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牛哥
办公室门口柜桌上放了两个暖瓶, 几个待客用的,倒扣着的茶缸子,还有一个尺来长的座钟。
这是非常老式的座钟了, 外面的木头壳子都被盘的包了浆, 上面还点缀着一些花纹。
看着像个古董。
不过应该距离这时候不算太远,毕竟钟表传入中国被推行起来, 才多少年呢。
许晨盯着钟表看了半天,十点一到,钟表上方一个小窗户刷的打开,弹出来个机械小鸟, 叽叽咕咕的报时。
“十点了?”郭桐伸了个懒腰, “那群小崽子们也该回来了。”
话音还没落, 许晨就看见大门口稀里哗啦走进来不少人。
进来的都是二三十岁的男的,裹着军大衣, 带着狗皮帽子,脚上穿的是那种苏式大头翻毛棉靴子。
就这副打扮, 东北大街上可多了。不过还是能让人一眼看出来他们的身份。
因为他们穿的都是蓝裤子。
解放前,警察穿的都是黑色的制服, 大檐帽,武装带, 看上去挺精神。
但因为那时候的警察队伍良莠不齐,里面混进来不少流氓混混, 导致老百姓对警察十分厌恶而且抵触,背地里叫警察“黑皮狗子”。
也就是这个原因,解放后警察制服进行了改良,改成了草绿色,等到五十年代中期, 又改成了上白下蓝的制服,帽子也是白色的。
这种颜色代表着清清白白为人民服务。
不过五八年的时候,警察制服有一次进行了改制,但大标准没动,只不过细节做了变化。
而且冬季制服也换成了全部的蓝色,不再是上白下蓝了。
现在派出所穿的就是五八式新制服,外面的大棉袄脱了,就能看见里面上衣穿的蓝衣服。
一群人嘻嘻哈哈的进了院子,前面走着的几个岁数大的直接冲到副所长办公室,零头的推门就进,“哎哟喂,还是你们屋暖和,外面冻死了。”
“那你咋没死外面?”张大力没好气道:“赶紧着关门,特么的一屋子热气,都让你抖搂出去了。”
“哎哎哎,还有我们呢。”后面还有俩男的往屋里挤,“先让小子们把屋里弄热乎了我们再过去,师傅,师傅,有茶叶没?”
“我欠你的?”张大力瞪眼,“马老六,你赶紧哪儿消停去哪儿。”
“咋了?谁招惹我师傅了?一大早脾气就这么不好。”叫马老六的男的嬉皮笑脸,“师傅,师傅,求求了,我一大早就跟外面转悠,都快冻透了,给口茶叶吧。”
“可别喊我师傅,谁当你师傅谁倒霉!”张大力推开癞皮狗似的徒弟,没好气的打开柜子,“就给一点儿。”
“张所,张所还有我。”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的脖子上吊这个胳膊,嘴里还斜着叼着根烟,手里攥着刚从棉大衣兜里拽出来的玻璃瓶子,“张所,给点给点儿。”
张大力跟打发要饭的似的,一人就给捏了一小撮。
但就这一小撮,也让他们喜笑颜开的,把瓶子凑到嘴边细细的闻。
最后进来的那个没去要茶叶,而是先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炉子边上慢慢喝,“这雪眼瞅着就下来了,外面冷的不行。”
说着,就开始脱鞋。
许放蹭的站起来,“牛哥牛哥,有话好好说,别脱鞋,都自己人。”
说着,就冲过去按住牛哥的腿。
许晨在旁边看热闹,只觉得这群人之间感情真好,工作氛围也好。
不像自己曾经的公司,一个个精的像鬼,卷的像风,天天盯着别人一举一动,满肚子算计。
就这,老板还天天嚷嚷什么把公司当做家。
笑死,真把公司当家,那他们就不应该工作,而是找沙发直接躺平。
谁特么在家里还干活!
那位牛哥说要脱鞋,就连办公室里脾气最好的老郭郭桐也站起来了,“老牛,你如果敢脱鞋,我就敢给你扔出去!!”
许放也道:“对,扔出去,扔小本子那边去。到时候你一脱鞋,他们就全挂了,生化武器啊这是。”
牛哥傲娇的一抬下巴,“嗨呀,我这不是太冷了吗?想让脚丫子烤烤火……如果谁给点儿茶叶,我就不冷了。”
“你们简直就是土匪,是恶霸!”张大力气笑了,“就盯上我这点儿茶叶了是吧?你们去找老刘,让他们给你们发茶叶去!特么的这点儿茶叶还不够我喝的呢。”
“哎呀我脚冷。”牛哥装模作样的嚷嚷。
“我真服了。”张大力只能又给他了点儿茶叶,然后把人拽起来往门口推,“一个个都不省心,烦死了,都滚犊子,滚滚滚,去你们屋里脱鞋去!”
把人都撵走,回身还把门插上了,恶狠狠道:“都特么别进来!”
谁知道这时候一辆绿色自行车从外面进来,骑车的人先掏出一摞信件放在门口传达室那边,然后拎着张单子往这边来了。
“老许,许放,许副所。”那人嘴里嚷嚷着,“有你的包裹单!”
