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2/4)
梁卫东看了看因为他而忙忙碌碌的阎政屿和赵铁柱,又瞅了一眼脚边蹦哒的欢快的队长,这个苦苦支撑了一年多的汉子,偷偷的抹了一把眼角的泪。
“谢谢……谢谢……”
——
这时候一周还是工作六天,眨眼之间又到了周一要上班的日子,墙上那本厚厚的日历被撕扯的只剩下了薄薄几页,年关越发的近了。
空气里开始浮动起了爆竹的硝烟味,街道两旁也多了些卖春联,卖窗花的小摊。
然而,这份节日的轻松氛围却似乎被刑侦大队那扇厚重的大门给隔绝在外了。
越是年关,各类治安案件,羁押的陈年旧案的梳理以及年终的总结汇报,就如同雪花一般纷至沓来,卷宗和待写的报告在每个人的桌面上堆成了小山。
阎政屿和赵铁柱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既要处理手头的日常工作,又要时刻关注着梁卫东那边的情况,私下里还要梳理他那些申诉材料的脉络。
办公室里的台灯常常亮到深夜,赵铁柱桌子上那烟灰缸里的烟头多的都快要洒出来。
梁卫东在宿舍里安顿下来以后,不用再忍受那彻骨的寒冷,再加上规律饮食的滋养,身体渐渐有了一些起色。
他是个闲不住的人,总是抢着帮忙打扫宿舍的卫生,帮忙打开水,甚至还跑到食堂里头去做些杂活,每次都能够拿到第一手最好吃的饭菜给阎政屿和赵铁柱。
很快就到了腊月二十七,这是刑侦大队春节前最后的一个工作日。
下午,大家伙手头的工作基本上全部都处理完毕了,周守谦站在办公室的中央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同志们,静一静,我来说两句。”
周守谦环视了一圈这些与他并肩作战的兄弟们:“忙活了一年了,大家都辛苦了,明天开始,就算是正式放假,我知道这一年大家也都挺不容易的,风里来雨里去,没日没夜的蹲守抓捕,有的同志还挂了彩……”
他的声音有一些沙哑,那是长期熬夜所导致的:“过年了,都回去好好陪陪老婆孩子,陪陪爹娘,把这一年的辛苦紧张都放一放,都吃几顿好的,也可以睡个懒觉。”
随即,周守谦又把声音拔高了一些:“但是,老规矩,BP机都给我揣好了,有急事找你们的时候都机灵着点儿,咱们穿上这身衣服,就注定没有真正的清闲日子。”
底下响起了一片参差不齐的回应。
“放心吧,周队!”
“没问题!”
……
周守谦脸上露出些许笑意,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行了,都解散吧,都回去好好过个年。”
就在大家伙都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周守谦却叫住了赵铁柱和阎政屿:“铁柱子,小阎,你们俩跟我过来一下。”
赵铁柱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阎政屿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先跟过去再说。
周守谦走进办公室里,没有坐下,反而是背对着阎政屿和赵铁柱在办公桌的抽屉里摸索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转过身,递过来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这个,你们俩拿着。”
赵铁柱接了过来,心中隐隐有某些预感,但又不太敢确定:“周队,这是……?”
