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无名之酒
十二星宫虽然是一个整体,但每座星宫之间相距甚远,除非遇到星宫内的重要集会,平日里各星宫的宫主不会频繁走动,弟子们更是禁止私自到其他星宫。
区别于星宫,星辰阁是重中之重,相知槐拜戒律长为师后,跟随戒律长在星辰阁修炼学习,几近闭关。
分别之际,揽星河特地将相知槐拉到身旁,仔细嘱咐道:“有什么事就偷偷给我传信,照顾好自己,修炼时不要急于求成,你现在就很好。”
相知槐执着于变强,选择了戒律长,揽星河怕他心理压力太大,把自己逼急了。
相知槐点点头,一一答应下来:“我知道了,你也是。”
揽星河仍然不放心,又叮嘱了几句,直到朝闻道催促才住嘴。
书墨打趣道:“看你俩这难舍难分的样子,揽星河,要不你跟着槐槐去吧。”
揽星河还没说什么,朝闻道先不干了:“你们已经拜完师了,星宫规矩森严,容不得出尔反尔,赶紧走赶紧走,分开才能变得更强。”
他好不容易收到的徒弟,还真怕一句话被拐到戒律长那老孔雀身边。
书墨悻悻一笑,顾半缘和无尘一起对相知槐道了别。
在十二星宫建立之初,星宫的实力强弱是按照天干地支的顺序排列的,故而位于榜首的子星宫占地面积最大,环境也最好,随着时间的推移,唯实力论已经成为了过去式,星宫的排列顺序不再与整体实力挂钩,但子星宫仍然占据着最好的位置。
朝闻道对新收的弟子十分满意,亲自将他们带到子星宫内,边走边介绍:“这是秋月桂树,香气浓郁,结出的桂花适合酿酒,入冬前埋上一坛,来年仲春时节就可以喝了,一开封酒香宜人,那边的是冷香莲,可以入药……”
他对子星宫内的一草一木津津乐道,兴致勃勃,苍老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好似独坐星宫之中多年,终于等来了客人,迫不及待要将珍藏许久的一切展示给对方。
四人对视一眼,颇有些惊诧,顾半缘挑了挑眉:“没想到前辈涉猎广泛,除了灵相与修炼之外,对花草也如数家珍。”
“难道我在你们眼里就是个没有情趣的修炼狂?”朝闻道嫌弃地皱皱眉头,轻哼一声,“为师精通的东西多了去了,日后你们的是有机会了解,对了,还叫什么前辈,该改口了。”
“师父。”
“师父。”
朝闻道乐得合不拢嘴:“好好好,都是为师的好徒弟,跟我来,我带你们去住的地方。”
书墨一听眼睛就亮了,这子星宫环境这么好,他们住的地方应当不比在逍遥书院差:“师父,我们是不是一人一间房?”
顾半缘失笑:“怎么,你不想和我们一起住了?”
“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能挤在一起,修炼和生活都很不方便的。”书墨振振有词,虽然一起住很好,但他小时候就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
朝闻道大手一挥:“每人一间房,咱们宫里人少,你们可以随便挑。”
书墨欢呼出声,急忙推着朝闻道去住处。
揽星河打量着四周,思绪飘到了不久之前,他想起和相知槐分别的时候,相知槐悄悄问了他一句话。
——“我今日在殿中说的话,你觉得怎么样?”
揽星河抿了抿唇,不知道相知槐这话从何问起,难道那番话还有深意?
“揽星河,你发什么呆,赶紧跟上。”书墨撇了撇嘴,朝闻道太偏心了,一路上总去看揽星河,他急着去看住处,朝闻道还在等慢吞吞的揽星河。
果真是灵相压死人,他现在觉得他们都是揽星河的附属品了。
算了,附属品就附属品吧,书墨摇摇脑袋,他的气运与揽星河息息相关,在没有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之前,这个附属品他得兢兢业业地当下去。
揽星河收回思绪,快步追上去:“来了。”
子星宫很大,住处和修炼的闭关室分成两部分,除了朝闻道住的主殿之外,其他的房间都在一起,中间相隔不远。
朝闻道指着其中一个房间,道:“除了这一间,其他的你们可以随意挑。”
“为什么不能选这一间?”书墨的眼神颇为遗憾,他一眼就看见了最前面的这间房,房屋门口有一棵树,树上枝繁叶茂,花香浓郁。
“这一间是你们师兄的住处。”朝闻道捋了捋胡须,“子星宫中许久没有新人了,你们头上只有一个大师兄,他为人宽厚,修炼以外,你们有不懂的事情都可以去找他。”
顾半缘扬扬眉梢:“师兄?”
