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媳妇儿
林舟此蜷成一团缩在被子里, 神情痛苦,脸上布满黏腻冷汗,全身都在发抖。
冰冷空洞的黑暗不断放大,仿佛要将他吞噬进去。
他总重复做同一个梦, 梦到他逼迫江寄余签下离婚协议书, 可后来他再也不想和江寄余分开了, 离婚协议书变成了一颗定时炸弹,他每时每刻都提心吊胆着担心它会爆炸, 于是又满心忐忑把它挖了出来, 偷偷藏在没人知道的地方。
可梦中的江寄余不知道从哪又拿出那张离婚协议,轻飘飘地丢在他跟前,吐出的话字字诛心:“我的意思是,我们该离婚了。”
画面一转,江寄余满脸温柔递给他一杯迷药,他就那么傻乎乎地喝下去了,然后眼睁睁看着江寄余扒开他的手,将他丢给别人, 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又一次被抛弃了。
为什么是“又”?
他陡然陷入了更深的噩梦中。
梦里是一片血色, 燃烧的烟火, 满地的腥红, 惊慌失措的呼喊求救,以及……放大在眼前的、母亲血淋淋的脸。
这画面像藏匿在深海里的巨兽,风平浪静时不见身影, 一旦他心中掀起波澜, 这头巨兽便会乘着风浪再次席卷而来, 唤醒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六岁的小林舟此,刚刚和妈妈看完一场让他兴奋不已的赛车比赛。他小脸通红, 牵着妈妈温暖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争论哪个车手最厉害,打赌下次谁会赢。梁含雁笑着应和,眉眼弯弯。
然而梁含雁下一秒接起了电话,交代了几句话后,她拉着林舟此急匆匆上了车。
梦中的小林舟此坐在后座儿童座上,望着窗外倒退的树影,心里愈发忐忑不安,他咬着手指,不停地看看车窗外飞过的影子、看车内垂挂的葫芦瓶挂饰、看拨动方向盘向前踩油门的梁含雁。
车子驶入一段险峻的山路。急转弯处,梁含雁猛地打转方向盘,然而对面山体凸出的岩石在视线中急速逼近——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金属扭曲的尖啸,瞬间剥夺了所有感官。世界变成一片刺眼的白茫,而后是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剧痛。
车子撞得几乎不成形,发动机罩瘪得皱巴巴,挡风玻璃碎裂掉落,车门更是直接脱落。
紧接着又是一阵巨大爆炸声,油箱被引燃,车子烧起了轰轰烈火,滚滚浓烟朝上空升起,很快吸引了远处人群的注意。
林舟此被爆炸的余波推飞出去好几米远,浑身都是擦在坚硬水泥地面的伤口,往外渗着鲜红的血。
他被这变故吓傻了,呆呆地睁大了眼睛,好一会儿才勉强找回理智,手脚并用爬回车边,被源源不断往外散发的黑烟呛得直掉眼泪。
“妈妈!妈妈……”
他哭喊着想要爬到驾驶座,梁含雁已经动不了了,她睁着眼睛,直挺挺往外望去,似乎在看他刚才摔出去的方向。她大半个身子都陷在车子的残骸和烈火中,刺鼻的烧焦味直冲心头,熏得人不住反胃。
“妈妈、你醒醒……”林舟此眼泪哗哗直掉,胖乎乎的小手去抓她的肩膀和脖子,像是想把她从里面拔出来。
梁含雁随后一丝意识溃散前,眼珠子动了动,像是盛满了难舍与心疼,深深望进了他的眸子里。
随后,她眼中最后一丝亮光也黯淡下去。
恐惧和绝望像把利剑高悬在头顶,不知何时就会狠狠刺下。
那时的林舟此到底是个六岁的小孩,他拔不动梁含雁,也得不到她的任何回应,止不住哇哇大哭起来。
等救援人员赶到时,发现的就是当场死亡的梁含雁和吸入过多浓烟中毒昏迷的林舟此。
等从医院醒来时,林舟此得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梁含雁去世了,他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呆滞的状态。
他下意识抬起头,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求助地望向站在病床边的林睿铭。
但往日温和慈爱的父亲此时像是变了个人,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漠然地望着床上的儿子,漆黑的瞳孔里是深不见底的黑潭,死寂、无情。
那不像是悲伤,更像尖锐的恨意。
“爸爸……?”
