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良久, 叶拾颜从叶云塘怀里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尖,轻咳一声, 试图让气氛恢复轻松。
“所以你看,”他说, “咱们这心劫, 说到底,都是在拷问同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最怕失去的, 是什么。”叶拾颜弯了弯唇角,“你的幻境里, 没有我, 我的幻境里,没有你。”
“天道挺坏的, ”他总结道, “专门挑人最软的地方下手。”
叶云塘没有反驳。
因为盐盐说的是事实。
元婴心劫,从来不是考验修士的修为有多高,意志有多强。
它考验的, 是修士内心深处最执着的那一点,那个让修士之所以为“这个修士”的东西。
对于叶云塘而言,那一点,是叶拾颜。
对于叶拾颜而言, 那一点,亦是叶云塘。
两百余年,朝夕相对, 生死相托。
剑心契早已不仅仅是连接两人神识的法门, 而是将他们生命中最深的那部分,彻底交织在了一起。
失去对方, 便是失去自己。
这,才是他们各自心劫里,最核心最深沉的恐惧。
“不过话说回来,”叶拾颜忽然想起什么,“你那些幻境里,居然还有人想跟你结为道侣?”
他挑了挑眉。
“很多?”他问。
叶云塘沉默了一瞬,随即老实回答,“……几十个吧。”
叶拾颜的形状优美杏眸顿时瞪大了。
“几十个?!”
“有男有女。”叶云塘补充道,“根据我那个幻境的师兄形容,有的长得很美,有的修为很高,有的性格很好。”
叶拾颜:“……”
“还有一位,是某个大宗的天之骄女,资质绝佳,容貌倾城,追了我一百多年。”
叶拾颜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能憋出一句,“那……那你怎么拒绝的?”
叶云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我说,”他的语气依旧平淡,“我心里有人了。”
“你当时都不记得我,这有人是什么情况?”
“不知道,但我知道,有。”
叶拾颜愣住。
然后他忽然就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笑得星光都仿佛更亮了几分。
“糖糖,”他笑着说,“你这人,怎么连在幻境里都这么可爱?”
叶云塘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又将那人揽入怀中。
这一次,抱得很紧,很紧。
莲台外,夜色将尽,东方天际隐隐泛起一线鱼肚白。
无涯山脉早已被抛在身后,沧澜江的轮廓,已在前方隐约可见。
……
叶文远今年一百零三岁,筑基初期,是叶家这一代唯一的筑基修士。
此刻他正站在窗户前,透过那扇雕花木窗,望着山下那一片灵田。
灵田里的灵谷长势平平。
负责打理的是几个炼气后期的族中后辈,此刻正在田埂上忙碌,身影在暮色中缩成小小的黑点。
叶文远看了片刻,收回目光,去了一趟祠堂。
今日是固定清洁祠堂灰尘的日子。
这事他不愿意假手于人,这是族长的义务。
祠堂内,一排排层层叠叠的牌位上。
最上首,是叶家立族老祖的牌位,距今已逾一千年。
往下数,有金丹期先祖两人,那都是叶家最辉煌的时代。
再往下,筑基期先祖密密麻麻,几乎占满了大半个墙面。
而最近的一百年,新添的牌位只有寥寥数块,且大多死于同阶争斗或寿元耗尽,无一人突破筑基后期。
叶文远的目光在那些牌位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墙边挂着的两幅画像上。
叶文远看着那两幅画像,轻轻叹了口气。
叶拾颜,叶云塘。
这两个名字,在他还是炼气期小修士时,就被族中长辈反复提起过。
“我叶家当年,可是出过两位被皓月天宗选中的天才!”
“叶拾颜,三灵根,但听说在炼丹符箓上极有天赋,哪怕没有进入外门前三,也被选中去了皓月天宗,而叶云塘,更是天生剑体,灵玄宗那届外门大比夺了魁首,就被皓月天宗长老看中,前途不可限量!”
