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第23章·北海
“我不想做囚犯,可是你还是让我做了囚犯。”
之后去北海之心的时候, 弥京没有再骑白雪。
他不想看到厄诺狩斯,一看到心里就堵得慌,所以他直接进了后面的车厢里,把门帘拉得严严实实。
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车轮碾过雪地的声音, 咯吱, 咯吱, 一下一下的,钝刀子割肉, 磨得人心烦。
弥京靠坐在窗边,抱着手臂,望着窗外发呆。
其实窗外也没什么好看的, 就是白茫茫的一片, 雪,雪,还是雪。
偶尔有黑色的针叶树从窗外掠过,也是孤零零的, 外面那只肥嘟嘟的雪鹰时不时从天上飞下来,落在车厢顶上, “咕咕咕”地骚扰几声。
连只鸟都比他自由。
弥京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金色枷锁, 冷笑了一声。
在车厢外面, 厄诺狩斯照样骑着黑锋在前面领队。
他骑在黑色的驯兽背上, 脊背挺得笔直, 宛如一座山一样不可撼动,可那条尾巴却不听话, 总是往后面探, 往后面探, 像是找什么东西。
探了几次,什么都没探到。
那条尾巴就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耷拉下去,垂在黑锋身侧一动不动了。
肥仔在车厢上面纯偷懒来的,它停了一会儿之后又重新起飞,飞在了最前面,带领着整个队伍的方向。
它飞得很高,一双翅膀展开来,在灰白的天幕下划出一道弧线,偶尔回过头“咕咕”叫两声。
很快,远处雪山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在那片连绵的白色之间,有一片微微凹陷下去的地方,像是一颗心形的印记,静静地卧在雪原之上。
阳光落在上面,把那片凹陷照得泛着淡淡的蓝光,像是这片雪原上最柔软的一处地方。
北海之心就快到了。
但是这个时候,已经到饭点了,整个队伍都停下来进食。
侍从们忙忙碌碌地穿梭在各辆马车之间,分发食物和水,弥京所在的这辆马车,也有侍从带着一个食盒送进来了。
那侍从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多说,把食盒放在小桌上,行了个礼,然后匆匆忙忙地退了出去。
弥京看着那个食盒,盯了一会儿才伸手掀开盖子。
里面是几块烤得硬邦邦的馕,一小碟腌菜,还有几个用棉布包着的果子。
在出行的路上,水果是比较奢侈的,因为需要运输的时候小心翼翼,稍微磕着碰着就会坏掉。
弥京拿起那个馕就开始吃。
馕咬起来费劲,也没什么味道,非要说的话,就是一股麦子烤焦了的糊味。
他吃到一半的时候,门帘忽然被掀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钻了进来。
对方的身材真的很高大壮硕,进来的时候压迫感十足,整个车厢好像都矮了一截。
熟悉的伏特加味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
弥京眉头直皱,也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对方。
他的眼神里面情绪都没有,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连愤怒都没有了。
厄诺狩斯站在门口,被那样的目光看着,只觉得万箭穿心。
这样的目光实在是太残忍,一刀一刀地剜在他心上,剜得他血肉模糊,剜得他五内俱焚,可他却连躲都无法躲。
只见厄诺狩斯打开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握着一朵花。
那朵花只有那么大,花瓣薄薄的,而花朵的颜色是蓝色的,是大海的蓝色,是天空的蓝色,是海天一色的蓝色。
看这朵花生机勃勃的样子,就像是刚从雪地里摘下来不久,还带着一点小水珠。
厄诺狩斯的那双手握过刀,握过弓,杀过无数黑异兽,沾过无数血,可此刻握着那朵小小的花,却像是在握着什么易碎的、珍贵的、怕一用力就会坏掉的东西。
弥京看了一眼那朵花,又看着厄诺狩斯。
只听厄诺狩斯憋了很久才憋出来的一句话:“这是……绿绒蒿。”
是的,这是绿绒蒿。
能在寒冷的北部盛开的花朵是很稀少的,花朵天生需要营养的土壤,温暖的阳光,还有新鲜的空气,可北部没有这些。
这里只有终年的积雪,泥土被冻得比石头还硬,阳光也很吝啬。
在这样的地方,难得的会绽放的花朵就是绿绒蒿。
它没有敌人,因为没有任何生物能在这种地方久留,它也没有朋友,因为没有谁能陪它度过这漫长而孤独的等待。
