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晚上八点,兽笼。
林雀从图书馆直接去了兽笼,到的时候看台上都已经坐满了人,沈悠他们已经到了,林雀视线从戚行简脸上掠过去,对其他几个人点了点头就要去后台,却被沈悠叫住了。
“林雀。”沈悠起身走过来,笑吟吟说,“今晚上好多老师都来了,我陪你去打个招呼。”
戚行简跟着站起身,显然是要陪着一起去,其他人就更加不客气,立马纷纷起身跟上来。
因为林雀的比赛,这阵子每天晚上全校空巷,连社团活动都取消了大半,老师们没事干,从前几天就已经来了不少了,只不过今天更多了一位大人物。
沈悠一只手搭住林雀的肩膀,一面带着他往前走,一面略微垂首压低声音说:“今晚上校长也来了。”
他这么一说林雀就明白了,有点儿意外:“校长也来看我的比赛?”
沈悠低笑:“是啊,看咱们小雀儿这排场。”
他很少和程沨、傅衍他们一样这么叫林雀,偶尔叫一次,声音温柔带笑,说不出的亲昵,林雀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沈悠却只是微微笑着,顺手给他整理了下校服的衣领。
林雀低头看看自己,迟疑了下,说:“是我搞出来的动静太大,惊动校长了?”
“不怕。”沈悠一眼看穿他的忧虑,笑吟吟说,“这是好事儿。”
长春公学的校长可不是简简单单的校长,现任这位校长是正儿八经的联邦上将,并兼任着举足轻重的政治职务,而且因为长春公学在联邦地位非凡,所以校长本人的影响力也更加值得重视。
戚行简看了眼沈悠。
林雀见不见校长、能不能获得校长的赏识或许林雀自己不是那么在意,也不会想太多,但戚行简和沈悠很在意,而且想得更多、更深。
别的不说,他们想要和林雀建立、发展长久的关系,总要未雨绸缪,先摆平来自父母和家族的阻碍。
他们的父母和家族,不可能接受一个十四区的穷小孩来成为家族继承人的合法伴侣,但如果林雀的能力赋予他这种身份的影响力能够重要到足以改变一些事,那么事情就会好办很多。
沈悠察觉了他的视线,目光掠过林雀头顶,和戚行简微笑对视了一瞬,戚行简淡淡别开了视线。
这次是他疏忽了,论政治方面的敏感度,他确实比不上沈悠。
林雀上次见校长,还是在一个月前他刚入学的那一天,校长说学校不是象牙塔,而是一座斗兽场,说唯有强者才能服人,说或许有一天,出身十四区会是林雀的骄傲。
这些话让林雀印象深刻,对那位不苟言笑、十分威仪的校长也印象深刻,只是校长并不任教,在学校里很难见到他。
校长端正坐在第一排的位子上,两手按着膝盖,在听负责人说话,注意到了他们,目光就投过来,落在林雀的脸上。
沈悠在林雀肩膀上按了一下,笑着问好:“校长好,老师们好。”
林雀跟着问好,身后傅衍几个人也比平常更严肃,站得规规矩矩的,挨个恭敬问好。
校长进来得低调,沈悠和戚行简几个人领着林雀往这边一走,后头观众席上的男生们才发现了校长和他身边几位主任,一愣,立马就变得更激动。
“卧槽卧槽,我没看错吧?那是校长??”
“天,竟然连校长也来了!”
“今晚上好像除了林雀跟柳和颂的这一场就没别得了吧?”
“我靠,别告诉我校长专门来看林雀的!!”
“除了这个你还有别的解释?”
众人一阵羡慕嫉妒,抻长了脖子往那边看,望见校长和林雀说了几句话,很简短,随即林雀点点头,就转身穿过甬道去后台了。
傅衍和盛嘉树两个立马就跟上去。
柳和颂已经换好了衣服,头发扎起来了,正坐在那儿玩手机,看见林雀进来,没说话,只拿那双细细长长的绿眼睛盯着他,视线像什么湿黏的蛇类。
盛嘉树和傅衍阴沉沉瞥了他一眼,也没有理会他,只陪着林雀去换衣服、做检查,林雀把脸上和手肘上的纱布撕了,露出一片紫红青肿的伤痕。
傅衍看着他的伤,忍不住问:“还疼么?”