他也是九霄观的大师兄,有师弟和师妹,如今拜入十二星宫,想不到竟然成了别人的师弟。
揽星河对这个大师兄很感兴趣,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他对朝闻道有所了解,就看朝闻道对他们志在必得的样子,这位大师兄恐怕也不是等闲之辈。
朝闻道抬头看了看天色:“正好你们师兄也快回来了,你们先去挑选自己的房间吧,简单收拾一下,为师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看过住处之后,四人商议过后挑选了最大的别院,正好有四间房,院子里草木不多,靠西南角有一个小池塘,池塘上是假山,十二岛仙洲灵气充足,半面假山都被不知名的藤蔓铺满,一眼望去绿莹莹的。
书墨绕着池塘走了两圈,来到假山前,他手上捏着龟甲,指尖轻划,嘴巴里叽里咕噜地念叨着晦涩的话语。
无尘关上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这是做什么呢?”
顾半缘抱着胳膊,懒散地耸耸肩:“看风水吧,我曾听师父讲过,术士讲究方位吉凶,对风水一事颇为在意,江湖上流传着灵地出九品的传说,有道行高的术士改动加持,修炼起来可以事半功倍。”
无尘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要有这等好事,他们突破境界还不是指日可待。
“擦擦你的口水,这都是传说,况且以书墨的道行,你觉得他能将这里改成灵地的风水吗?”顾半缘努努嘴,随口道,“别抱太大的希望,修炼还是要靠自己。”
无尘歪了歪头,脸上的惊喜消失:“你怎么突然变得正经起来了?”
张口修炼,闭口靠自己,自从决定拜入十二星宫之后,顾半缘在修炼上花的时间越来越长,身上也似有若无的透露出对于突破境界的渴望。
这一点不仅仅出现在顾半缘身上,就连相知槐也是这样。
黄泉和覆水间的插手让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追杀像是一把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来的刀,令所有人都提心吊胆,如今只有心大的书墨没受到太大影响。
无尘暗自在心里念了几声“阿弥陀佛”,他越来越明白信仰存在的重要性了,遇到在这种令人心慌的情况,默念几遍佛语能够有效的让自己安心。
揽星河是最后出来的,书墨正好结束了神神叨叨的行为,郑重地宣布:“咱们这个别院的风水不太好。”
顾半缘勾起唇角,朝无尘抬了抬下巴:“听见了吧,我说的没错。”
“什么有错没错的?”书墨狐疑地打量着他们,他怀疑顾半缘和无尘一起说他的坏话,“我没有跟你们开玩笑,这别院的布置违反了方位的定理,虽不至于害得人丧命,但久而久之也会对身体造成不好的影响。”
揽星河不信风水命理,但书墨算命有两把刷子,他顺势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重新换个房间?”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安全为上。
“不必。”书墨指指假山,故作深沉道,“我已经算过了,这里的风水虽然会带来不好的影响,但机遇都是从挫折挑战中得来的,你八字硬,说不定能克住风水。”
揽星河嘴角抽搐:“我克风水?”
这话比风水不好更让人难以想象,简直就是离谱的程度了。
顾半缘无奈地摇摇头:“我就说他是个半吊子,这话要是传出去,术士大能们保管吹胡子瞪眼,要来抓人。”
无尘深有同感,觉得方才抱有期望的自己实在愚蠢。
“诶诶,你们这是什么表情,不相信我说的话吗?”书墨急了,气急败坏道,“我吃饱了撑的才会骗你们,长长脑子好不好,我也住在这里,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吗?”
揽星河语气幽幽:“你是拿我开玩笑。”
“你本来就八字硬,我又没有说谎。”
揽星河一脸冷漠:“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八字是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八字硬?”
书墨噎住,一句“我算出来的”到了嘴边,还没来得及说,别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道温厚的声音:“各位师弟好,收拾完了吗?”
抬眼看去,一袭青衣的男人站在门口,面上带着温和笑意。
正是那个在特殊通道接待过他们的青衣人。
揽星河心念微动:“玄海师兄,原来你就是子星宫的大弟子,好巧。”
想不到大师兄会是玄海,当初考察灵相技能的时候,他还曾害得玄海跪下来着。
玄海显然也想起了之前的事情,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干笑道:“呵呵,是挺巧的。”
从揽星河展示出人形灵相,到朝闻道兴冲冲地去特殊通道考核,玄海就猜到了揽星河等人会进入子星宫中,毕竟他的师父极其看重灵相,最青睐的就是人形灵相。
只是发生了出丑的事情,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揽星河这位师弟。
玄海带着他们去找朝闻道,路上,书墨好奇地围着他提问:“师兄,你多大了?你是什么时候拜入子星宫的?你看起来年纪不大,怎么就成了这子星宫的大师兄?是不是因为你的天赋特别高?对了,你的灵相是什么?你现在是什么境界了?”
