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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第45章 鬼观音

君不渝 · 耽于纯美 · 533 KB · 2026-02-26 17:59:53

第45章 鬼观音

  皇宫。夜宴。

  她叫嫋嫱,是个贵人。

  龙涎香,酒味,脂粉味,还有一股压不住甜腐味,来自御座后几个大铜炉。里边日夜烧着香料和药材,说是驱病气。

  前不久皇帝微服私访到花馆,染病回宫,又把病传给嫔妃。太医和星官不敢指责皇帝,于是今天说那个嫔妾不详,明天骂这个贵人私通,这才闹得宫里都有病。她们都被打死,后天世家又送新人来。

  宫里的贵人命贱。嫋嫱是其中之一。

  她坐在角落,脚很疼。十天前,为了跳新舞,她的几个脚趾尖被削掉了。走路要踮着那光秃秃、裹厚布的地方,一步一颤——陛下说这样好看。

  陛下今晚看腻了舞,在看美人瓶。

  十几个宫女被按住,剃光头发,身体塞进大花瓶里,只有头露在外面。她们的眼睛瞪得很大,流着泪和口水。太监把鲜花枝插进她们张开的嘴、鼻孔、耳朵,露水和血水一起滴下来。

  陛下坐在龙椅上,拍着扶手笑,脸上肉一抖一抖。他身边的人都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手指微微颤。

  嫋嫱也低着头。脚疼,心里木木的,她想着下一个会不会轮到她。

  陛下指着一个插满红牡丹、已经不动了的人瓶叫好时——

  轰。

  大殿都摇晃了下,梁柱作响,彩绘落下,杯盘碗盏叮当乱跳,酒液泼洒,佳肴倾覆。

  地龙翻身了?有人喊。护驾!内侍尖叫。

  歌舞停,美人瓶默,外传来铠甲倒地,守卫宫门的百人在同一刻没了声响。所有人都看向那镶九九八十一颗金珠的禁闭殿门。

  那需要四个太监才能合力推开的门,从外被一根树枝,轻轻推开了。

  白衣人戴一张面具,青面獠牙,面具下露出一双眼睛,叫嫋贵人想起内务府中的琉璃。

  皇帝的脸上肉浪一层层翻,眼中惊恐一点点涌,两片嘴唇重重叠叠:

  逆贼,妖人,你是谁,敢闯宫禁?!

  “你是皇帝?”那人问。他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平民百姓走到商铺问“你是老板?卖什么的?”似乎皇帝就是份普通的差事,干不好,就该滚。

  皇帝挥舞手臂,指着殿下的近臣、内侍、美人:还愣着做什么?给朕拿下他!

  莫忘了你们的亲眷都在朕手里。

  朕要诛你们九族!车裂!凌迟!统统陪葬!统统……

  殿内只有皇帝仓皇呼喊的回音。

  周围的美人近臣麻木地看着他。皇帝想起来了,他下过令:再有敢置喙朕之言行、妄议宫中之事者,割其舌,诛其族。

  就在皇帝以为自己即将命丧黄泉的前一刻——

  一只手挡住那根树枝。

  *

  竟是楚无春。

  两股剑意碰撞,震得皇帝瘫成烂泥。

  楚无春呼吸略显粗重,气息不太平稳,想来是被傅云吃了太多精血,闭关几月也还没将伤养好。

  他走之前在柴房留了传音符,告诉傅云有什么正事,用此符联系。他们两人却是不必再常见了。

  傅云说:“让开。”

  那眼神的意思是——不然连你一起杀。

  “你会后悔。”楚无春说:“一个王朝的因果太重,不该担在你一人肩上。天道必会伤你。”

  傅云:“那就让天来审我,你还不配。”

  楚无春:“你不……”

  傅云出剑,金光泛起,楚无春感到那树枝和自己有共鸣,手中忽然阵痛。

  一截树枝,平整挑落一个头颅,一瞬斩人皇。傅云说:“我可以。”

  剑招流畅,让人感觉不到血腥,也感受不到美感。因为用剑者的本意不是让人恐惧或观赏。树枝划过一道轻而直的弧线——像厨子片肉,像绣娘引线——然后,头颅便离开了脖颈。

  傅云的姿态非仇恨,非激愤,非刻意风流。

  只是出剑。

  *

  后来百姓供奉“鬼面佛”,不用金银、香烛,只用摘下的最高最美最好的一截树枝。此后百年,凡人每纪念鬼面佛,就种下一棵树,林木成荫,生生不息。

  ——鬼面佛用树枝做剑的传说,就来自今日殿中的嫋贵人。

  嫋嫋问:“您……是仙人、还是剑客?”