林雀摇摇头,没说话,一圈一圈往手腕上缠绷带。
或许是因为累,也或许是一连这么多天、近百场比赛打下来使他的情绪太过紧绷,这阵子林雀都很沉默,比以前更孤僻,很少开口说话,脸上永远冷淡,没有多余的表情。
也让他的瞳孔看起来更黑、更深,沉沉的,阴郁而压抑,更多了几分冰冷的戾气。
傅衍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嘴角却紧绷着,说:“一会儿打完,你可得好好歇两天。”
频繁而持续的暴力对人的精神压力太大,即便傅衍不是那么细腻的人,也能从这样的林雀身上感觉到一种危险的气息。
林雀的情绪太压抑了,这么下去迟早会岌岌可危。
幸好最多半小时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盛嘉树冷冷看向半开的房门外,柳和颂靠在椅子上,还在看着这边。
半小时后,不管结果如何,接下来就是他们几个的事情。
一直懒得理会这个私生子,柳和颂还真就摸不清自己几斤几两重,等林雀这边一打完,盛嘉树要这个人死无葬身之地。
林雀戴好手套,收拾停当,墙上的挂钟指向晚八点,柳和颂已经出去了,林雀也起身抬脚往外走。
擦身而过的一瞬间,盛嘉树抓住他手腕,在林雀回头看向他的时候低声道:“好好打。”
他还想说别再受伤了,可谁都知道不可能,今天这一场,必定是一次恶战。
林雀漆黑的眼睛看着他没说话,盛嘉树抿抿唇,松开了手:“去吧。”
眼看着林雀从甬道尽头走出来,场内瞬间爆发出一阵呐喊,“兽笼”官方开设了赌局,下注林雀的人不少,可看好柳和颂的人也有很多,看台上有人喊林雀的名字,也有人喊柳和颂的名字,比赛尚未正式开始,场内的气氛已经沸反盈天。
林雀一步步走入八角笼,笼门关闭,裁判来到场内,开始陈述规则。
格斗教练依然是这一场的裁判,他心里自然偏向林雀,可裁判需要绝对的公平,他只看了眼林雀,面上一派严肃。
林雀和柳和颂相对而立,柳和颂摘掉护齿,盯着林雀的眼睛微微露出一个笑,透出令人不寒而栗的森然:“小学弟,如果输掉比赛,你会哭吗?”
林雀安静看着他,无动于衷的冷漠。
“铛铛!”
一声清脆锣响,比赛正式开始。
一般比赛刚刚开始双方都会做出试探,但柳和颂不需要试探。林雀的所有比赛他一场没落,都是什么招数柳和颂一清二楚。
所以比赛从一开始就很激烈——柳和颂一开场就选择快攻,林雀反应也很快,立刻一一格挡并飞快做出反击,短短数秒内已经交手十余次,手套在灯光下幻化出残影,观众席屏息凝神,只能听到一连串“砰砰”沉闷而快速的击打声。
盛嘉树挺直了上半身,紧紧盯着台上,眼看两人眨眼间口鼻处都见了血,不由皱紧了眉毛。
柳和颂出拳又沉又快,又有身高优势,林雀几次反击都被他格住,渐渐被柳和颂逼到赛台一角,柳和颂仗着个子高,几乎压着林雀打,林雀出手范围受到大幅度限制,被柳和颂几乎贴身压住,不知无意还是故意,侧脸贴住了林雀的脸。
林雀靠在铁丝网上被迫仰起脸,听见耳边柳和颂嗤笑似的一声喘息。
裁判过来分开了两人,重新回到赛台中央,计分员判分,柳和颂得分。
场内一阵喊声,柳和颂抬头看了眼大屏幕,朝林雀微微一笑,林雀面无表情,抬手举在下颌,漆黑的眼睛沉沉盯住柳和颂。
比赛继续。林雀不再跟柳和颂一味对拳,始终保持着足够的闪避和攻击距离,柳和颂几次欺身逼近,反被林雀瞅准时机提膝狠顶两侧肋骨,计分员判为有效攻击,林雀得分。
第一回合很快结束,两人得分暂时持平,可懂格斗的人都能看出来,林雀对上柳和颂,还是有些勉强的。
否则照林雀一贯一个回合基本定胜负的打法,是根本不可能出现比分胶着的情况。
回合中有一分钟休息时间,林雀退到赛台一角,脊背抵着铁丝网喘息,背后有人叫:“林雀。”
林雀回头,看见戚行简站在台下仰头望着他,手里拿着湿巾,说:“低一下头。”
林雀听话地低头,戚行简给他擦掉鼻子和嘴角的血渍,鲜红的血很快染红了湿巾,林雀垂眼盯着戚行简的手,看自己的血弄脏了男生干净透粉的指甲,迟钝地感觉到一点抱歉。
盛嘉树递给他水:“喝一口。”
瓶盖已经拧开了,林雀摘掉护齿,接过来喝了两口,盛嘉树眉头拧得很紧,盯着林雀鼻根和嘴角新添的伤口,没察觉自己露出了一点焦虑,嘴上说:“别跟他硬碰硬,打输了也没事的。”
傅衍啧一声:“大少爷,有你这么说话的么?”