它不需要谁的赞美,也不需要谁的怜悯,那些赞美它听不见,那些怜悯它也不需要。
它只是把自己最美好的那一面,毫无保留地捧给这片荒芜的天地。
这是堪称傲慢的温柔,也是极致沉默的勇敢。
在虫族,花朵就是代表美好感情。
在南部那些温暖的地方,虫族会用无数的花朵来示爱,玫瑰堆成山,铺成海,漫山遍野的鲜花像是永远都不会凋零的夏天似的,一捧一捧地送到心上虫面前。
可在北部不行,北部太冷了。
这里没有漫山遍野的花海,没有随手可摘的浪漫。
只有最坚韧、最孤独的绿绒蒿,所以,绿绒蒿变成了北部虫族示爱的经典花朵。
所以,厄诺狩斯在经过那片碎石坡的时候,弯下腰,把那朵在风雪中独自绽放的蓝色小心翼翼地摘下来,送到弥京面前。
因为这是厄诺狩斯能在北部这片土地上找到的最代表他的心意的东西。
正所谓孤注一掷的爱情。
即使疼痛也不愿放手,哪怕被扎得满手荆棘、鲜血淋漓,也不愿意放手
弥京原本不想接的,但是对方一直举着,他皱了皱眉,伸手把那朵花接了过来。
蓝色的花瓣在指间微微颤动,带着那个家伙掌心的余温。
弥京低头看了一眼,那蓝色在他黑色的眼睛里映出一点细微的光,只是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里已经是赶人的意思了。
那种目光今天已经看过太多次,冷冰冰的,没有情绪,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对象,又像是在看一件碍眼的东西。
就是那种目光,每次都能把厄诺狩斯剜得血肉模糊。
厄诺狩斯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弥京倒也没有开口,手里的花还握着,可那目光分明在说:你怎么还不走?
于是厄诺狩斯只能不自在地抿了抿唇,那条尾巴在身后垂着,一动不动。
最后他只是说:“那你好好休息,到了就来叫你。”
说完,他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弥京盯着那扇门帘好一会,确定那脚步声已经走远了,确定厄诺狩斯不会再突然掀开帘子进来,他防备的神色才慢慢放松下来,脊背靠在车厢壁上,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朵蓝得漂亮的花,随手就把它放到一边。
刚才弥京一直没说话,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嘴里含着东西。
从那个刚才馕里,他咬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那东西混在烤得硬邦邦的面团里,差点硌到他的牙。
可弥京几乎使用了自己毕生的演技,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是把那东西悄悄地用舌头卷起来,藏进嘴里。
现在,他从嘴里拿出那个硬物,可以看出来那是一把金色的小钥匙。
弥京不知道是谁在帮他,他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目的,但他知道,这把钥匙八成就是他手腕上这个捆仙锁的钥匙。
根据这个猜测,他抬起手,把钥匙对准锁孔插进去。
“咔哒”。
一声轻响,锁开了。
金色的枷锁从他手腕上松脱开来,那一瞬间,弥京只觉得手腕上一轻,那种轻不只是重量上的轻,更像是压在心上的一块石头被搬开了。
可他只是看了一眼,就重新把枷锁扣了回去。
“咔哒”。
又一声轻响,锁重新锁上了。
弥京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握在手心里掂了掂。
金属的凉意从他的掌心一路传到心里,却让他的心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然后他把钥匙放进贴身的那个口袋,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靠回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能拿到钥匙的家伙,必须知道这把锁,还必须知道这锁怎么开,必须有机会接触到这把钥匙,还必须能扛过厄诺狩斯的所有层层防备,把这个钥匙送到他眼前。
说起来,厄诺狩斯的防备有多严,弥京是知道的。
每天送进来的食物都要经过层层检查,送食盒的侍从都是精挑细选的,进出寝殿的人都会被搜身。
可哪怕就是这样严密的防备,还是有人把钥匙送到了弥京手里。
弥京睁开眼睛,看着车厢顶。
或许这就是正所谓百密而一疏。
谁在帮他?
