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掌上明珠
百丈浮屠塔,妖邪躁动。
不动天神宫上空流云聚拢,天光明灭,晴空万里的地界忽然乌云遍布,使得神宫内的人尽皆警钟大作,还记得上一次天气变化是在十六年前,那时怨恕海动乱,狂澜纵生,覆水间趁机反扑,大战于怨恕海上爆发,生灵涂炭。
而今不动天的天又变了。
不动天与覆水间相对,分管着云荒大陆的气脉,凡这两地出现异象,必定是世间有大动乱,或是天降灾厄,或是大妖出世……总而言之,一定会造成严重的伤亡。
身着白袍的祭司们神色凝重,对视一眼后,立马吩咐下去:“加强戒严,严密关注覆水间、怨恕海、万古道及十二岛仙洲等重地,发现端倪后立刻回来禀报。”
除了世间灵脉所在的十二岛仙洲,剩下的都曾是埋骨无数的伤亡之地。
下达命令之后,众人立刻赶往禁地——浮屠塔。
在外围的时候只是天气不好,越往里面靠近,越能感觉到从浮屠塔内散发出来的狂躁妖邪气,祭司们被这股狠厉的血腥气冲得头脑发昏,脸色难看。
走到浮屠塔旁边的时候,远远看到了被禁锢在塔内的男人,连绵的业火自他周身烧起,火光映出张牙舞爪的妖邪,如同会动的背景墙,在他身后叫嚣。
修长的手攥紧了锁链,男人目光微凛,漠然地看着来人。
突然有两道银光落下,两把锋利饮血的刀横在面前,挡住了祭司们的去路。
妖风阵阵,九歌的衣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肩颈上的墨字好似活过来了一般,在赤红的血光下锋芒毕露,他静静地站着,直视着来人:“不动天禁地,尔等不得靠近。”
“执刑祭司,你这是何意?”
九歌手腕一转,刀锋向前逼近:“退出去!”
饱饮鲜血的两柄长刀杀气浓重,即使是修为境界突破相皇的祭司们,也被凌厉的锋芒逼得心中大骇,不得不挪开视线。
能在不动天里担任祭司,修为必定在八品之上,放在云荒大陆里,个个都是佼佼者。
九歌的实力在不动天里能排上前三,世人曾经评价过,他是一把凶刀,出之必定见血,见血必定索命,其威力不啻于邪魔。
这把刀至今还能存留在世上,靠的不仅是其本身的锋利,还有一点——刀是有主的。
江湖狂人百万,任谁都不愿甘于人下,但九歌是一个例外,他唯一人是从,不争名利,似乎生来就是为了做一把锋利的刀,帮助主人披荆斩棘,扫平一切障碍。
“如今天象大变,必有灾厄,执刑祭司,还望你通融一下。”
无论在什么地方,规矩都是不可破坏的,除执刑祭司以外,神宫内的祭司不得进入禁地,更不得靠近浮屠塔,这是不动天的规矩。
九歌不为所动:“退出去!”
刀锋寸寸逼近,几乎架在对方的脖颈之上。
“九歌!你要置天下苍生于不顾吗?!”
气氛胶着,正是剑拔弩张之际,一道轻飘飘的声音落下来:“他不过是一步未让,如何能连累天下苍生?”
祭司们噎住。
随着这句问话响起,铁链挣动,浮屠塔中的火焰“轰”的一下烧了起来,火势热烈,瞬间将塔内的妖邪们烧了个透彻,凄厉的哀嚎声响彻周遭,张牙舞爪的妖邪影子在顷刻之间便化作了飞灰。
明明是热浪灼烧,却有一股阴冷的气息爬上背脊。
祭司们心里抖了抖,全都噤若寒蝉。
男人平静地看过来,忽然轻笑了声,好似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规矩不能坏,有什么事就站在那里说吧。”
年迈的老者嘴角抽动,半晌才回过神来,捏着鼻子道了声“是”:“天象异动,大陆上恐又有灾厄降下,吾等前来将此事禀报大人,还望大人能探查一二,提前做好打算。”
男人晃了晃手腕,特殊材质的锁链在火焰中毫无变化,他似乎很是好奇,疑惑道:“这世间万事,天下万民,都是压在一个人身上的担子吗?”
九歌微怔,眼底闪过一丝异样,他不动声色地调整步伐,握紧了手里的刀。
祭司们大为惊诧,不敢置信地看过去,目光里的惊愕如同一把利剑,穿透重重火焰构成的屏障,像是要扎到男人的身上:“身为神明,护佑苍生是应该的,大人,您在说什么?”
男人淡声道:“开个玩笑罢了,你们这么激动干什么?”
