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等了这许久, 总算是该收网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而沙哑,与这张普通面容似乎有些许矛盾。
他抬手一抛, 紫色飞舟迎风便长,化作十数丈长短。
紫色的飞舟缓缓旋转, 舟身镌刻着繁复的云纹, 隐隐有雷光流转,竟是一件天阶下品的飞行法宝。
他纵身跃上飞舟, 催动法力,慢悠悠地驶入卧虎山脉。
雾气翻涌, 很快将他的身影吞没。
说来也怪, 他这一路行去,竟没有遇到任何七阶妖兽。
偶尔有几道强大的气息在远处徘徊, 却也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早早避开,根本不敢靠近。
他就这样畅通无阻地穿过重重迷雾,不过十日功夫, 便来到了卧虎峰前。
那巨大的卧虎峰依旧静静伫立,青灰色的山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
青年停下飞舟,目光落在那被禁制遮掩的山谷入口处。
“上一次来, 还是他人身份。”他轻笑一声,“这一次,总算可以用真身份了。”
他抬手在储物镯上一抹, 一道白光从镯中飞出, 没入卧虎峰前的虚空之中。
那白光没入的瞬间,虚空泛起一阵涟漪。
紧接着, 一层肉眼可见的光幕浮现出来,光幕上符文流转,正是遮掩山谷的禁制。
白光与禁制接触,无声无息地融入其中。那层光幕剧烈闪烁了几下,随即如冰雪消融般消散。
青年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迈步向山谷中走去。
穿过那条熟悉的通道,他再次来到那扇刻着“天青”二字的石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按在石门上,正要催动法力,一道清朗的男声,忽然在身后响起。
“我该称呼你为薛道友,还是柳道友呢?”
那声音不疾不徐,甚至带着几分笑意,却如同惊雷般在青年耳边炸开。
他脸色大变,猛地转身,朝声音传来处看去。
数十丈外,一块原本空无一物的岩石旁,两道身影正静静地望着他。
一位身着翠色长袍的少年,面容清俊至极,眉眼温润如玉,一头青丝小半用一根白玉簪挽起,大半如瀑布一般散落,墨发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如同细腻的白瓷,莹润生辉。
他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明明是温和无害的模样,但那双杏眸望向紫袍青年时,紫袍青年心中不由升起一丝畏惧之感。
另一位身着玄青劲装的青年,剑眉入鬓,面容冷峻,目光沉静如深潭。
他手中不知何时握着一把长剑,身形微微侧前半步,护住翠色长袍的少年,
正是叶拾颜和叶云塘。
“是你们?!”
紫袍青年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两人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他明明亲眼看着他们离开的!
他明明在回程路上暗中跟踪了一段,确认他们确实向着皓月天宗的方向飞去,这才放心离去!
他们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又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潜入这卧虎峰?这山谷的禁制明明需要特殊手法才能开启,他们怎么可能在他之前进入?
一时间,无数疑问涌上心头,让他心神大乱。
叶拾颜看着他脸上那精彩至极的表情变化,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缓步上前,动作悠闲,仿佛只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直接无视紫袍青年蕴含杀意的目光。
“道友似乎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叶拾颜语气轻快地说道,“不如由我来解答?你说可好?”
他唇角的笑意愈发意味深长。
“薛百变,薛道友。”
“果然只有叫错的名字,没有取错的外号。道友这百变二字,当真是实至名归,在下佩服,佩服。”
紫袍青年,不,薛文炳,这下简直脸色铁青。
他盯着眼前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清秀少年,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明明他的计划天衣无缝!
为了这次行动,他准备了数十年,甚至接近百年。
从偶然得到那枚记载天青上人分府的玉简开始,他就一直在谋划。
他研究卧虎山脉的妖兽分布,研究分府外围的禁制,研究如何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进入。
他甚至为此付出巨大代价,从一处上古遗迹中寻来一具珍贵至极的元婴级傀儡。
那傀儡栩栩如生,气息完备,足以以假乱真。
然后,他让那具傀儡以薛文炳的身份,去邀请帮手,而他自己,则化作柳岚,混入队伍之中。
这样一来,无论洞府中发生什么,他都可以全身而退。
若有危险,死的是傀儡,那尊元婴中期的傀儡妙用可不少,关键时刻能破开空间禁制,送他出去。
若有收获,他作为柳岚可以分一杯羹,甚至还能以薛文炳的身份,分两杯羹,甚至还有可能是最大一份。
傀儡负责明面行事,他负责暗中观察,傀儡负责出力战斗,他负责保存实力,傀儡负责吸引目光,他负责寻找破绽。
多完美的计划?
他甚至还特意在回程时暗中跟踪了所有人,确认他们确实离开后,才放心地等待数月,等所有人都以为此事已经尘埃落定,再来从容收取宝物。
他唯一没料到的,就是眼前这两个年轻人。
这两个一开始不过两百多岁的元婴初期修士,竟然能有如此缜密的心思,如此深沉的心机。
他选他们,是因为他们年纪轻,资历浅,应该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却没想到,正是这精心挑选的两人,竟然看穿了他的计划。
想到这里,薛文炳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悔意。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邀请这两人!