弥京垂下眼眸,把这个问题暂时压了下去。
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目的,这把钥匙,现在在他手里,只要找到机会,他就可以离开那个混蛋了。
——
很快,整个车队继续启程。
车轮碾过雪地,咯吱咯吱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弥京坐在车厢里,直到外面传来肥仔的叫声,“咕咕咕”的,听起来就像是到了。
弥京抬起头,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北海之心,到了。
那是一片巨大的湖泊,静静地卧在雪原之上。
虽然是湖泊,但是湖面很大,一眼望不到边,远处的湖心是暖流经过的地方,即使在最寒冷的冬天也不会完全冻结。
湖边围满了雪鹰,黑白相间的家伙们密密麻麻地站在湖边,歪着头盯着湖面,一个个眼睛都亮得发光,就等着大部队开始网鱼,它们好去捡漏。
肥仔也在其中,站在最前面,一副“我是老大我先吃”的架势。
雪开始下大了。
风也刮得很大,从北边呼啸而来,打在脸上生疼,天边那些云压得很低很厚,翻涌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架势。
弥京眯了眯眼,盯着那些云看了好一会儿。
“米修斯!米雷德!”
不远处,厄诺狩斯马上吩咐道:“准备狩猎鱼群。”
米修斯和米雷德立刻应声,带着手下开始忙碌起来。
他们准备的网格子都比较大,只捞成年大鱼,不捞小鱼。而且在带走这些鱼货之前,他们会检查每一网捞上来的鱼,如果有怀孕的母鱼,就放回湖里。
这是北部的规矩,也是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了千百年的虫族学会的智慧,要想年年有鱼,就得让鱼也能活下去。
厄诺狩斯站在湖边,看着手下们忙碌的身影,他的目光时不时往那辆马车的方向飘,像是在等什么。
然后,车门开了。
弥京从车厢里走下来。
那一瞬间,周围的声音好像都静了一瞬。
那些驻守在湖边的护卫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把目光投了过来。
弥京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袍,外面披着那件白色的熊皮披风,黑白分明的身影在漫天风雪中格外醒目。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那张冷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扫过那些盯着他看的雌虫,里面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这些雌虫之所以盯着他看,其实无非是因为之前的事情,说北王选中的那个雄虫,身上具有虫神的赐福,还说那天在猎场,那么多黑异兽一瞬间就化成了粉末。
那是神迹,是天佑北部,是虫神派来的使者。
传闻传得沸沸扬扬,添油加醋,越传越玄乎。
可亲眼见过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护卫只是听说过,从来没真的见过这个传说中的雄虫。
现在,这个传说中的雄虫就站在他们面前。
而弥京不喜欢这种目光,他皱了皱眉,然后冷冷地瞪了回去。
那几个盯着他看的护卫被那目光一扫,浑身一激灵,连忙低下头去,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
弥京收回目光,不再理会,朝着北海之心的湖边走去,他走得不快,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厄诺狩斯连忙跟上去,他的脚步比弥京快,几步就追上了,他没有走得太近,因为怕又惹到弥京不高兴,所以隔着一步的距离,跟在弥京旁边。
“弥京,”厄诺狩斯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要一起走走吗?”