祭司们哑然。
男人闭了下眼睛,又恢复了一直以来的平静:“天象异动,是出现了一点小问题,不用担心,我自会解决,覆水间可能会有动作,你们多注意一些。”
“都退下吧。”
众人还想再问:“可是……”
男人无动于衷:“九歌,按规矩处理。”
“是。”
九歌等待已久,只待他一声令下,出鞘的刀便挥过来:“此刀名为【弑神】,执刑之刀。”
执刑祭司九歌有两把刀,一把名为【弑神】,一把名为【诛魔】,前者用于执刑,杀正道修相者,后者主杀戮平厄,诛尽世间妖邪,曾于战场上诛杀覆水间邪魔千千万。
按规矩处理,意思就是不计亲疏,破坏规矩者皆可杀之。
祭司们衡量一二,默默退了出去。
九歌收刀入鞘,凝视着跪坐于浮屠塔内的男人,脸上划过一丝担忧:“大人,你刚刚是不是……”
“无碍。”男人轻叹一声,问道,“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九歌沉默了两秒,将疑问咽回了肚子里,回答道:“他们去了负雪城,后来又转去了一星天,我本来一直跟随其后,但在一星天里发现了一些事情,事关重大,故而特地回来禀告大人。”
男人扬了扬眉梢:“何事?”
“一星天铸造出了活的机械兽,它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九歌思考了一下,抚摸着刀鞘,“就像是面对凶兽时的感觉。”
命悬一线,亟待破局的危险和刺激。
“它身上有秘密。”
有用的信息太少,他只能得出这一点。
男人若有所思:“我知道了。”
九歌等了一阵子也没等到下文,不解地问道:“大人,可需要我去查查那机械兽身上的古怪?”
“不用,我知道是怎么回事。”男人捻了捻指尖,灼烫的火焰并未在他白皙的指腹上留下痕迹,“方才那些人过来,也是为了此事。”
“那机械兽身上有一块大妖的怨骨,能召唤妖邪,这浮屠塔内的妖邪异动就是它引起的。”
九歌震惊不已:“大妖怨骨?”
“没错,那是从大妖身上生生剥离出来的骨头,在剥离的过程中,大妖必须保持清醒,生灵得上天照拂,即使是妖,也有天命加持,身负天命,被剥骨时怨念深重,便可引动妖邪。”
“看这块怨骨的怨气如此强大,远隔千里却能撼动浮屠塔,应当是得了天命的大妖。”
九歌暗自思忖,心惊不已:“那是不是该将此事告知天狩?”
天狩是祭司之主,是不动天的秘密武器,可千里缩地,凭空造物,天狩终其一生都不得离开不动天,要侍奉于神明左右,因神明而生,终将为神明而死。
天狩世代袭承,每一位天狩都要亲自培养下一代天狩。
男人眸光颤动,眼神沉了沉:“不必,他年纪大了。”
神明寿数无限,不动天的天狩已经传承了百年,这一代天狩年过百岁,却还未培养出自己的接班人。
九歌愣了愣,低下头。
在不动天里有流传了十几年的传闻,据说这一代天狩和神明大人生出了嫌隙,天狩曾培养过接班人,但他的接班人却在十几年前无故而亡,自那以后,天狩再没有培养过接班人,也和神明大人闹翻了。
从大人方才的回答来看,或许两人真的有嫌隙。
九歌忍不住在心里猜测。
“大人,那这大妖怨骨该如何处理?”
男人沉吟许久,闭上了眼睛:“你之前说揽星河和相知槐去了一星天,对吗?”
九歌“嗯”了声,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这么问。
“世事皆有定数,怨骨出世,必定是有怨气要报,人世间恩怨情仇都要有个结果,此事你就袖手旁观吧。”
九歌:“嗯?”
袖手旁观?!
那可是能撼动浮屠塔的怨骨,袖手旁观的话,日后指不定会惹出什么麻烦。
九歌忧心忡忡,浮屠塔上百丈业火焚烧,再出些岔子,又将为这位带着锁链的神明招来何种痛苦?
男人却很平静,叫嚣的妖邪和烧灼的火焰都无法引起他的波动:“你的任务只有一个,保护好揽星河。”
仅仅是提到揽星河的时候,他的情绪波动都比浮屠塔内的折磨要大。
知道他心意已决,九歌并没有继续勉强,应下之后就离开了。
偌大的禁地里只剩下一个人。
男人眼神微动,脑海中闪过几帧画面,将他拉回了无法忘却的记忆之中。
——“大妖有灵,怨骨聚邪,可召妖邪万千。”
——“从活妖身上生生剥离出一块妖骨,其痛苦程度可见一斑,越是强大的妖,剥离骨头时越痛苦。”
——“剥骨是逆天而行,越是珍贵的妖骨越难得,身负天命的大妖能够号令妖邪,其身上剥离出来的怨骨力量最强。”
——“这是一种邪术,但心术不正的人比比皆是,故而邪术屡禁不止。”
——“抖什么,你在害怕吗?”
