生做出他不情愿的选择,这种事,要是被埃里斯殿下知道的话,绝对会对你们失望的。」
「……」
「为什么不能坦荡地看着我的眼睛呢?是因为害怕被我『读心』理解你们不满的想法吗?」
「对隐患不加控制地放任蔓延是最愚蠢的做法。只要被发现我们在拖延时间,那个人就占据了主动。反观我们这边,不知道如何反制,也尚未找到任何切断联系的线索。那个人完全可以利用我们不会轻易让他死这一点做文章,相反他却因此失去了软肋。」
「……就是这样,那么,弗里德里克殿下,详细的事情已经知道了。怎么样呢?这就是几位殿下的谋划哦,很有意思对吧?」
女主角做出「请」的手势。
在她的邀请下,我从幕后走上台前,冷冷地看着弟弟们。
爱德华、路易斯和杰瑞米总是对我隐瞒着内情。
还想着,这次理由会是什么呢?
原来是因为,他们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合伙欺负布瑞恩。
虽然,他们肯定会主张,自己是在帮助我,试探和考验布瑞恩的真心。
但是,刚才的做法显然蛮横过头了吧?
为什么要逼问布瑞恩「恋人和父亲同时掉进水里你会救谁」这种极端的问题啊?
太幼稚了。
假如布瑞恩如他们所愿,果断地选择放弃维尔雷特公爵,只会令人觉得他冷血、恐怖、没有人性。
我深知布瑞恩不是那种人,也绝不可能作出令弟弟们感到满意的回答。
算了,无论布瑞恩做什么,他们都不会满意。
然后,弟弟们就以此为借口,断言布瑞恩对我不够重视,从而向他发难。
故意隐瞒着国王的处境也是。
看来,传位给我的指名果然也是他们在幕后的谋划。
拜托了女主角帮忙打听实情,但是,女主角并不是那种会告密的性格。
于是干脆请她在新宫廷和弟弟们对话,然后,由我来想办法偷听。
这下完全真相大白了。
面对我的凝视,弟弟们都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逃避也是没有用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他们使坏心眼吗?
「不!我们也只是为你着想!」
「父王毕竟是弗里德里克你的生父,他又擅长用言语操纵人心。如果你因为亲情而被他的言辞打动……」
「正因为哥哥实在太温柔了!说实话,大家都很不安。说出真相的话可能会伤害哥哥,不说出真相的话可能又会给那个人制造乘虚而入的机会。」
「那样的话,干脆就由我们来出手。在隐患尚未发生前,让危机消解。请不要责怪几位殿下,抱歉,弗里德,一切都是我思虑不周。」
可能没有想到布瑞恩会在我面前为他们求情,把过错独自揽在身上,弟弟们都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啊啊,所以说,布瑞恩就是太善良了!
弟弟们都已经蹬鼻子上脸,即使是这样,布瑞恩也愿意宽宏大量地包容他们的任性。
更令我感到羞愧。
明明是我平时没有教育好他们。
布瑞恩和弟弟们之所以起争执,原因也在我身上。
如果没有提前拜托女主角隐藏我的身影帮我试探,恐怕布瑞恩还会继续忍气吞声。
我看向爱德华、路易斯和杰瑞米,眼神中的温度也变得更加冷酷。
「你们,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吗?」
爱德华和杰瑞米还算识趣地点头了。
只有路易斯敷衍地用鼻子发生「嗯哼?」地应付。
表面做样子的话谁都会。
可是,弟弟们竟然连装模作样都懒得装,向布瑞恩投以无言的带有「你竟然打小报告!」意味的愤怒视线。
我扫视了一圈。
「看来是完全没有反省呢。先说好,布瑞恩从来没有对我提起过你们对他做的事,我也是无意间才发现,想要以任何理由指责他都是没有道理的。那么,谁先开始解释刚才的行为?」
已经很久没有那么生气了。
一般来说,由于弟弟们都差不多接近举行成年式的年纪,为了照顾他们的自尊心,我不会在人前说教或者讲道理,以免削弱他们的威严。
上次同时教训他们,还是在三人吵架进行友好会之前来着。
「你们都不说话的话,那我就要动用代理国王的手段,让布瑞恩一个一个审了?别指望布瑞恩求情,就算他能轻易原谅,我也不会就这样让这件事简单翻篇。」
「对不起,布瑞恩哥哥……其实,都是爱德华哥哥和路易斯哥哥让我这么做的啦。你不会责怪我的,对不对?」
杰瑞米迅速的叛变令爱德华和路易斯瞳孔放大了一瞬,我没有错过他们表情的变化。
「抱歉,维尔雷特卿,刚才是我的态度太强硬了。」
爱德华也马上服软。
唯独路易斯还在嘴硬「你们这些墙头草竟然见风使舵……」
看来他是打算不撞南墙不回头了。
那就让他撞去吧。
我让布瑞恩监督着路易斯反省。
在他真正悔过之前,别想离开这个房间一步。
爱德华和杰瑞米也是,虽然道歉了,但是没能起到规劝路易斯的带头作用,所以要受到同样的惩罚,以示歉意。
只是嘴巴说出对不起,没有任何表示,也不能作出不会再犯的保证,说实话,很可疑。
我向布瑞恩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一定要把握机会趁机立威,至少气势上不能输。
由他来唱红脸,我来唱白脸,这样,爱德华、路易斯和杰瑞米才会懂得有所畏惧,不再轻视他。
否则,要是下次他们又找到机会,像今天这样向布瑞恩发难。
故意挑出不存在的错处向他挑刺,逼他低头,布瑞恩肯定又会任劳任怨地接受!
