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审判正义
那传说中的妖僧就站在他们面前,唇红齿白,面若冠玉,生的一副好样貌。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这和尚长了一张和无尘一模一样的脸。
揽星河突然体会到相知槐的感觉了,一个人不人鬼不鬼更多东西顶着你熟悉的脸出现,你明知道他不是你的朋友,但看到这张脸,还是会有一种下不了手的感觉。
“二位施主,是来寻贫僧的吗?”
就连声音和语调都和无尘很像。
揽星河头皮发麻。
“你就是蛊惑村里人的妖僧?”相知槐率先反应过来,拿着赶尸棍挡在土地庙前。
和尚双手合十,轻声道:“阿弥陀佛,贫僧不懂女施主的意思,可否请女施主说的详细一些,为贫僧解惑?”
相知槐:“……”
你才是女施主,你全家都是女和尚,你个尼姑!
“打打杀杀不好,不如我们坐下来好好聊聊?”揽星河提议道,分别指指他们两个人,“妖僧,老神仙,多合适啊。”
和尚盯着他:“那施主你充当什么角色?”
“我?”揽星河抬了抬下巴,一脸骄傲,“我是贡品!”
和尚嘴角抽搐:“……贡品?”
揽星河随意地摆摆手,朝相知槐努努嘴:“你把我当成他的男宠就行了。”
相知槐:“……”
和尚看了看他们两个,福至心灵:“哦?原来你们是这种关系。”
相知槐无从辩驳,脸上烧的厉害,揽星河习惯性地来揽他肩膀,手刚放上去,相知槐就跳到了旁边。
揽星河:“?”
和尚挑了挑眉:“女施主害羞了?”
相知槐:“没有!”
和尚笑眯眯道:“看来的确是害羞了。”
相知槐:“……”
揽星河不明所以,毫不客气地霸占了土地庙里的两个蒲团:“槐槐,快来坐!”
和尚啧了声,羡慕道:“你的男宠对你真好。”
相知槐:“……”
突然不是很想坐了。
和尚顶着一张和无尘一样的脸,说这种话的时候也像极了无尘,相知槐莫名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在某个瞬间,眼前的和尚真的变成了无尘。
“施主想聊什么?”
相知槐默默偏头,将主导权交给了揽星河,和尚颇为惊诧:“女施主对男宠可真够宠的。”
他听到的故事版本里,男宠占了一个“宠”字,是类似于玩物一样的东西,没有人权,说句话都要看主人的脸色,哪里能有主导主人的权力。
“没办法,我长得好看。”揽星河摸了摸自己的脸,毫不客气地夸奖自己,“脸这东西是天生的,你羡慕不来。”
和尚敛了笑容:“贫僧并不羡慕。”
揽星河不相信:“你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你。”
和尚垮下脸,小声问道:“有那么明显吗?”
揽星河毫不犹豫地点头:“有。”
和尚叹了口气:“唉,好吧,佛祖说的对,出家人打不了诳语。”
那是出家人不打诳语吧?!
相知槐心情复杂,他们还没摸清楚这妖僧的底,揽星河已经和对方聊起来了,聊的如此投缘,他恍然间有种错觉,现在不是在试炼中,而是他们在和无尘闲聊。
相知槐按了按眉心,暗自告诫自己不要掉以轻心,眼前的和尚不过是借了无尘的皮相来迷惑他们,就像之前有鬼魂借揽星河的脸骗他一样。
如此一想,相知槐顿时冷静下来:“村子里有很多人突然发疯,想要出家,这件事是不是跟你有关?”
和尚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出家怎么能说成是发疯呢,你看这位男宠施主,剃度之后如此俊美,皈依我佛定然会有所作为。”
“打住,我没有剃度,我只是天生不长头发。”揽星河坚决要把自己和和尚择干净,“我最讨厌秃驴了。”
和尚:“……男宠施主说话真伤人心。”
揽星河反唇相讥:“你个秃驴彼此彼此。”
眼看着他俩又要吵起来了,相知槐连忙打断话题:“我不管你使了什么邪门手段迫使他们出家赴死,现在立刻停止,出家人慈悲为怀,你已经犯了杀戒。”
和尚扯了扯袈裟,平滑的眉骨上有一道细小的疤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贫僧只是劝说他们向善,他们一心赎罪,又与贫僧何干?”