周守谦的声音压的很低:“梁家叔侄那个案子我知道,你们俩一直在私下里费心,田局有他的难处,上面的条条框框不是他一个人能够破开的,经费……局里面也确实没办法名正言顺的给你们拨。”
“但是呢,咱们局里的人不是瞎子,更不是铁石心肠,”周守谦的嘴角擎着几分笑:“这信封里,一共是三百四十七块钱,明面上帮不了你们什么,大家伙就私下里,凑了个份子。”
从局长开始,再到各科室大队,再到门口执勤的人员,以及食堂掌勺的大爷……
每一个人都多多少少凑了一点。
赵铁柱的心脏猛猛跳动了一下,只觉得拿在手中的这个信封突然变得无比的沉重。
周守谦看他一眼:“你倒是打开瞧瞧。”
赵铁柱手指都有些僵硬了,它无比缓慢的掀开了信封,里面装着的钱瞬间暴露在了眼前。
这是一堆杂乱,却叠放的尽量整齐的钞票。
有棕绿色的两元卷,暗红色的一元卷,更多的是应着工人农民形象的彩色五角,深棕色的两角和淡绿色的一角的纸币。
十元面额的大团结数量不多,夹杂在大量的小面额纸币中。
这些钱新旧不一,有的边缘已经磨损的起了毛,有的还带着明显的折痕和油渍。
一块,两块,五块,十块……
整个局里认识的,不认识的,并肩作战的兄弟,点头之交的同时,甚至是平日里那些,只是微笑着打了招呼的后勤人员……
他们就这样默不作声的,用这种最朴实,也最直接的方式,将他们的支持一点一滴的汇聚到了这个小小的信封里。
三百四十七块钱,对于一次长途跋涉,深入调查来说,虽然依旧有些紧巴巴,但也算得上是一个巨大的支持了。
阎政屿其实已经做好了自费的准备,完全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收到这样一笔钱。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鼻腔里涌起了一股酸涩感。
“行了行了,可别在这给我掉眼泪水,”周守谦有些嫌弃的看了他们俩一眼,继续说道:“这钱不多,但都是大家伙的心意,案子要查,但是你俩也得给我全须全尾的回来,听到没有?!”
“是!周队!”
周守谦挥了挥手:“行了,忙去吧。”
从办公室里出来,赵铁柱捏的信封的手骤然紧缩,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这个平时大大咧咧,骂娘比说话还顺溜的糙汉子,此时却突然有些语塞。
他掏出一根烟,狠狠的吸了好几口,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娘的,这帮家伙……”
“走吧,回宿舍,”阎政屿抬手拍了拍赵铁柱的胳膊:“收拾一下东西,明天一早去买票。”
两人回到宿舍的时候,梁卫东正拿着抹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窗台。
队长趴在他的脚边,看到两个人回来,立马摇着尾巴迎了上来,梁卫东立马放下了手里的抹布,有些拘谨的站直了身体。
“赵公安,阎公安,你们回来了。”
“嗯,梁老哥,你别忙活了,歇一会儿吧。”阎政屿说着话,将手里拎着的饭菜放在了桌子上。
赵铁柱一屁股坐下,掏出一根烟,想要抽,想了想,却又塞了回去,只是看着梁卫东:“梁老哥,跟你商量个事儿,明天跟我们哥俩出趟门,怎么样?”
梁卫东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茫然:“出门?去……去哪儿?”
“去南陵,”赵铁柱嘿嘿笑着:“过年了,咱们就得热热闹闹的,跟我们一起回家过年吧,人多也就是添双筷子的事,正好你你也能尝尝我媳妇的手艺,地道的东北菜,管饱!”
梁卫东愣住了,难以置信的看着赵铁柱,连忙摆手拒绝:“这……这怎么行……太麻烦你们了……我……”
阎政屿接过话,语气温和:“不麻烦,梁老哥,南陵很近的,坐大巴车几个小时就到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们也不放心,正好一起回去,过年嘛,人多热闹,你顺便也能散散心。”
看着两个人脸上真切的表情,梁卫东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却带着颤音:“好……好……谢谢……谢谢两位同志,我……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谢啥,就这么定了,”赵铁柱一锤定音:“赶紧的,收拾收拾你自个儿的东西,咱们轻装上阵,队长也得带上,这小家伙,指不定还能帮上啥忙呢。”
队长似乎听懂了要带它出门的话,兴奋的叫了两声,绕着赵铁柱的腿转悠的更欢了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蒙蒙亮,三人一狗便来到了长途汽车站。