  嫋嫋听那人说:“是过客,来见红尘。”

  红尘客抬腕,血就一连串从树枝上滴落,恰巧落在皇帝没闭上的眼珠里。皇帝的血,士兵的血,百姓的血,没有什么不同。

  他见到了红尘。

  红尘尽是血。

  过客平淡地说完,不再看那喷血的无头尸身,目光转向殿内他处。

  他看见旁边花瓶中有一排头颅,其中最小的一个,看起来不到十岁。瓶口太窄,她已经被窒死了。他替她们阖上双眼。

  过客把皇帝的无头尸体栽进花瓶里。

  嫋嫱呆呆看着,忽然,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怪异的笑,她指着花瓶,对旁边同样呆滞的宫人说:“看哪,天子从地里长出来了!”她重复这句话,大笑起来,喜不自胜。

  在美人的笑声中,傅云将皇帝的头砍成两半,放进花瓶。

  楚无春看他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脚下很重,让他一时间没能迈开步子。

  他旧伤还没有好,胸口翻腾的血气压不住,留下满口腥甜。

  杀皇帝……剑客……天罚……

  混乱的神魂被傅云那一剑,刺出一刃清明,楚无春眼前晃过一道残忆。他看见一只年轻的、还没有变形的手,提起某个皇帝的头,耳边也是和今日一样的尖叫——

  “来人,有刺客!”“他是任平生,许国买来的刺客!”“敢杀天子……听,天边雷在响,定是要劈死这罪人!”

  楚无春肺叶跟脑子一样钻心的疼。

  *

  傅云走出帝宫,无一人敢拦他。

  白衣如常,树枝血红,叫围观的人无端恐惧。他们不知道,这道树枝上承载了多大的因果——足够让傅云粉身碎骨,百死不惜。

  傅云一手提瓶口,一手掌瓶身。他走过一人,十人,百千人,走过皇城,走出皇朝。

  皇帝死了。消息传过一人、十人、百千人。

  “鬼、有恶鬼啊!救命、救命!”

  “御林军呢?护卫军呢?”

  “是观世音!”“菩萨,菩萨听见我们在哭了……”“菩萨显灵,救苦救难!”

  傅云走到周异面前。

  五万军队集结国都。

  “你按照承诺,半年集齐万人,收服几世家,所以我替你扫平最后的障碍。”

  皇帝迟早会死,但皇帝死的越早越好。

  傅云将花瓶连着树枝和人头给出,淡淡说:“去吧。”

  龙气汇到周异一人身上,上天暂时承认了这位新皇。但傅云说:“我今天能杀一个皇帝,明天也能杀一个周异——你可明白?”

  周异道:“某项上人头,时刻待君。”

  他倒出皇帝人头,拼好,放入盒中。再洗净螭龙枝,双手呈回给傅云,说:“此剑斩人皇,异不敢受。”

  于是今日,踏入修途三十年后,傅云得到第一把属于自己的剑。

  皇帝殡天的钟声姗姗来迟,从国都深处传来,一声又一声。伴随这王朝的绝响,天边,雷声临近,黑云压城。

  风吹动傅云的白衣,他感受大地的震颤,再提起螭龙枝。

  他不惧。

  大乘时他避过一次天雷,既然避无可避,那便迎战。

  可奇怪的是,那雷云酝酿许久,在傅云头顶盘旋半天,却始终没有劈下。片刻后,竟缓缓散开一角,那处空白就像一只……眼睛。

  云开见日,百姓惊叫:“老天、老天开眼了……”

  傅云睁眼。

  他看向手中树枝,枝身上,皇帝的血已干涸,初得时的泥腥气,被更沉郁的锈甜和威仪所取代。

  雷劫过后,冥冥之中,傅云听见螭龙枝与自己心中共鸣,诉说剑名——“芸”。

  芸芸众生,曾系于此剑。

  傅云却低声细语,说:“以后你叫做无名。”

  芸芸众生,渺小无名。

  他握着“无名”,剑身传来共鸣,仿佛万千无声的絮语。三十年来,他渴求的目光、认可、高位……此刻想来,就像皇帝头颅一般,不过是一捧即将腐朽的虚名。

  都是天地中一人,谁没有欲求和痛苦,傅云有什么特殊,值得让人长久注视?

  而那些人又有什么资格,配让傅云求他们认可?

  其实人人都只看见自己,所以傅云只问自己,你想要什么?

  想救人,那便救。

  想解恨,那便杀。

  自身的痛苦仍在,却仿佛融入更广阔的苦海,不再那么尖锐,让傅云窒息……自魔渊出来后,心中刺一般的戾意在这苦海中反复洗磨,成为更绵长、沉定的恨。他已找到自己的路。

  斩王侯,杀仙神。如此而已。

  “你顿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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