他问了一连串,玄海微微一笑,没有半分厌烦的意思,一一答道:“我今年二十有五,比你们大几岁,虽然在星宫中不算年长,但我是十年前拜入星宫的,在这里已经待了很长时间。”
十年前,那就是十五岁的时候拜入子星宫。
书墨在心里算了一下,他十年前还是个蹒跚学步的奶娃娃。
玄海相貌宽厚,给人一种很稳重的感觉,他笑起来尤甚,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脾气很好:“至于我的灵相和境界,先卖个关子,你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来到主殿,饭菜已经准备好了,殿内空无一人,折断的花枝斜插在门框上,幽香阵阵。
“先坐下吧,师父他老人家定然是取酒去了。”玄海温声笑笑,“子星宫已经十年没有收过弟子了,平日里只有我和师父住在这里,颇为冷清,如今你们来了,师父他定然很开心。”
听玄海说他是十年前拜入子星宫的时候还没有实感,如今换了个角度,十年来朝闻道就收了玄海一个弟子,顾半缘等人看着玄海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他们这个大师兄肯定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平凡。
书墨眨了下眼睛,暗戳戳地问道:“师兄,你是不是特别厉害?”
玄海瞥了眼揽星河,谦虚道:“不敢当。”
“都是师兄弟还谦虚什么,师兄你在十二星宫里是佼佼者吧,不然也不会是你去守着特殊通道。”
招学的通道有宫主坐镇,但特殊通道只有玄海一人守着,能独当一面,实力不容小觑。
“你们误会了,我不过是被抓去做苦力的。”玄海苦笑一声,“那是师父的差事,他老人家嫌无聊,就推给我了。”
“……”
这确实是朝闻道能做出来的事情。
玄海叹了口气:“你们刚进星宫,有所不知,师父他……唉,算了算了,你们住上几日就会明白了。”
玄海年轻的脸上透露出无尽的辛酸,几人面面相觑,有种不好的预感。
过了没多久,朝闻道果真抱着两坛子酒回来,玄海起身接过酒,朝闻道一脸欣慰,拍拍他的肩膀:“这就是你们的大师兄,玄海,我最能干的得意门生!”
玄海一点都没有被夸奖的喜悦,放下酒:“师父,你又有什么事需要我代劳?提前说好,如果是像守着特殊通道这样的事情,请恕弟子不能答应,戒律长找过我,如果我再帮你坐镇,他就要把我逐出星宫了。”
“他敢!”朝闻道骂骂咧咧,一脸不爽,“什么代劳,身为弟子,帮师父分忧是应该的。”
揽星河等人闭口不言,饶有兴致地看热闹,朝闻道自觉脸上无光,换了个话题:“这是为师珍藏的好酒,就作为给你们的见面礼吧,啧啧啧,百年佳酿,灵酒坊里都买不到,你们可有口福了。”
对于嗜酒之徒而言,百年佳酿无比珍贵,但对于揽星河等对酒不太热衷,且之前在酒上吃过亏的人来说,这份见面礼并不怎么好。
书墨垮下脸,身上散发出一丝怨气:“这酒里不会又下了药吧?”
玄海支起耳朵:“下药?”
难不成发生过什么他不知道的“趣事”?
朝闻道表情凝住,想起了自己曾经做过的荒唐事,脸上一红:“下你个大头鬼的药,你们那分明是不胜酒力!”
不胜酒力,然后四个人一杯倒,剩下的相知槐滴酒未沾,是被你弄晕的。
揽星河默默腹诽,没有拆穿他:“不知这次的酒叫什么名字,师父可否给我们讲一讲?”