春节临近,车站里人山人海,挤满了拎着大包小包,急切归乡的旅客们。
周围的吆喝声,小孩的哭闹声,寻找班次的呼喊声不绝于耳,吵得人脑袋都有些大了。
阎政屿让赵铁柱看着行李和梁卫东,自己则是挤进了售票窗口前蜿蜒曲折的长龙里。
经过漫长的等待和拥挤,他终于捏着三张前往南陵县的车票挤了出来,额头上都冒出了一些细汗。
片刻之后,车子发动,车厢里充满着人潮拥挤的闷热气息。
梁卫东一路上都很沉默,大部分时间都望着窗外飞逝的景物,眼神里带着一种去陌生地方过年的忐忑。
阎政屿和赵铁柱看在眼里,也没有过多打扰他,只是偶尔递过去一个水壶,或者拿点吃的分给他。
队长倒是很兴奋,即使是待在笼子里,还好奇的伸着脑袋到处看,没过多久之后就累了,乖乖的蜷缩起来睡着了。
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大巴车终于驶进了南陵县的汽车站。
此时的县城,年味儿已经相当浓烈了,街道两旁摆满了卖年货的摊子,红彤彤的春联,福字,以及挂钱在寒风中飘舞。
鞭炮摊前围着一群群孩子,空气中弥漫着炒货,炸货和糖瓜的香甜气息。
虽然物质不算丰富,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节日的喜悦,街道上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梁卫东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将脸埋进赵铁柱给他的旧棉袄的领子里,有些好奇的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县城。
“走,梁老哥,到家了。”赵铁柱拎起了那个最重的包,朗声说道,语气里充斥着归家的喜悦。
一行人刚刚踏上二层的楼梯,还没靠近屋门呢,就听到了一个急切的女高音:“秀秀!我那新炸的麻花儿,你给我留着点儿,那是准备三十晚上摆盘的。”
“还有耀军,别摆弄你那个破录音机了,赶紧出来收拾一下,一会儿你爸他们就该到了!”
随着门被推开,孙梅好奇的转过了头来,她身上系着一个蓝布围裙,正在择菜。
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哎呦,可算回来了,念叨两天了。”
她的目光落在梁卫东的身上:“这位是……?”
“梁老哥,梁卫东,我们的朋友,”赵铁柱开口介绍着,语气十分自然:“来咱们家过个年。”
“哎呀,梁老哥,快请进快请进外面冷。”孙梅立刻热情地招呼了起来,完全没有初次见面的陌生感。
她一边让开身子,一边朝屋里头喊:“耀军,秀秀,出来了,你爸和小阎回来了,还带了客人。”
赵耀军从里屋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半大的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的个头都快要赶上赵铁柱了。
这个年纪的少年人,带着点青春期特有的别扭,他瞥了一眼梁卫东,没什么表情,只是喊了一声:“梁叔叔。”
紧接着,阎秀秀一阵风似的从厨房里冲了出来,她嘴角还沾着一点麻花的碎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哥!”
她直接扑向阎政屿,抱着他的胳膊,然后才看到了梁卫东和队长:“梁叔叔好。”
随后,她蹲下身直接把队长抱在了怀里:“队长也回来啦,让我看看你的腿,好了没有……”
队长似乎还记得阎秀秀,被她抱在怀里也不挣扎,只是尾巴摇个不停。
梁卫东被这扑面而来的热烈氛围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只能连连躬身:“打扰了,打扰了……”
“打扰啥,过年就是要人多才热闹,”孙梅一把接过梁卫东手里那个小小的包袱,不由分说的把他往屋子里头让:“梁老哥,你别拘束,就当是自己家,老赵,小阎,你们也是赶紧洗手,喝口热水暖一暖吧,这一路冻坏了。”
屋子里头烧着炉子,暖烘烘的,不大的空间里充满了食物的香气。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整个筒子楼都热闹非凡,阎赵两家也充满了为过年而准备的忙碌和喜悦。
梁卫东起初还有些局促不安,总想帮忙又害怕添乱,但孙梅的爽朗和赵铁柱的粗线条很快就让他放松了下来。
他帮着剥蒜,摘菜,看炉子,甚至跟着赵铁柱一起把院子里的积雪给打扫了个干净。
阎秀秀则是化身了一个小麻雀,围着阎政屿叽叽喳喳的说着学校里的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