揽星河目光一凛:“这么说,你承认村民的事是你做的了。”
和尚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晦暗:“承认又如何,不承认又如何,贫僧奉佛祖的旨意劝人向善,何错之有。”
相知槐的审判基因动了,刚想起身,揽星河突然按住他的手:“我们也没说你有错,只是好奇,想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做。”
“二位施主分明就是来兴师问罪的。”和尚冷笑一声,“不过没关系,贫僧最擅长的就是讲道理,世间万事有因有果,贫僧可以告诉二位缘由。”
相知槐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改口,将一切和盘托出。
揽星河给了他一个眼神:怎么样?
他一看就知道这背后有隐情,和尚张口劝人赎罪,闭口何错之有,显然是占理的一方。
只不过在无数条人命的堆积之下,这道理不知道能占到几时。
脑海中闪过一道瘦小的身影,揽星河皱了下眉头,心情越发沉重。
“兰因絮果,世间万事皆是轮回。”
“故事要从贫僧刚出生时说起。”
凛冬的雪夜格外冰寒,鹅毛大雪从空中飘落,山路封锁,远远望去,整个村子都掩埋在冰雪之下,只能看到十几个冒着烟的烟囱。
突如其来的大雪封山,比预计的时间提前了大半个月,村子里的人没来得及储存粮食和木柴,很快家里用来取暖的木柴就消耗一空了。
不出三天,冒着烟的烟囱就从十几个变成了几个,然后又变成了一个。
滚滚的黑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将雪花都染成了灰色,打眼一瞧格外明显。
“那是谁家?”
“老林家。”
“他家还有木柴呢?”
“不应该啊,老林家的儿媳妇半个月前刚生了孩子,小林在家伺候着,哪有时间去捡木柴。”
相似的对话在所有人家中上演,挨饿受冻的村民们不约而同地朝着唯一一个冒着烟的烟囱聚集。
老林家一共四口人,老林夫妇和小林夫妇,小林年前刚娶的媳妇儿,貌美如花的大姑娘,他打猎的时候从山里捡回来的,据说是个孤儿,被小林救了后就决定以身相许,看得村子里的光棍们一阵眼红。
小林憨厚,小林媳妇儿人虽然腼腆,但也和善,逢人不爱说话,抿着唇笑容弯弯,十分养眼。
“小林,小林,我是你李叔。”
“李叔,你怎么来了?”
“我家木柴没了,能来你这取取暖吗?”
拄着拐杖的老李头裹紧了棉衣,小林看得不落忍,打开门将他迎进来:“当然了,李叔快进来吧。”
有了一个人就有第二个,村民们接二连三过来,不到中午,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涌了过来,站着的坐着的,将屋子里挤得满满当当。
小林媳妇儿刚刚生产完,正在房间里休息,外间的声音太大,孩子被吵得睡不着,哇哇大哭。
泥墙不隔音,她温声细语地哄,但外面屋子里的声音总能传进来,太吵了,孩子被吵得睡不着。
“小娃娃哭的真响亮,是个大乖孙,老林,你们有福啊。”
“小林,把你儿子抱过来给大家伙看看。”
“快去啊!”
小林局促地抹了抹衣角,小林媳妇儿皱着眉头不太情愿,但最后还是把孩子抱出去了。
趁着村民们逗小孩的工夫,老林媳妇儿将小林推进里间:“去哄哄你媳妇儿。”
里间,小林媳妇儿抹了抹眼泪。
小林连忙抱住她,哄道:“媳妇儿别哭了,大家不是故意的,现在天气冷,没有办法。”
小林媳妇儿抱住他,闷闷地应了声:“我知道,你今晚再给大家送点粮食吧。”
“今晚陪你,明天我再去送。”
“那你小心点,别被发现了,到时候不好解释。”
小林嘿嘿直乐:“我知道,还是媳妇儿心细,我是修了什么福才娶到你这样的大善人。”
“胡说,我才不是什么大善人。”小林媳妇儿叹了口气,“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
“这样会不会影响你的修行?”
小林媳妇儿思索了一下,摇摇头:“这是做善事,应该不会。”
“那就好。”
小林和小林媳妇儿在里间待了没一会儿,就被孩子的哭声给勾出来了,小林媳妇儿满脸焦急:“娃娃困了,我带他睡觉。”
“睡什么觉,小孩子精神头足,和大家一块玩会儿多好,是不是?”一个大汉捏了捏小娃娃的脸,他手劲儿大,孩子的脸立马红起来了。
小林媳妇儿瞬间变了脸色,急忙道:“把孩子还给我!”