本以为朝闻道会滔滔不绝地介绍,谁知他突然变得冷淡起来,出神地盯着杯中的酒液:“这酒是我自己酿的,没有名字。”
玄海端着酒杯的手僵了一下,不敢置信地转过头,难道这酒是……
“我年轻的时候遇到过一个人,她很喜欢喝酒,我特地酿了这酒,本来打算等再见面的时候请她喝酒,让她为这酒起个名字。”朝闻道垂着眼帘,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可惜分别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自己酿的酒比不得灵酒口感醇柔,甘冽的辛辣味道充斥着整个口腔,舌面发烫,几乎失去了味觉,徒留一片挥之不去的涩意。
朝闻道轻笑一声:“倒是便宜你们了。”
敏锐地听出了他话里的情思与哀伤,揽星河忽然觉得这杯中的酒变重了,缱绻情意经过了百年的发酵,酿制出满杯的思念。
气氛变得沉闷,没有人开口,杯酒碰撞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喝过酒,吃完饭,朝闻道将一众弟子们拎到了闭关室,两坛子酒他喝了有一坛半,酒气蒸得他面色发红,脚步虚浮:“我朝闻道的弟子都是翘楚中的翘楚,日后要突破九品,比肩不动天!”
顾半缘压低声音:“我原以为我想灭了黄泉已经够异想天开了,没想到我们师父的志向更加远大。”
不动天神宫,那是云荒大陆上的实力巅峰,世人公认,没有质疑。
“师父他……”玄海长叹一声,小声嘱咐道,“师父他有些心结,你们日后尽量不要在他面前提起不动天,也别表现出向往之情。”
揽星河转了转眼睛,心念微动:“难不成师父的心上人被不动天里的人抢走了?”
酒桌上提起的三言两语勾勒出一个痴心情种的模样,为对方酿酒,等待再次相见,朝闻道所做的种种都透露出这方面的讯息。
如此深情之人,却对世人敬仰的不动天抱有敌意,除了情之一字,他想不出其他的解释。
玄海的眼皮抖了抖,含糊道:“我也不清楚,师父对此事讳莫如深,只是我偶尔会看到他坐在树下喝酒,喝的是灵酒坊酿的酒,树下埋着的就是今日我们喝的……无名酒。”
他不知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守着一个念想,日日夜夜醉生梦死,无法前行,无法后退。
那便是情吗?
如果是的话,情之一字,委实伤人至深。
朝闻道拍拍额头,指着闭关室里的切磋台:“一个一个来,玄海,你陪他们试试。”
“好。”玄海一个翻身跳上切磋台,负手而立,从容不迫,“师弟们,你们谁先来?”
怪不得玄海没有透露灵相和境界,原来还安排了切磋。
揽星河自告奋勇:“我来!”
他早就想和玄海正儿八经的交手了,十年他等不了,他想知道自己和玄海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他们之间的差距关系着他何时能独当一面,能不再受黄泉与覆水间的桎梏,去解救、去保护他所珍重的人。
玄海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他警惕地盯着揽星河:“师弟,你该不会一上来就用你的灵相技能吧?”
揽星河的灵相技能太过逆天,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把握接住。
“等一下,揽星河你下去,其他人先来。”朝闻道眸光锐利,丝毫看不出醉意,“顾半缘、无尘、书墨,你们三人先分别和玄海对一局,如果都输了,那揽星河再上场。”
“你们四个一起上。”
最后一句话落下来,安静了两秒。
玄海哭丧着脸:“师父,你是想玩死我吗?”
书墨对他投去同情的目光:“这样对玄海师兄会不会不太公平?”
车轮战就罢了,最后还以多欺少,怎么看都很过分。
“不公平?”朝闻道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既然如此,那玄海你就不必留手了,可以用那个技能。”
玄海眼睛一亮,颓败的气息一扫而空:“好嘞,多谢师弟们的体谅,来,师兄我陪你们好好练练。”
话音刚落,他身上突然亮起一道青色的光,随着这层光芒的淡化,玄海身上的气势也悄然发生了改变,他像是解开了缠布的剑,洗尽铅华,展露出内里的真正力量。
书墨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感觉不太妙,他该不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吧。
揽星河被安排到最后,顾半缘率先上场:“师兄,请赐教。”
顾半缘的灵相技能是炼制丹药,他只有一品的境界,吃下丹药也无法对抗玄海,权衡之下,顾半缘放弃使用技能,掏出了那把黑漆漆的炸毛拂尘。
业精于勤荒于嬉,他这么多年境界不动,却还能好端端的活下来,靠的从来都不是灵相,而是——体术。
九霄观有名剑梧桐子,有藏书千万册,还有炼体锻身的体术。
虽然无法融会贯通,传承九霄观的所有本领,但顾半缘从小修习,早已将九霄观的一切记在脑海之中。
顾半缘双腿分开站立,振臂呼喝,灵力震荡开来,他身上的肌肉绷紧,竟然直接撑裂了衣服!
他抬眼看过去,肩背上肌肉虬结,泛着铜色的暗光:“愿接师兄三招,三招破,我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