与此同时,我有其他事想要单独向女主角询问,于是和女主角一起暂时离开了。
但愿弟弟们在我不在场的场合,好好反省,然后,真心向布瑞恩致歉。
否则,我就不得不思考使用更有效的方式从而纠正他们了!
「有没有办法切断维尔雷特公爵身上的魔法道具和国王陛下的联系吗……殿下真的很敏锐呢。」
面对我的提问,女主角叹了口气。
「那只是暂时拖延几位殿下的说辞而已。其实,涉及到克制『吸收』的天赋,这个问题对我来说是无解的。因为,我前段时间也曾经尝试在已故的精灵族长老身上找到突破口。毕竟是那样存在魔力却又无法为我所用的天赋,说是我的弱点也不为过。但很遗憾,我的魔力在调查过程中遭到强烈的削弱,像是被消除了一样,真的很不甘心。」
「你的意思是,假如陛下当时在订婚宴上用同类的魔法道具对付你,你不会有还手之力?那你的软肋不就被他掌握了吗!」
「幸好陛下是魔物,在影响我的同时,我也会反过来影响他,让他无法维持人型,这同样是他的软肋。但是,陛下身边有过去不是魔法师,不懂魔法也没有魔物原型的人哦,就比方说,只相信自己手中的剑的维尔雷特公爵。假如陛下胁迫他用那样特制的魔法道具克制我,我的反制手段并不多。爱德华殿下他们可能也是察觉到这一点,所以才会这么焦急地催促吧。放任国王陛下活跃,肯定不是长久的对策。」
问题是,假如不放任国王活跃,曾经誓死保护他的紫罗兰骑士团团长,身体内被放入国王控制的装置的维尔雷特公爵,很可能会像精灵族的长老那样,被誓言反噬,猝亡。
维尔雷特公爵是布瑞恩的父亲。
无论如何,爱德华他们逼迫布瑞恩在我和公爵之间做出忠孝两难全的选择,我能明白他们也是为了我好,但大可不必采取这么粗暴的方式,这样对布瑞恩尤其残忍。
「即使殿下牺牲自己,对局势也是毫无帮助的。不如说,几位殿下一旦知道殿下为了无聊的理由而决心牺牲,反而会失去理性做出不可挽回的举动,到时候造成的损失才更大呢。这已经不是殿下可以独自决定的问题了,说不定还会关乎普伦蒂亚王国的存亡。殿下,千万不能作出无谓的牺牲。」
是啊,之所以能够达成暂时的和平,只是因为前任国王这颗定时炸弹尚未爆发。
摆在眼前的有三条路。
第一条路,维持现状,什么也不做,就如同我不知情的时候那样。
可是,爱德华说得没有错,在尚且能够挽回的时候不作出任何修正,等到问题爆发的时候,我们就可能被失控的陛下牵着鼻子走。
第二条路,趁陛下的状态浑浑噩噩,在安全范围内引爆炸弹。
这是弟弟们最推崇的,发挥主观能动性,彻底解除隐患的做法。
尽管代价是公爵的生命。
第三条路,就是女主角所说的,希望渺茫的,悄悄地寻找解除魔法道具限制的方式。
女主角刚才承认了,她其实束手无策。
只是因为照顾布瑞恩的心情,假装走在这条路上。
外界传言,公爵身上魔法道具的作用已经被解除,但那只是女主角故意透露的,想要用于吓退陛下的虚张声势。
已经被「吸收」影响的国王保留的底牌,他究竟是否相信这个说辞,以及有没有确认的手段,对于我们这边来说是个谜。
但从他坚持不懈地前来新宫廷想要和我接触的做法来看,显然,对方没有放弃。
至少,国王认为凭借这一点可以拿捏我。
而从爱德华的反应来看,他主张我们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一点。
也就是,我表现出不在乎维尔雷特公爵性命的样子。
这么一来,陛下就无计可施了。威胁的前提是对我构成恐吓。只要我无所畏惧,被动的是国王那边。