空气一滞,只余下小娃娃几近嘶哑的哭声。
小林连忙把孩子抱回来,小林媳妇儿抱着孩子进了里间,村民们面面相觑,老林叹了口气:“对不住,小孩子不懂事,别跟他们计较,这就到饭点了,大家都回家吃饭去吧。”
明摆着是道歉,实际上是下了逐客令。
外头的雪还没有停,村民们恋恋不舍,陆续离开了。
“呸,跟谁要害她孩子一样。”
“小孩子皮薄,多掐掐才好,不然活不长久。”
“行了,别惹人家烦了。”
“走吧,回去吃饭。”
“吃什么饭,哪里还有饭,家里早就没有吃的了。”
断粮的不止一家,他们心如死灰,每一步都挪的很艰难,仿佛走的不是回家的路,而是一条死路。
身后飘来一阵饭菜香气,荤肉的味道混合着谷物香气,勾得人口水直流。
几顿没吃的村民眼冒绿光,看着老林家,像在看一块鲜香肥美的红烧肉。
“他家什么时候存的粮?”
“没见着存粮,老林两口子身体不好,干不了农活,全靠小林打猎换粮,今年收成不好,谁跟他换粮食。”
“那他家的粮是怎么来的?”
为了弄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有几个村民们去而复返,悄悄蹲守在老林家附近,终于在晚上发现了一个秘密。
小林空着手钻进草垛里,没过多久,就拿着一袋子米和一只鸡出来。
小林离开后,几个村民偷偷钻进了他家的草垛里,在这里,他们发现了一条地道,还有一个偌大的地窖。
地窖里堆满了粮食,还有数不清的绫罗绸缎,金银珠宝。
“这,这么多粮食和宝贝!”
“小林家怎么会有这些,该不会是他偷来的吧?”
村民们登时火冒三丈,将这件事告诉了村长,村长眯了眯眼睛:“你们都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很多粮食,够全村人吃一整个冬天。”
村长召集了村子里的所有人:“咱们去找老林讨个说法。”
一群人拿着锄头镰刀,浩浩荡荡地围住了老林家。
老林夫妇茫然无措:“大家这是什么意思?”
“老林,你偷了村里的粮食,快交出来,不然别怪我们对你不客气!”
“没错,把粮食和财宝都交出来!”
小林闻言脸色大变:“那不是偷的,那是我媳妇儿的嫁妆!”
“嫁妆?”村长若有所思,“你媳妇儿不是你在山上捡回来的吗?无父无母,哪里来的嫁妆?”
小林哑口无言,支支吾吾:“攒的,我媳妇儿一点点攒的!”
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女如何能攒出满筐金银?
不知想到什么,村长忽然脸色大变:“小林,你老实说,你的媳妇儿究竟是怎么来的?”
村子里流传着传说,说是山上有草木化成的精怪,能够变成人形。
小林脸色煞白:“我媳妇儿就是我媳妇儿,什么怎么来的,你们什么意思?”
村长冲身旁的人使了个眼色,几个村民一拥而上,将小林按在地上,老林两口子也被绑了起来,但村民们找遍了整座屋子也没看到小林媳妇儿和孩子的身影。
村长进了地窖,从里面拿出一件小林媳妇儿穿过的衣服,用火点燃,一股怪异的味道飘散出来。
村长脸色大变:“小林,你媳妇儿不是人,是山里头害人的妖邪!”
“胡说,我媳妇儿从来没有害过人!”
村长捏着他的下巴,眼神阴鹜:“所以你早就知道她不是人了?连孩子都生了,看来你们夫妇俩的感情很好,你猜她会不会为了你回来?”
小林如坠冰窖,天寒地冻,他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冷过。
老林夫妇和小林被绑到了村外,河流结了冰,村长让人把他们放在河面的冰层上,又让人从地窖里搬了木柴过来。
“点火。”
木柴点燃,一面对着结冰的河流,一面是被架在火上的林家三人。
有村民不忍心看,偏开头:“为什么要这样做?”
浪费木柴不说,看这架势是要活活烧死老林他们,太残忍了。
“这是为了逼小林媳妇儿现身。”
“她不是妖怪吗,还找她干什么?”
“当然是祭祀,今年为什么收成不好,就是因为这妖邪作祟,咱们得诛杀妖邪,以告上天,来年才能无病无灾。”
“真的吗?”
“不知道,村长说的,反正不试白不试。”
…………
“不试白不试。”和尚微微一笑,语气里满是嘲讽,“五个字,轻飘飘地抹消了三条人命。”
揽星河深吸一口气:“后来呢?”