刚插上的门,又从内部被打开了。
许放跟郭桐嗤嗤笑,笑的张大力直翻白眼。
“你的包裹单,跟这边签个字儿。”邮递员又掏出个破本子,翻到其中一页递了过去。
许放拿着本子往屋里走,嘴里还说呢,“小周,进来喝口热水。”
“行,给我倒杯水。跑了一圈了,水都凉了。这天儿真冷。”叫小周的邮递员下了车,从兜里摸出个玻璃杯就进了屋。
这年头,用茶缸子的都是干部,普通人喝水用的都是玻璃杯。
就这个玻璃杯也难得,是吃罐头吃出来的。而且能做水杯的玻璃杯,都得是高级罐头,有个能拧开的盖子。
普通玻璃杯罐头,那盖子都是密封的,拧不开,得用刀把盖子砍开。
有个玻璃杯,证明家里吃过罐头,挺让人羡慕的。
如果是老百姓家里,喝水都用大碗,玻璃杯都没有。
小周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捧着热水先吸溜吸溜喝了两口,然后接过许放签了字的本子揣怀里,又把手里的包裹单递了过去。
许晨凑过去看,包裹地址是京城的。
“老家寄来的,”许放说完,把包裹单塞进兜里。
十点半,食堂就咣咣敲钟了。
一群人放下手里的活儿,拿着早就准备好的饭盒往食堂冲。
许放也拿了俩饭盒,他们在这边吃饭得用粮票,因为粮食关系都放在林场那边了,没在派出所这里。
不过一下雪,所里就商量着要不要都改成粮票吃饭的制度,每个月领的口粮也不用转到所里了,可以直接拿回家。
毕竟下了雪大家都值班,不可能天天在这边吃,家里没有粮食,这得饿死人。
今天食堂的菜很丰盛,大白菜土豆粉条子炖猪肉,那几十斤猪肉都切成了块,已经炖的稀烂了,筷子都夹不上来。
但稀烂的肉裹满了每一根白菜,每一块土豆和每一根粉条,菜汤里满满都是肉香味。
还有一大锅白萝卜大白菜炖猪骨头汤,上面飘着的油花儿看着人心里欢喜。
“给咱晨晨多装点儿肉!”大师傅笑呵呵的,先用筷子挑了一筷子粉条放进饭盒,又拿马勺装了满满一马勺的菜。
打菜那是需要技巧的,有的时候你看一大勺子,但里面没肉。
但有的就是瞅着上面都是菜,可下面半勺子都是肉。
大师傅给许晨装了一饭盒子菜,又舀了一勺菜汤浇上去,“吃吧,多吃点儿,以后长个跟你爹一样的大高个子。”
旁边一小伙子看了,撇嘴道:“高师傅,你偏心眼子啊,给他这么多肉。”
高师傅翻了个白眼,道:“你如果也十来岁,我也给你多点儿。你都多大了,还跟孩子嘴里抢吃的?”
许晨看了那个小伙子一眼,认出他就是之前跟着一群人巡逻回来的。
许放之前也说过,所里来了几个二代,没啥本事就只知道争功夺利的矫情。
估计这就是其中一个。
许晨没说话,只是大声感谢了大师傅,捧着饭盒子美滋滋的找爸爸去了。
这个食堂里吃饭的 不止派出所这群人,还有装卸工,仓库那边的以及部分铁路巡逻队的人。
乌泱泱百十来口子,都挤在这个食堂里吃饭,又热闹又暖和。
许放的一双筷子上每根都插了三个窝头,反过来的饭盒盖上也放了三个。
派出所这边坐在食堂的角落里,所长副所长指导员坐一桌,其他人坐另外两桌。
看来从古至今,也没什么人乐意跟领导一桌吃饭,除非是有什么目的。
“许晨!”张永强站起身来大声招呼。
别看之前许晨给他耍了一通,但人孩子不记仇,只记得吃。
许晨过去坐在他爸旁边,张永强给他抓了一大把蒜瓣儿,“吃,都是我扒的。”
许晨看着他黑乎乎的指甲缝,这蒜就有点儿吃不进去了。
不过其他人不在意,俗话说吃肉不吃蒜,香味少一半。
如今终于有肉吃了,那必须得来瓣儿蒜就着。
郭桐端着个搪瓷盘大步过来,“来来来,我打了一盆汤。小二,去,拿几个碗过来。”
张永强低头迅速的扒了两口菜,又狠狠的啃了一口窝头,这才起身去厨房拿碗。
“就长了个吃心眼儿。”张大力无奈。
刘进步道:“孩子还小呢,谁十来岁的时候不只知道吃啊。再过两年就好了。”
“看看人家晨晨,磕了个脑袋瓜子,诶,磕聪明了。”张大力看着坐在一边慢悠悠吃饭的许晨,那叫一个羡慕,“磕的脑门还是后脑勺?管用不?”
“你可别乱来啊?”许放吓一跳,“这可是脑袋!”
“嗨,我就是想想,我还真能给他脑瓜子来一下?别到时候不聪明了,反而更傻,那就完犊子了。”张大力哈哈笑了两声。
这年头大家吃饭都快,不快不行。
天冷,吃慢点儿菜都凉了。
许晨就喜欢吃炖肉里的粉条和土豆,大师傅也舍得放酱油,菜虽然颜色不好看,但真的香。
尤其是吸满了汤汁的粉条土豆,吃在嘴里比吃肉享受。
以前许晨还不吃肥肉呢,但炖菜里的肥肉都炖化了,筷子夹起来颤颤巍巍跟果冻一样,放在嘴里一抿,都是香喷喷的油脂。
正吃着呢,隔壁桌刚才抱怨许晨肉多的那个小伙子过来了,“刘所,我想请几天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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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那时候很多单位环境关系都很好,怎么说呢,人家的牛马是养尊处优,咱们的牛马是牛马不如啊。
在工厂里,很多工人都是看不上干部的,尤其是技术好的工人,厂长都得供着他。
那时候工人工资高,待遇好,比干部强多了。
这种情况一直到改革开放才被翻转,尤其是等退休了,从退休工资上就能体现出来了。
再怎么受欢迎的工人,退休了也就那点儿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