弥京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望向远处那片深蓝色的湖面。
“在湖边走走吧。”他回答说。
厄诺狩斯愣了一下,这是今天弥京给他的第一句回应,心情一下子就好起来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涌上来,暖洋洋的,把整个心都泡在里面。
厄诺狩斯忍不住笑了一下,那张凶狠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柔和的神色,他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好,那我们往那边走。”
他抬起手,指了指湖边那条小路。
那条路沿着湖岸蜿蜒向前,通往远处那片更开阔的地方,雪地上还没有脚印,白得像是刚铺好的毯子,似乎是命运在冥冥之中为他们选定的道路。
弥京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往那个方向走去。
厄诺狩斯连忙跟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那些守卫想要跟上来。
弥京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开口说:
“不会走太远,我有话要跟你说。你让他们不要跟着。”
他的话很简短,语气也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吩咐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厄诺狩斯听着,心里却像是被什么挠了一下。
弥京有话要跟他说。
于是厄诺狩斯马上回头,朝着那些想要跟上来的守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不用跟着,就在湖边走走。”
那些守卫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地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米修斯站在最前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到厄诺狩斯那副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王上了,那表情分明是高兴得不得了,这时候要是敢拦着,那就是找死。
于是米修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身影并肩走进风雪里,不过还好,没有走得太远,还能够看见他们两个,虽然这个距离已经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了。
湖边很安静。
只有雪花落在湖面上的簌簌声,还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向属于他们的命运。
弥京走在前头,厄诺狩斯跟在他旁边,隔着半步的距离。
雪越下越大。
弥京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那些云压得更低了,翻涌得更厉害了,他眯了眯眼,又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来。
厄诺狩斯也跟着停下来,看着他:“弥京,我……我也有话想对你说。”
弥京站在湖边,望着那片深蓝色的湖水,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先说。”
厄诺狩斯抿了抿唇,或许有点紧张。他的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按着,像是在安抚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支撑。
雪花落在他肩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可他顾不上拂去,只是看着面前那个站在湖边的身影。
“我知道这个问题问得很突兀……”
厄诺狩斯开口,声音有点沙哑,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紧张。
“但是这段时间我真的想了很久。”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如果我们注定会有一个孩子,那么,你……”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要被风雪吞没: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厄诺狩斯的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不知道弥京会怎么回答。
他只知道这个问题在他心里压了很久,从他知道自己怀孕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想。
这段时间,因为他和弥京在一起,肚子倒也没有那么痛了,整体也没有那么难受。
那些医官说,雄虫的信息素对怀孕的雌虫是最好的滋养,有雄虫在身边,虫蛋会更安稳,厄诺狩斯也会更舒服。
看来他们的孩子还是比较乖的。
只是偶尔会痛而已——也就偶尔几次,只是在弥京让他伤心的时候,可就那么几次而已,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厄诺狩斯可以忍。
在等待对方回答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紧张了,厄诺狩斯觉得肚子甚至有点痛。
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揪了一下,其实不是很痛,可厄诺狩斯还是感觉到了。
他觉得是自己太紧张了,所以他的手按得更紧了一点,像是要用这种动作把那点痛压下去,又像是要护住什么重要的东西。
漫天雪花飞舞,纷纷扬扬。
那些雪花落在他们之间,像是一道无形的幕布,把他们隔在两边。
然后弥京开口了:“我的回答重要吗?”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不管我愿不愿意,我都没有选择权,不是吗。”
厄诺狩斯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想说什么,可弥京没给他机会。
“你如此骄傲自满,自大无理,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得围着你转一样。”
弥京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你对我来说,无非是个混蛋而已。”
闻言,厄诺狩斯的嘴唇动了动,脸色微微发白。
“更何况,我和你不是一类。”
弥京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情绪,嘲讽,冷笑,总之真是让人心寒。
“你在问这个问题之前,甚至都没有想过,我有没有伴侣。”
在这一瞬间,厄诺狩斯愣住了。
他是真的完全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伴侣?
弥京的伴侣?
他的脑子空白了一瞬,那些他从来没有考虑过的念头突然涌进来,像是无数根针,扎得他不知所措。
可能是因为太喜欢了,太喜欢了,所以实在是没有来得及想这个问题,又或者说,不论有没有,他都想要弥京。
他太想要了,想要到根本不敢去想弥京可能属于别人。
“……那,”厄诺狩斯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有伴侣吗?”
“厄诺狩斯,我可以告诉你,我有伴。”弥京说,“我有同伴,有朋友,有师长。”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
“可是,我被你锁在身边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
厄诺狩斯的呼吸一滞。
“我不想做囚犯,可是你还是让我做了囚犯。”
弥京一字一句:“你所谓的喜欢,所谓的想要结婚,就是这么的卑劣,这么的让我瞧不起!”
“我告诉你——”
“我们之间就不可能有孩子,就算有了孩子,他诞生在这个世上,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幸!”