——“小珍珠,别掉珍珠了,躲在我身后,一定不会有事的。”
……
——“大妖怨骨,只有一个辨别的办法,世间万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记忆中的声音仿佛重新在耳边响起,将人拉回被遗忘的过往。
揽星河只能确定一件事:那是他的声音,那些话都是他说的。
揽星河的手控制不住发抖,力道很重,相知槐觉得自己的手腕都要被捏碎了,他茫然地皱了下眉头:“我不知道。”
“……什么?”
相知槐又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那些事情都是突然想到的。”
和以前一样,突然出现在脑海之中,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经历的事情,就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不记得,不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揽星河咬紧了牙关,在那渺茫的记忆之中,他看不清人脸,但能够确认属于自己的声音,他曾含笑讲述这一切,还曾亲昵地称呼某个人为“小珍珠”,好像对方是他的掌上明珠。
他怀着最后的期待,试探着开口:“小珍珠?”
相知槐茫然地仰着头,不明所以。
揽星河沉默一瞬,松开手,声音发哑:“抱歉,我失态了。”
那些藏在潜意识里的东西擅长将人拉入困惑的深渊,揽星河以为自己能够不在意,但那一句带着调侃意味的承诺实在过于沉重,他甫一想起来,就觉得心疼。
疼得他没办法注意情绪。
揽星河收敛了情绪,他从相知槐身边离开,走到窗的另一边。
他要好好整理一下,继续和相知槐待在一起,他怕那股莫名的心疼更加浓烈。
台下的拍卖已经超过了两万星石,全场震惊。
拍卖师慷慨激昂,几乎能够想象到今晚之后,他的名字将永远和这场旷日难见的拍卖永远联结在一起。
“两万星石!一号买主出价到了两万星石!”
在竞拍价格超过两万后,为了保护买家的权益,竞拍将不再公开,买主们用代号竞拍,只在拍卖大会上透露竞拍价格。
“两万星石,已经到了两万星石!”
“看来今晚来着了,咱们有望见证最高拍卖价的诞生。”
“得了吧,拍卖大会史上最高的拍卖价格是九万星石,两万和九万差的可大了。”
“九万星石?!”
“嗤,谁都知道那是为了买美人一笑,故意的,可算不得数。”
“什么意思?我怎么没听说过有九万星石的拍品?”
“在拍卖大会的历史上,曾有一件铸造品拍出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星石的天价,只不过买家付了钱之后一直没有拿走拍品,所以有的人认为这桩拍卖交易并未成立,事后一星天也表示,日后买家来取走拍品,这桩拍卖才算完成。”
“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星石,这个数字……听起来还真像是博美人一笑。”
“可不,那件铸造品是个储物手镯,虽然种类和材质很特殊,但不是高级铸造品,只能储存珍珠,那段时间天下第一美人兰吟刚嫁入星启,她喜欢戴珍珠,珍珠首饰流行,勉强算是中级铸造品。”
“兰吟……难道是那个以美貌著称于世的鲛人贵妃?!”
“没错,就是她。”
“当初那神秘买家在拍卖大会上一掷万金,笑言那镯子衬他家爱哭的小娇娇,但嫌弃价格太低,怕配不上他家的娇娇,遂直接将一千星石不到的价格抬到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星石,俗称十万里挑一。”
“……他有病吗?!”
“可能吧,不过他最后真的拿出了那么多星石,只可惜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他付过钱后就走了,没有拿走拍品,交易因此一直没有完成。”
“那镯子呢?”
“至今还在机械城里,被严密守护着,不知道有生之年,能不能看到他来取,那可是拍卖大会上的最高拍卖价格。”
台下的议论并未停止,台上的拍卖已经叫价到了两万三千星石,拍卖师询问过后,并未有人继续加价。
“两万三千星石一次!”
“两万三千星石两次!”
“两万三千星石三次——让我们恭喜一号休息室的神秘客人,以两万三千星石的高价拍下这件奇迹机械兽!”
工作人员将机械兽推下台,有人凑过来小声说了什么,拍卖师眼睛一亮,难掩激动:“刚刚经历了紧张的拍卖环节,接下来,就是最刺激的斗兽大赛了!”
“和往年一样,斗兽大赛生死不论,所有客人都可以带机械兽报名参与,将分为十场进行,每晚决出的机械兽王将获得第二天拍卖大会上任意一件拍品的三倍拍卖权,可以用成交竞拍价的三分之一带走拍品,不参与斗兽大赛的客人们可以下注输赢。”
“这边刚刚得到消息,刚刚拍卖掉的半成品机械兽也将参与今晚的斗兽大赛,大家可以准备下注了!”
最后一句话如油入水,平静的观众席瞬间炸开了锅。
“这输赢不是明摆着的吗?!”
“走走走,赶紧拿钱下注了!”
众人迫不及待想下注,仿佛已经预料到了今晚的兽王将归属于哪一只机械兽。
休息室里,揽星河的眸光越来越深,他默默地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揽星河,你干什么去?”
揽星河脚步微顿,侧目:“报名参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