程沨笑:“这才第一回合,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沈悠扶了下眼镜,也微微笑说:“还不是傅衍吓得他,嘉树这也是关心则乱。”
“谁关心他了……”盛嘉树眼神躲闪了一下,去瞅林雀,却见林雀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好像没听见那句话似的。
盛嘉树抿抿唇,不大自在地说:“还有十来分钟就完事了,等下带你去美食城,想要什么,都给你买。”
“哎呦喂,大少爷还真是财大气粗。”傅衍哼笑,沈悠接口笑说,“那一会儿去吃火锅怎么样?嘉树请客,林雀想吃什么随便点。”
盛嘉树哼一声,抬起下巴说:“行啊,当我给林雀摆的庆功宴。”
每个人其实或多或少都有些紧张,却很默契地一个比一个表现得轻松。林雀弯起唇角,很淡地笑了下。
不是被他们装出来的轻松骗到,是因为感知到了男生们对他的善意。
“林雀。”一直默不作声的戚行简忽然开口,说,“放开手去打。”
林雀低头看他,戚行简微微仰起脸,神情冷静平淡,说:“只要没犯规,不怕把他打出重伤,有校长看着,柳家人不会因为这个把你怎么样。”
林雀微微一怔。
其他几个人沉默了几秒,傅衍扭头看向林雀:“是这样的没错,你不要有顾忌,知道么?”
林雀看着戚行简,慢慢点了下头:“知道了。”
一分钟时间转瞬即逝,林雀起身走了,盛嘉树一脸茫然,问沈悠:“什么意思?林雀还对他手下留情了么?”
“不算手下留情吧。”沈悠回忆着刚刚那一场,以及前面林雀打过的很多场,微微皱眉,“只是林雀太有分寸了。”
换句话说,林雀确实不太明显地表现出了某种程度的顾虑。
能上“兽笼”打比赛的学生,全部都是签了一堆责任合同、以及征得监护人同意的。格斗比赛难免受伤出意外,这是每个进入八角笼的人该有的觉悟。
可林雀毕竟与这些少爷们在身份、家世上天差地别,又在学校里感受过太多的恶意,担心对手受伤太重招来对方家人的报复所以过于谨慎,站在林雀的角度上想,会有这样的顾虑也很合理。
恐怕这也是林雀打了这么多场,却没有一个对手受重伤的原因。
几人回到位置上坐下,盛嘉树抿起唇,抓着扶手紧紧盯着赛台上。
他从没有这样恼恨自己不会格斗、不懂格斗,不能帮林雀出主意,甚至看不懂林雀的比赛。
程沨坐在他旁边,一只手轻轻摩挲了下扶手,桃花眼中深晦不明。
他也不懂格斗,甚至厌恶暴力,可现在除了故作轻松说几句宽慰的空话,一丝一毫也帮不到林雀。
第二回合开始,柳和颂出手更迅猛,几次将林雀逼到赛台边缘,或是在地上缠斗,用四肢和身体将林雀缠得密不透风,嘴里咬着护齿不能说话,但眼神分明是戏谑的、恶劣的,像一条花纹艳丽的毒蛇,黏腻地缠住林雀。
但格斗场上出现贴身缠斗是很频繁正常的现象,赛场摄影师也不会专门给选手面部特写,除了林雀,谁也没有察觉柳和颂这种放肆变态的猥亵。
林雀眉眼紧绷,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戾,在柳和颂又一次将他压制在地面、用冰凉的手指隐蔽抚摸过他腰侧时猛的屈肘狠砸对方肩膀,在柳和颂吃痛泄力的短暂间隙中挣出双腿,抻直柳和颂一条胳膊,就将他反锁在地面!
形势瞬息逆转,柳和颂被林雀紧紧锁住一条胳膊,脊背也被林雀用双腿别住,他的另一只手以及腿部都无法发力,碰都碰不到林雀,肩膀险些被林雀活生生拧脱臼。
柳和颂痛得脸色惨白,裁判及时上前关注他的状态,柳和颂起先还不肯示弱,但肩膀上持续的剧痛令他几乎立刻就出了一身的冷汗,终于忍不住用另一只手拍打地面,裁判于是立刻叫停,林雀得分。
观众席上爆发出欢呼,傅衍攥起拳头大喝一声,十分畅快,说:“林雀还是不够狠心,不然这一下直接把他拧脱臼就完了。”
程沨微微皱着眉,说:“小雀儿是不是力气不够了。”
林雀这阵子确实太累了,正常选手打完比赛会得到精心的照顾和充足的休息,可林雀不仅每天都要打近十场比赛,一连打了这么多天,白天还要上课,甚至每晚十点多打完比赛回去还要在宿舍学到半夜,根本没办法好好休息。
这样高强度的节奏,是个铁人都受不了,更何况是身体健康本来就极度欠缺的林雀,何况林雀还受了那么多伤。
只怕是林雀的身体已经要到极限了。柳和颂是以逸待劳。
傅衍立刻恢复了冷静,忍不住骂了句脏话,其他几个人一声不吭,神色都很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