叶拾颜看着他那变幻莫测的脸色,心中好笑。
他当然知道薛文炳在想什么。
事实上,他也确实费了不少功夫,才看穿这老狐狸的伪装。
起初,出于敏锐的直觉,他只是觉得薛文炳和柳岚这两人有些不对劲。
薛文炳看似爽朗,却总在一些关键问题上含糊其辞,柳岚看似温柔,那双眼睛却总是藏着些什么。
这两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未免配合也太好了一点。
若说两人只是交情好,那也说得过去。
但柳岚的表现,在某些地方又不站薛文炳这边,这又相互矛盾了。
真正让他起疑的,是在南殿时。
那次,柳岚遭遇八阶妖蛇突袭,眼看就要被吞入蛇腹,她反应极快,瞬间祭出水神遁符逃脱。
但叶拾颜当时注意到,她逃脱后的第一时间,看向的不是那条妖蛇,也不是出言提醒她的叶云塘,而是薛文炳,虽说极其隐晦,但被叶拾颜看在眼里。
如今想来,应该是出于本能,想要看看掌控手中傀儡的情况。
当时他心中就闪过一个念头,这两人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后来,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薛文炳和柳岚,自始至终没有单独说过一句话,没有交换过一个眼神,仿佛只是普通的路人。
但正是这种过于正常的相处方式,反而显得刻意。
要知道,在一支临时组成的队伍中,两人完全没有互动,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更别提先前那唱红白脸的情况,实在矛盾至极。
最后让他起疑的,是薛文炳和柳岚的出手风格。
表面来看,薛文炳的金乌,刚猛霸道,柳岚的水线,阴柔诡谲,看似截然不同,但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们的攻击节奏有些许差别,不是慢上一拍,要不就是快上一瞬,还有就是几乎是同个攻击节奏。
从以上因素可以得出一个结论,这具傀儡,薛文炳应该得手时间不长,对此相当陌生,不然他不会驱使得这般陌生,修真者神识一心多用是很正常之事。
况且薛文炳身为元婴中期修士,这战斗力未免有些拉胯了点,他和糖糖虽说没有见过其他元婴中期修士的战斗力,但以自身实力推论,不该是这点战斗力。
面对被限制的墨鳞,竟然就这点手段?
或许这薛百变应该不舍得将自己常用法宝留在傀儡身上,毕竟一位元婴期修士的身家也是有限的。
真正让他肯定猜测的是,墨鳞告诉他的关于柳岚消息,说她不仅是元婴初期,应该是元婴中期。
墨鳞身为八阶妖兽,这猜测大概率为真。
所以,他和叶云塘离开卧虎山脉后,并没有真的回皓月天宗。
他们绕了一个大圈,确定没有人跟踪后,又悄悄潜了回来。
然后,就在这卧虎峰外,等了数月。
叶拾颜收回思绪,看向眼前的薛文炳。
那张陌生的脸,此刻满是震惊与懊悔,但叶拾颜知道,这也不是他的真面目。
“薛道友,”他轻声道,“事到如今,还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吗?”
薛文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沙哑,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苦涩,还有几分……释然?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抬手在脸上一抹。
一阵光芒闪过,那张普通的紫袍青年面孔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那是一张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巴微微扬起,带着几分天生的傲气,眼角有几道细纹,却丝毫不减其风采。
身上的威压也从元婴初期变成了元婴中期。
“薛文炳,见过两位道友。”
他抱了抱拳,语气恢复了初见时的爽朗。
叶拾颜看着这张脸,微微点头。
这才对。
不是那个满嘴“老夫”的垂垂老者,也不是那个温柔似水的妩媚女子,而是一个活了数百年的元婴期修士。
“薛道友果真是九百余岁?”叶拾颜看着他的脸有些纳闷。
“自然不是,说实话,在下的师傅也是薛百变的称呼……”薛文炳稍微解释了一下。
这外号也能承师号啊?
叶拾颜心中腹诽一句,随即赞道,“薛道友果然好手段一人分饰两角,既能明面行动,又能暗中观察,还能在关键时刻坐收渔利,这等谋划,不愧是东玄中声名极大的散修之一。”
薛文炳苦笑,“佩服什么?还不是被叶道友识破了。”
“在下自问计划天衣无缝,却没想到,栽在了两位手中,叶道友,在下斗胆一问,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叶拾颜微微一笑,“薛道友,你那具傀儡,确实精妙,但傀儡毕竟是傀儡。”
薛文炳眉头一皱,“傀儡?你是说……”
叶拾颜点点头,“在南殿时,你操控傀儡与八阶妖蛇战斗,那傀儡被妖蛇击中,吐了一口血,那血,太真了。”
薛文炳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破绽竟然在这里。
“那具上古傀儡,确实精妙,能模拟修士的气息法力甚至神识波动。”叶拾颜缓缓道,“但它毕竟不是活人,它吐的血,虽然也是真的,但血液中蕴含的生机,与活人不同。”
他看向薛文炳,“旁人或许察觉不到,但我修炼的木系功法,对生机最为敏感,那血中,没有活人的气息。”
至于墨鳞的猜测,就不用告知他了,毕竟事关自己的部分实力。
当然以上这个是他胡乱编造的,咳咳,反正听上去能说服薛文炳就行了。
薛文炳沉默了。
良久,他长叹一口气,“原来如此,在下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这一点。”
他看向叶拾颜,目光中多了几分真正的钦佩,“叶道友心思之缜密,在下自愧不如。”
叶拾颜摆摆手,“薛道友过奖了。”
“薛道友,我还有一个问题。”
薛文炳道,“叶道友请讲。”
“这洞府真的是天青上人的洞府吗?”
薛文炳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是。”
“在下查寻了众多资料,的确如此,那尊丹炉应该是天阶上品,而其中的异火能燃烧数万年,跟洞府中的禁制相关,这卧虎山脉的几成灵气……大抵被抽取到此洞府。”
丹炉?看来这薛文炳没有认出是玄天青莲鼎……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