“可惜啊,两人进了上宗之后,就再也没了消息。”
“两百年了,音讯全无,恐怕……”
后面的话,长辈们没有说完,但叶文远懂。
修真界残酷,哪怕去了上宗,两百年没消息传来回来,这意味着什么,谁都清楚。
叶家也曾抱着希望。
头几十年,族中每逢祭祀,都要为那两位潜龙焚香祈福,希望他们在上宗发展顺利。
灵玄宗那边,也偶尔会派人送来一些资源,说是两位叶师兄被选入上宗后,所分配给出身家族的资源。
那些资源虽然不多,却足以让叶家在这偏远的风灵山脉站稳脚跟,甚至还有余力培养几个炼气期的潜力后辈。
这也侧面透露出两位叔祖在皓月天宗发展不错,不然灵玄宗不会这般做。
可随着时间推移,灵玄宗送来的资源越来越少。
最近数十年,已经彻底停了。
叶文远接手家族已有四十余年,他明白其中的道理。
修真宗门,最是现实。
那两位叔祖若是活着,哪怕只是金丹期,灵玄宗也会念着这份香火情,给叶家几分薄面。
可两百年过去,音讯全无,便是灵玄宗再有耐心,也不可能无限期地往一个子弟去了上宗又大概率陨落的修士家族身上投入资源。
更何况,灵玄宗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当年据说和两位叔祖交情不错的内务殿长老,已坐化多年,他们叶家在灵玄宗的人脉本就不多,近些年更是没有一位弟子成为叶家的内门弟子。
那长老算是叶家难得的人脉,也是两位叔祖所留下的遗泽。
叶家,已经被灵玄宗遗忘了。
叶文远收回目光,施展完清洁术,缓步走出祠堂,去了隔壁楼。
这里是叶家藏书之处,说是藏经阁都有些抬举。
不过数个书架,上面稀稀拉拉摆着几十枚玉简,大部分是炼气期功法,筑基期的只有三部,还都是残篇。
叶文远走到最里面的书架前,伸手取下一枚颜色暗沉的玉简。
这玉简,是两位叔祖前去上宗所留下的资源之一。
叶文远将神识探入,里面记载的是一门叫做《青元诀》的木属性功法,从炼气到金丹后期,颇为完整。
这部功法,是叶家如今仅存的几部完整传承之一。
叶文远将这枚玉简重新放回,又取出旁边一枚。
这一枚,也是当年那两位所留下的。
里面记载的是一门剑法,名唤《青萍剑诀》,据说适合三灵根修士修习。
叶文远年轻时练过几年,确实颇有进境,只是他资质平平,始终未能领悟其中精髓。
他将玉简放回,转身望向窗外。
暮色已深,山下灵田里那几个忙碌的身影已经收了工,正三三两两往族中聚集地走去。
其中有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走路的姿势带着几分倔强,远远落在最后。
叶文远认出那少年,是近年招收上来的旁支弟子,叫叶小石。
三灵根,资质尚可,性格倔强,修炼刻苦,是这一辈中最有希望冲击筑基的苗子。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个传闻。
据说当年那两位叔祖也是三灵根,也是旁支出身,也是凭着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硬生生在灵玄宗闯出了一条路。
传闻是否属实,叶文远不得而知。
但他每次看见叶小石,总会忍不住想起两个从未谋面,只在族中传说里存在的名字。
“若是那两位叔祖还在……”他喃喃道,随即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开。
若是还在,又如何?
两百年了,就算活着,怕早已是金丹真人的大人物。
那样的存在,与他们这个偏居一隅的小小家族,又还能有多少牵连?
家族出身的修士,一般来说拜入宗门后,是属于宗门而不是家族。
毕竟受了宗门资源,必须要有相应付出,做事方面,得为宗门考虑。
像他,筑基是靠家族,所以他必须要镇守家族,保护家族传承不断绝。
哪怕那两位叔祖成就金丹,除非还在灵玄宗,还能勉强照拂一下叶家,但他们二人早去了上宗。
况且那两位在叶家待的时间,统共不过几年。
之后便被选入灵玄宗,一路靠自己拼杀出来,叶家何曾给过他们什么助力?
所谓香火情,不过是叶家单方面的念想罢了。
叶文远苦笑一声,转身准备下楼。
就在这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住。
那种感觉来得突然,却异常清晰。
像有一根极细的丝线,从他心口某处牵出,直直探向隔壁祠堂的方向。
丝线的那一端,似乎系着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收紧。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有种特别的直觉。
五岁那年,他跟着堂兄去后山玩耍,走到一处山崖前,忽然心里发慌,死活不肯再往前走半步。
堂兄骂他胆小,独自攀了上去,结果踩塌了风化多年的崖壁,摔断了腿。
十二岁那年,族中一位炼气后期的执事忽然对他格外和善,说要带他去见见世面。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厌恶,找借口推脱了。
后来才知道,那位执事暗地里勾结散修,专骗族中资质尚可的少年出去历练,实则是卖给某个邪修做炉鼎。
五十三岁那年,他筑基在即,族中只剩一枚筑基丹。
那丹药放在禁制森严祠堂的供桌上,等着择吉日服用。
那一夜他睡不着,总觉心慌,索性起身去祠堂查看。
结果正撞上一个蒙面人影,正欲盗取丹药。
那人不过炼气大圆满,被他惊走,筑基丹得以保全。
那枚筑基丹,据说是两位叔祖留下的遗泽之一。
后来他顺利筑基,成了叶家这一代唯一的筑基修士。
此刻,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注视着,却找不到注视的来源。
像是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而他站在边缘,只能隐隐感应到那件事的分量。
叶文远眸光暗沉,随即转身,快步走向隔壁的祠堂。
这可是他们叶家的祠堂,难道又有贼子破开祠堂禁制闯入?
可是他如今并没有感应到禁制被破。
祠堂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里面一片昏暗。
只有长明灯在供桌前摇曳,将一排排牌位的光影拉得老长。
叶文远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牌位,最后落在那两幅画像上。
画像里,两个年轻人并肩而立。
左边那个眉眼清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右边那个冷峻如剑,目光仿佛能穿透画布,直直望向画外的人。
画是当时的族长请人画的,说是要给叶家如今最为出色的弟子留下画像,给后人瞻仰。
画工一般,但那一青一蓝两道身影,却被勾勒得极为传神。
叶文远看着那两幅画像,一时间心绪不宁,忽然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
“你便是如今的叶家族长?”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