国王很难真正地对公爵动手,一旦公爵真的死亡,作为他人质的价值也会随之而消失。
可是,我担心的就是认定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国王,会选择鱼死网破的方式。
事到如今,让国王重返普伦蒂亚顶端的位置,还有恢复他过往的地位,这些条件都是不可能答应的。
然而,国王的要求恐怕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让女主角用「疗愈」重塑他的双手,交出所有唯一魔法师的魔力,对爱德华他们施展报复……
爱德华的意思是,维尔雷特公爵绝不能被当作我们这边的软肋,给前国王得寸进尺的空间。
因为前国王没有底线,就算再怎么不愿意承认,事实也摆在眼前,我们必然要面临一场谈判。
绝不能因为受到威胁而低头。一旦我示弱,表现出自己可以妥协的态度,接下来就只能不断地妥协。所以,从一开始,在对方以维尔雷特公爵的人命为条件试图交换时,就要说「不」才行。
即使这种做法对布瑞恩来说过于残酷,然而在国家利益面前,想要制止更进一步的损失,那么就要舍弃最开始的软肋。
第三条路,最终还是会通向第二条路,只是时间问题。
我……
女主角拍了拍我的肩膀。
「更悲观地思考一下吧,一旦维尔雷特公爵发现我们打算舍弃他,他难道不会主动站在陛下身旁吗?即使时被陛下利用,哪怕挥剑指向自己的儿子,相比之下,当然还是自己活下去比较重要,因为是儿子先知道了真相先放弃了自己嘛,人的心情是难测的。」
我不禁心中一沉。
因为国王掌握的把柄,维尔雷特不得不上演父子相残的戏码吗?
「然后呢,即使维尔雷特先生出于自保,击败了父亲和威胁,他仍然难以在骑士团立足。至少不可能以继承维尔雷特的家名而自立了。因为公爵作为团长统率骑士的声望很高,而维尔雷特先生一旦对父亲动手,就意味着背叛整个家、整个骑士团哦。」
女主角描述的未来令我不寒而栗。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殿下是怎么想的呢?维尔雷特公爵一定希望维尔雷特先生和异性结婚生子,然后继承紫罗兰的家业,成为下一任骑士团团长,拥有光明的前途和无限的未来。对于殿下和维尔雷特先生之间的感情,他只会是障碍。殿下难道一次也没有想过吗,要是公爵不存在就好了……之类的。」
仿佛非要把我内心的阴暗面揭开,她的话语像利器一样,刺中最柔软的地方。
「……殿下不否认吗?」
「无论我到底怎么想,公爵都是布瑞恩的父亲。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恋人的亲人因为被卷入无妄之灾,白白送死呢?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要求一个孩子放弃自己的至亲毫无道理,布瑞恩必须面临的诘问和煎熬是最令人感到心痛的。
「我就知道,殿下会和我作出一样的回答。所以,我对整件事都采取着谨慎的态度。爱德华殿下、路易斯殿下和杰瑞米殿下想来也是这么认为的吧?如果他们真心想要让公爵直接给国王陪葬,肯定没有过问任何人的感受就直接先下手为强动手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捉弄维尔雷特先生,把他耍得团团转。」
捉弄……吗?
如果是捉弄,性质也未免过于恶劣了!