林舟此紧张地咽了咽唾沫,茫然地看着他。
“你害死了你妈妈,你怎么还有脸活着?”
冰冷刺骨的话语,让林舟此瞬间如坠冰窟,全身的血液都冻僵了。
就这样,小林舟此还没从失去母亲的巨大悲伤中走出来,又要面对变得喜怒无常的父亲。
往日会和梁含雁一起牵着他的手的林睿铭不见了,会让他骑在肩头起飞、带他去游乐园玩飞车、亲手给他做生日蛋糕的父亲不见了。
林睿铭亲手砸掉了他珍藏一柜子的超跑手办和比赛头盔,林舟此木然地看着满地碎片,心想林睿铭是不是忘了当初怎么陪他熬到凌晨抢到的手办。
梁含雁去世后,林睿铭便一个人撑起了刚发展不久的曦林,渐渐的很少再回家,林舟此也希望他少点回家,他不敢再面对这个“父亲”了。
那时的林舟此几乎每天晚上都做噩梦,一闭眼就是梁含雁血淋淋的、死不瞑目的脸。
他骗自己,那是妈妈舍不得他,来看他了。
可林睿铭说那是因为他害死了她,所以她死不瞑目,她在狠狠盯着夺去她性命的人。
林舟此最后一点温情幻想也被掐灭了,他不敢入睡、不敢做梦、不敢一个人待着,每当困得不行时,他就用力掐自己的手臂清醒过来,不让自己睡过去。
直到王妈的到来。
林睿铭不想看见他,也懒得再照顾这个儿子,便雇了个乡下来的保姆。
王妈给他带了从乡下拿来的草编小动物,各种新奇玩意儿,告诉他自己的孙子是怎么玩这些玩具的。
她还会唱方言小曲儿哄人入睡,讲田间趣事,不知过了多久,梁含雁血淋淋的脸终于从他的睡梦中淡去。
许多年过去,林舟此看遍各个国家的知名心理医生,接受治疗,想要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正常人”。
他无数次咬着牙,克服脑海里不断重复上演的血腥车祸和林睿铭讥讽的话,坐在驾驶座上试图踩下油门。
其他学徒学几个月就能学到的驾照,他学了整整两年。对于其他人来说轻松无比的事,转方向盘、踩油门、抬刹车,对他来说做每一项都需要巨大的勇气。
他咬着唇,抓握方向盘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小腿肌肉紧绷,时间在那一瞬拉长无数倍,折磨得人快要发疯——车子顺利拐过了那个弯道。
车刚刚停稳林舟此便跳了下去,扶着车门捂着胃干呕,吐出咬破唇的满口血沫。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完好无损的车子,干净平坦的路面,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突破了内心最恐惧的那一关,半是欣喜半是难受。
然而林睿铭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他也许多年没再对林舟此笑过,这次见面也是冷冰冰的:“林舟此,你怎么还敢开车,怎么敢来这里的?我不是说过你不准再捣鼓这些东西吗!”
林舟此忍不住反驳了他:“这是我的爱好,我为什么不可以?我想来这里,想……”
“你的爱好?”林睿铭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怒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骨的寒意和讥讽,“林舟此,你还有脸谈爱好?你妈就是死在这上面,死在你所谓的‘爱好’上!你现在居然还敢来碰这些东西,你是觉得她死得不够惨,还想再拉上别人垫背?”
林舟此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不是的,我只是想证明我可以克服,我不是……”
“你给我滚回去!”林睿铭指着他的鼻子,像在看一个令人作呕的陌生人,“再让我知道你碰这些东西,任何跟这些有关的东西,我打断你的腿!”
林舟此再也忍不住了,积压多年的委屈和不满发泄出来:“你凭什么管我?哪有你这样当父亲的!”