那一瞬间,厄诺狩斯只觉得心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住了,攥得他喘不过气来。
肚子里的痛忽然变得更明显了,像是那个小小的生命也在难受,他的手死死按着腹部,按得指节都发白了,可那痛还是止不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可更痛的是心。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裂开了,裂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在流血。
他站在那里,看着弥京,看着那张说出这么残忍的话的嘴,看着那双冰冷的眼睛,看着那个他拼尽全力想要留住的对象。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厄诺狩斯呢喃。
弥京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不,”弥京说,“这不是我全部的回答。厄诺狩斯,你看好了——这才是我全部的回答!”
说着,他抬起手。
他手腕上那两道金色的枷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解开了!一把小小的钥匙插在锁孔里,在雪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只见弥京一把甩过来那镣铐,连同那把钥匙一起带着那些说不出口的恨意,直直地砸过来。
厄诺狩斯下意识地伸手一接。
“啪”的一声,那串冰冷的东西落在他掌心里,金属的凉意从他的掌心一路传到心里,冷得他浑身一颤。
可厄诺狩斯还来不及反应——
“扑通!”
一声响!
厄诺狩斯只看见弥京的身影已经跃入了湖中!
那厄诺狩斯亲自做成的白色的披风在水面上飘了一下,然后迅速被深蓝色的湖水吞没。
水花四溅,又落下,湖面上只剩下层层涟漪在荡开,一圈一圈,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弥京——!!!”
几乎是在对方跳下去的一瞬间,厄诺狩斯也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根本不管自己现在已经怀孕了,根本不管那些医官叮嘱过多少次。
“扑通——!”
又是一声响!
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间将厄诺狩斯吞没,那股寒意像无数根针一样扎进他的骨头,可厄诺狩斯只知道拼命地往下游,往下游,往下游!
弥京在哪里?
弥京在哪里!
湖水很深很暗,能见度低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厄诺狩斯拼命地睁大眼睛,拼命地四处张望,可看到的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冰冷的湖水。
他的肺快要炸了,他的四肢快要冻僵了,他的肚子开始隐隐作痛……
不行!他要找到弥京,一定要找到弥京!
——
不远处,米修斯目瞪口呆地站在湖边。
他刚才站在不远处守着,看着王上和那个雄虫在湖边说话。
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能看到他们的表情,能看到王上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能看到那个雄虫冰冷的态度。
然后,他就看到那个雄虫突然砸了什么东西就跳下去了!
米修斯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秒,他就看到王上也跳下去了!
“快下去!救王上——!!!”
米修斯大喊一声,然后自己也想都不想,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湖水里!
“扑通!”
边上那些护卫也愣住了,然后一个接一个,陆陆续续跳下去很多!
“扑通!”“扑通!”“扑通!”
水花四溅,此起彼伏,一时间湖面上像是下饺子一样,到处都是跳下去的身影。
只剩下一些还没反应过来的护卫站在湖边,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跟着跳,还是该留在岸上。
可不管怎样,这片深蓝色的湖水,已经吞没了太多人。
湖水冷得刺骨。
厄诺狩斯那双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拼命地搜寻,四处张望,看到的却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冰冷的湖水。
光线透不下来,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一下一下,像是要把胸腔撞破。
肺快要炸了。
他浮上去,大口大口地喘气,把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呛得他咳嗽不止。
可来不及等呼吸平稳,他又一头扎下去,继续潜,继续找。
再浮上来。
再潜下去。
再浮上来。
再潜下去。
不知道在水里找了多久,四肢已经冻得发麻,肚子里的痛越来越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揪着,揪得厄诺狩斯整个都在发抖。
可弥京还在下面,弥京还在等他。
那些侍卫也在水里四处搜寻,一个个冻得嘴唇发紫,谁都不敢停,开玩笑,王上都跳下去了,他们敢不找吗?
可湖太大了,水太深了,北海之心的垂直距离特别深,把整座王城翻进去都不见得能填满。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每一瞬间都长得像是一辈子。
“呼——嗬……”
厄诺狩斯又一次浮上水面,大口喘气,眼睛里已经布满了血丝,嘴唇冻得发紫,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再次下潜。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不远处,一个侍卫猛地从水里冒出头来,他一只手拼命划水,另一只手拖着一个身影。
“找到了——!”那侍卫大喊,声音都喊劈了,“王上!找到了!”
厄诺狩斯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转身,拼命朝那个方向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