「所以,我们一致认为,还有第四条道路,就是在维尔雷特公爵寿终正寝前,就像至今为止这样,在王城的下城区『豢养』着国王陛下。利用他染上的恶习钓着他的求生欲,让他不至于寻短见,同时又不让他过得太滋润,偶尔人为地制造一点令人头痛的小麻烦。每当他想要利用公爵的把柄翻身,我们就用别的小事绊住他的脚步。同时,对这样的定时炸弹进行严密的监视,不时地敲打他。」
我这才注意到,刚才听见的国王陛下在外抗议的声音已经消失了。
「抗议归抗议,饭还是要吃的。只是在新宫廷外无能地大叫,完全就是白费力气。现在的话,我看看……正有气无力地向路人行乞呢。爱德华殿下安排的眼线再过一段时间就会给他施舍一点食物的,所以不要紧。」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女主角用于监视的魔法道具。
陛下在得到了「好心」的演员给予的食物和货币后,很快就重新打起精神。
但他的目的地不再是新宫廷,而是蜜阿蜜。
奢华的装潢和鱼龙混杂的环境和我某次进入时目睹的场景没有变化,国王先是在一些吹捧他的人的簇拥下来到了博彩的场地,然后开始玩了起来。
他没有手指,但在场的许多人也是相同的,也许是在同类中感受到了人情的温暖,他每次赢钱以后就会挥金如土展示他的大方。在货币的作用下,许多有些姿色的人也靠近了他。
博彩就是这样的游戏,先让他赢,上瘾,然后开启一直输下去的通道。
被监视的原国王很快就输得什么都不剩了,包括他原本准备用在晚饭上的乞讨所得。
他躺在地上耍赖,却被门卫无情地踢了出门。
到了这里,国王似乎才想起他往日的尊严,哭得不能自已。
我一度担心,这样的前国王会不会因为没有钱而寻死觅活。
可是,旁观的女主角却断言,他不会的。
在我们交谈走神的期间,又看到了前国王因为缺钱而盗窃,被抓了现行的丑态。
昔日掌控着国家财富命脉的人,竟然在做这些小偷小摸的事。
「因为现在的国王,在我的『认知干预』下变成了一个失忆的流浪汉。他不记得自己曾经作为国王的过往,也暂时想不起自己掌握着公爵的把柄这件事。他认为自己只是王城下城区寄居的像老鼠一样的逃犯,过着有今天没有明天的日子。所以他放下了仇恨和执念,一心只想生存。」
欸?什么时候做的?
「就在殿下怀疑的时候。但我对这种精神类的魔法的精细控制总是做得不太好,国王身上又有着过去的圣女残存的影响,形成了一定的精神抗性。像是突然回忆起过去之类的突发状况也是常有的事。」
果然,下一秒,国王就愣住了,仿佛回忆起什么。
「我对不起你……薇尔,我对不起你……」
念念有词,反复地重复那几个单词,就像陷入平静的疯狂。
可惜,他应该忏悔的对象,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我失去了继续观察的兴趣,因为,那就只是一个下城区随处可见的流浪汉而已。
「维尔雷特公爵将会卸任,交出骑士团的权力,由下一代接任。维尔雷特先生和家人的沟通似乎起效了。太好了,殿下,这样就可以说服三位殿下了吧?」
真的这么顺利吗?我挤出勉强的笑。
其实,女主角说过的话还在心头缠绕,不曾消散。
布瑞恩的家人不会赞成他和我恋爱的,我一直逃避去思考这个问题。
但维尔雷特需要继承人,而且最好是布瑞恩和他的妻子结合所生的孩子。
就算我没有被前国王下药,我也不可能和布瑞恩结婚,诞生后代。
布瑞恩对我的感情能持续多久呢?