“后来死了三个人,一只妖,一群本该死在天灾里的渣滓侥幸活了下来,幸福快乐地生活了十几年。”
听完缘由,揽星河总算明白了村民们脸上的“卐”字是从何而来,那是他们曾经犯下的罪孽。
年纪轻轻的虎子没有经历过当年的事情,但他能够来到这个世界上,能够活着,也离不开父辈犯下的恶,所以他从一出生就带有原罪。
说了太多话,和尚的嘴唇变红了很多,他抬眸看来,唇边的笑意充满了讥诮:“所以二位施主觉得他们该不该赎罪?”
相知槐默默垂下眼帘:“该。”
他的是非善恶观很清晰,非黑即白,犯了错就要承担后果,因果报应,轮回不爽。
和尚满意地笑了声:“既然如此,我与二位施主应该还能做朋友。”
“不好意思,做不了。”揽星河十动然拒,将相知槐拉起来,“你的故事我们听完了,回见。”
和尚变了变脸色:“你这是什么意思?”
揽星河直白道:“不相信你的意思,偏听则暗,总不能你说事情是这样,你说自己是林家的无辜小孙子,我们就傻乎乎的相信吧。”
且不说小林媳妇儿是妖邪,轻易就被村民们杀了是不是有蹊跷,她那儿子嗷嗷待哺,又是怎么活到大的。
事情也许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简单。
“你不信我?你信那些作恶多端的村民?”和尚满眼怒色,方才的从容消失不见,脸上戾气丛生。
揽星河摊摊手:“我谁都不信,我只信我自己看到的。”
和尚面色扭曲,脖颈上浮现出狰狞的血管:“你和他的想法一样?”
相知槐颔首:“没错。”
但我还相信揽星河说的。
相知槐默默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揽星河点了点耳侧,提醒道:“你这里的东西露出来了。”
和尚一愣,连忙捂住耳朵。
在他的掌心之下,赫然是一个血红色的“卐”字,那血淋淋的痕迹与村长脸上的如出一辙。
所以和尚也有罪孽在身,如果是简单的报仇,他又怎么可能会背负上与村长相同程度的罪孽。
离开土地庙后,揽星河带着相知槐去了虎子家,即以前的老林家。
曾经用来藏粮食的地窖成了村里人的容身之所,曾经手执屠刀的人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何其讽刺。
两人没有进地窖,坐在草垛上。
揽星河枕着胳膊,百无聊赖:“槐槐,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相知槐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觉得是真的。”
“那你还……”
揽星河拉了他一把,两个人并排躺下:“那或许是真相,但不是全部真相。”
“那你觉得全部的真相是什么?”
揽星河眨了下眼睛:“我没有头绪,但直觉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被我忽略了,好烦,想不出来。”
相知槐拍拍他的肩膀:“不着急。”
“你不怕审判出错吗?”
揽星河很佩服他的心态,旁人听了和尚的悲惨故事一定会义愤填膺,想要将罪魁祸首们一网打尽,要么就恨得牙痒痒,但相知槐完全不往心里去,听完就过。
相知槐胸有成竹:“不会出错,他们都有罪。”
每个人来到世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罪恶,没有完全清白的人,任何一个小污点都可以被放大,然后成为攻击这个人的理由。
揽星河无奈扶额:“难不成最后你打算把所有人都杀了?”
相知槐坦然地点点头:“强行打破试炼,这是走投无路时的办法。”
他的第一关试炼就是这样通过的。
揽星河噎住:“……”
突然觉得费劲吧啦分析的自己很愚蠢。
“有这种通关方法,你怎么不早点说?”
相知槐一脸无辜:“你没有问过,并且在觉得你不会接受这种办法。”
揽星河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为什么?”
“要杀人,不分青红皂白杀人,你不喜欢。”相知槐直视着他的眼睛,深黑的瞳孔里一片纯澈,“我不想让你的手沾上血。”
揽星河沉默下来,相知槐说的没错,他的确不喜欢杀人,无论一个人有罪还是无罪,他都不愿意夺取别人的生命。
这听起来有些妇人之仁,但却是揽星河心中所想。
“所以一切都交给我好了。”
相知槐翻过身,仰面朝上,他还没有习惯这具身体,不适应地按了下胸口:“人由我来杀,把我当成你的刀,我会替你扫尽前行路上的一切障碍。”
——“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吧,做人也好,做刀也罢,都随你心意。”
——“我给你一个新的名字,新的身份,新的人生。”
——“你就叫……吧。”
脑袋里嗡的一响,揽星河捂住头,痛苦地喘息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