林睿铭定定看着他,忽然冷笑一声:“是啊,你以为我想当你父亲,你真以为我想要你这么一个儿子?要不是当年阿雁执意要留下你,否则……呵。”
他留下未说完的一句话扬长而去,留下僵在原地,好不容易维系起自尊却又再度崩塌的林舟此。
从此以后,他再也不在心里偷偷许愿林睿铭能变回从前那个父亲,千疮百孔的身体缩在冷酷坚硬的外壳里面。
梁含雁的死,不仅带走了他的母亲,也带走了那个曾经会对他笑的父亲。剩下的,只是一个被悲痛和怨恨扭曲了的男人,以及一个永远背负着“害死母亲”罪名的儿子。
他口是心非,行事张扬,挥霍无度,活成了圈内人尽皆知的混世魔王。
直到江寄余的出现,一道柔和却不容忽视的光层层融入了他封闭的世界里。
他起初厌恶、抗拒,千方百计想要赶他走。
可那个人却像水一样,温和,包容,一点点消融着他恶劣的尖刺。他会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会记得他随口提过的小事,会在他情绪失控后安静地陪着他,会在山风呼啸的山间,用最平静却最坚定的语气告诉他:“不是你的错。”
江寄余在他那个不断重复噩梦的世界,打开了一扇小小的窗,透进了一丝久违的、真实的暖意和光亮。
让他开始小心翼翼地、笨拙地尝试着去相信,去依赖,去渴望抓住这份温暖。
这份温暖来得太晚、也太让人着迷,他越来越贪恋那个人的一切,直到想要完全地、彻底地占有他,让这份温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他又像一场绵长而温润的雨,带着清凉的潮湿水汽,沁入他干涸已久的肺腑,浇灭了那场可怖的大火。
可后来冷漠的话语,温柔却决绝的抚摸,藏起来的洋桔梗和未写完的信,递到唇边的、掺了药的温水,以及最后那个在公交车上,意识消散前看到的、充满悲伤和留恋的眼神……
“江寄余……别走……”
他喃喃着,指甲陷进肉里,他恍惚睁开眼,上面是熟悉的天花板。
黎霄公馆,他的房间。
林舟此猛地坐起身,光着脚飞快往外跑去,抓着正往餐桌上端菜的王妈:“江寄余人呢!!他在哪?”
那盘菜猝不及防摔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王妈神情无奈:“抱歉少爷,我不知道。”
林舟此便看也不看她就跑了出去,问遍庄园里每一个人,却都没得出江寄余的信息。
他回到房间里疯狂地拨打江寄余的电话,手机却提示该号码已注销,他问遍所有可能认识他的人,也没得出一点消息。
之后他每天都去公司找林睿铭,闹着要他交出江寄余,但每次都被一群保镖架出去了。
一天、两天、两周、三个月……他找江寄余找的快疯了,整日浑浑噩噩,群内的少爷公子们都以为他要得失心疯了,谁也不敢招惹他,不敢触他一点霉头。
直到第三个月月底,他从某个合作伙伴那里得来一个消息,江寄余貌似在E国。
但是一个国家有多大,他要怎么在茫茫人海中准确找到那一个。
酒吧里,林舟此蔫蔫地趴在桌上,面前满桌花花绿绿的酒都被喝了个精光,形状各异的玻璃杯或站或倒,杂乱堆叠在一起。
他想,要是找到江寄余了,他一定要把他锁起来,关在只有他们两个的屋子里,让他哪也去不了,哭破喉咙也不会放过他……
可是、江寄余,他究竟藏在哪啊……
这时桌边走过两个挽着手臂的女孩,交谈声清晰地传到他耳朵里。
“哎,你有没有看新上的那部电影,那个主角超帅的!”
“看了,主角好像是E国人吧。”
“对对,感觉那边的人都长得特别好看啊。”
“我以后找男朋友也要去E国找,那里遍地都是又高又俊的大帅哥……”
“嘻嘻,我俩一起去呗!”
林舟此缓缓睁大了眼,眸中忽然迸发出某种凌厉的光,他牙齿咬的咯咯作响,捏紧了手里的玻璃杯。
该死的林睿铭,那个老东西!他故意把江寄余送到那种地方去?!他想干什么?!就知道他不安好心!
不行,结婚证还在家里放着,江寄余还是他媳妇,他绝对不可能让任何人趁虚而入破坏他们的婚姻!
E国是大了点远了点又怎样,他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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