也许到了他不得不面对家庭的责任那一天,我们自然会分离。
到时候,我会崩溃吧。
要我坦率地向布瑞恩和他新的恋人献上祝福,那种事情,我办不到。
我自私地奢望布瑞恩一直陪在我身边,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就在刚才,爱德华再三逼问布瑞恩选牺牲父亲还是牺牲我的时候,我其实很害怕听到预期的答案。
是的,布瑞恩一定哪边都不会放弃。
但那也意味着,在他的心里,我和他的家人有着同样的重量,并没有哪边比哪边更重要。
当他的家人要求他履行继任者的责任时,他又会面临今天这样,两边都无法舍弃的困境。
我不希望他再次不得不面对二选一的处境。
所以,到时候,我会退出。
「怎……怎么了?弗里德里克殿下,表情相当的悲壮呢。」
「没事,只是在想一些事情而已……」
常言道,当一个人在害怕什么的时候,什么就一定会来临。
「很抱歉,因为私人的问题前来占用殿下一些时间。」
新宫廷的会客厅里,优雅的妇人刚刚放下茶杯,向我点头致意。
就在女主角离开不久,麻烦就上门了……
这张脸,我认得的,而且上次还是和布瑞恩交换灵魂时见过。
维尔雷特公爵夫人,也就是布瑞恩的母亲。
虽然她和埃里斯公爵夫人有些交情,具体来说,就是学生时代的友谊吧,但眼下拉关系似乎排不上用场。
「我今天是以新任骑士团团长的母亲这一身份造访,有一些问题想要请教殿下。请问,殿下现在是什么意思呢?」
「欸……什么意思?具体来说?」
「殿下应该知道,布瑞恩有着众多追求者。想挑的话,适婚的人选要多少有多少。不过,因为那孩子不感兴趣的缘故,再加上他工作太忙,我这个当母亲的自然没有多嘴。但是,现在算是怎么回事?殿下和他,似乎只是玩玩而已?」
糟了糟了糟了。
这不就是那个吗……
不由得感到一阵眩晕。
「木百合宫的女主人」之中,发生在女主角和黛莉亚王妃身上的婆媳大战,竟然移花接木来到我身上了?
咄咄逼人的公爵夫人摆出了责问的姿态,令人不知道怎么应对。
最后一句疑问更是刺痛了我。
玩玩而已。
「不是这样的……」
稍微能够体会到布瑞恩在弟弟们的逼问下进退两难的心情了。
「如果殿下不打算继续的话,就应该当断则断不是吗?一边和那孩子纠缠不清,另一边又和唯一魔法师的女性订婚,这种瞻前顾后的做法,我不能理解。」
被当作脚踏两条船的花心败类了……虽然用词已经因为估计我的颜面而相当委婉,但仍然能够感受到其中尖锐的部分。
「和唯一魔法师的婚约,只是假的!请听我解释!」
「哦?那不是更过分吗?用唯一魔法师当挡箭牌和结婚的幌子,这种做法更令人无法认同了。虽然贵族之间流于形式的婚姻很常见,但据我所知,唯一魔法师是平民出身。欺骗两位情感真挚的孩子,令他们同时钟情于您,殿下莫非非常享受眼下的状态?」
公爵夫人身上传来的压迫感,令人难以理清思绪,更难以开口把整理好的言辞说出口。
脑子,赶快想啊!
女主角在原作中,是怎样机智又不失礼貌地应对强势的黛莉亚王妃的来着?
对了,真诚,真诚是唯一的必杀技。
「我喜欢布瑞恩!只喜欢他!请相信我!请把布瑞恩交给我吧,我会对他负责的。」
话刚说出口,我就不由得感到脸红。
什么啊,这种像是结婚仪式上宣誓的台词。
「啊……啊啦,嘛……如果是这样的话……但是,殿下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只说漂亮话是不行的,那种容易引人误会的事也请不要再做了。在殿下和唯一魔法师取消婚约之前,我说什么也不会点头的。」
公爵夫人有些吃惊地结巴了一下,随即很快反应过来。
「而且,殿下和我家儿子结婚什么的,那种事情想也知道绝对不可能。无论殿下的心理性别发生了何种转变,世间仍然只有男女两种性别。两个男人结婚?虽然如今世情已经变了,但维尔雷特还是非常传统的。我的丈夫不可能会答应。你们之间的感情,也绝不会被外界的任何人所祝福!请殿下不要再耽误我的孩子了!」
气势好强,感觉要输了……
「公爵夫人,因为您养育布瑞恩长大,所以我才会如此尊敬您。请问您来向我质问的情况,有事先问过布瑞恩吗?他什么也没有对您说吗?」
因为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处理政事,所以也渐渐地习得了一些踢皮球的精髓。
有什么事,直接跟自己的儿子说去吧!
「当然……我有从他那里听说一些殿下的情况,不过更多的细节,他也不会告诉我,说是涉及骑士团的机密之类的,如此搪塞我。照我看,那些只是借口而已,我从其他贵族那里听来的可不是他说的那么一回事!」
布瑞恩……是你没有和自己的家人做好沟通吧?
「那么,公爵夫人应该知道,布瑞恩已经是成熟的成年人了,是独立的个体。他打算和我构建怎样的关系,也应该由他自己做决定才对。」
「是想说我多管闲事吗?布瑞恩的妻子将会是一位贤明美丽温柔的女性,今后也会为了支持维尔雷特的事业而加入紫罗兰的大家庭,为维尔雷特增添继承人!这一点,殿下是不可能做到的!请殿下自重。还有,放布瑞恩恢复自由。」
维尔雷特公爵夫人气冲冲地离开了。
她最后大吼的动静引来了不少新宫廷的工作人员围观,令我也感到无地自容。
搞砸了啊,惹布瑞恩的妈妈生气了……
而且,把私情带到职场也是大忌。
当时就只是一心想着把想说出口的话一股脑地倒出来。
那么,公爵夫人又是怎么想的呢?她肯定不认同我和布瑞恩之间的关系,否则也不会像这样大发雷霆了。
可能是受到「没有人会祝福你们」这句话的刺激,我也一时热血上头冲动了起来。
那种事情,我不是早就知道吗……
伤心的同时,也感到了一丝委屈。
在我认为布瑞恩家人的感受不可以牺牲的同时,他的家人对我的观感却不是这样的。
肯定只是觉得我很碍眼。
「至今为止已经放任你们了,但是该放手的时候还是放手吧。」
我们之间的关系,被以必然会放弃的目光看待着。
贵族是怎么议论我的,我有所耳闻,只是一直不太关心。
唯独这一次,听到布瑞恩的妈妈认同那些别人话语中对我的贬低和偏见,令我感到前所未有的难受。
原来,没有被相信啊。
不能哭,要是表现出自己的伤心,岂不是真的输了吗?
「请把这两个月需要审批的文书都交给我,我会在今天之内逐一核对的。」
「殿下,那样的话会不会太多了?就算大家一起赶工,大概也要两三天左右的时间才能读完,不要太勉强比较好吧。」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不要去回想。这个时候,就要用工作麻痹自己。
「我这么努力,刚才这里发生的事,就麻烦大家帮我保密,好吗?」
「当然,殿下,我们的口风可是很紧的!」
「谢谢你们。」
工作的闲暇里,回忆又会不断提醒自己,我绝对已经被布瑞恩讨厌了。
看来还是时间不够紧,任务不够重!
————————————
被三名王储堵在墙角的布瑞恩·维尔雷特,此刻正感到傻眼。
「真是不懂得教训,维尔雷特卿,本以为升职的你至少会学到一点。」
「知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啊?这个混球。」
「想吃我们的拳头了是吗?」
虽然就算三人一起上也不是他的对手,但他们好歹都是弗里德的弟弟,也是这个国家如今重要的三支柱。他不可能毫不留情地反击。
不过,能让三人同时失去理智地作出粗鲁的举动,肯定有原因。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你还好意思问呢。」
「维尔雷特公爵夫人,也就是你的母亲,堂皇地到新宫廷向哥哥找茬了。」
「连自己的家人都不能好好约束吗?」
你们也是弗里德的家人,不也没有好好约束自己的态度吗?
虽然心里这样想,布瑞恩并没有说出口。
不过,母亲究竟做了些什么?
最近工作太繁忙了,没有及时回家报告,所以让她担心了吗?
说到底,工作太繁忙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还不是眼前这三位强加给自己的工作。
说什么自己父亲的安危就应该由自己守护,于是让父亲从团长的位置上退位,由自己接任。
拜任性的三人所赐,他连和弗里德独处的时间都很少,更别提找到时间回家了。
从三人夹枪带棒的讽刺中,布瑞恩终于理解了母亲对自己的恋人表达了哪些不安。
光是听到的内容,就让他不由得皱起眉头。
母亲,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有什么不满可以对他说,而不是把怒气发泄在弗里德身上。
「真的很对不起,我这就写信向母亲说明详情。」
「可别!千万别!你写信的话,公爵夫人肯定觉得是哥哥在你面前说她的坏话,挑拨你们之间的亲子关系吧?结果不是还是由哥哥承受吗?」
「而且,你还会在哥哥面前装可怜,显得像是我们欺负了你一样。」
「是你自荐要负起责任,所以我们才准许前团长退位的。既然你不能平衡家庭和工作,重新请前团长接任怎么样?」
布瑞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对于恋情不被彼此的家人所祝福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实际面对的时候,还是会感到不快啊。
要是觉得他会就这样退缩的话,那可就大错特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