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晏疏野帮程青梧取出子弹以及处理过发炎的伤口之后, 就立即驱动星舰,奔赴联邦开设的最先进的星澜医院,将人送去治疗。
星澜医院的军医一看是元帅亲自送人来, 不敢有一丝一毫懈怠, 马上将青年抬上担架,送去抢救室进行治疗。
抢救期间, 晏疏野在抢救室外静静地等候着。
墙面上时钟的指针一直在缓缓地晃动着,晏疏野的一整颗心也在惴惴地晃动着,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抢救室的门,盯得眸瞳涩酸, 眼周胀闷,一刻也不曾离开过视线。
担忧、惶恐、焦灼等各种各样的情绪充斥在胸腔里, 精神力如同躁动的巨大鱼群在他的精神识海里一刻不停地游动。
他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而煎熬过, 就像是急火攻心一般, 整具身躯陷入永无止境地焚烧当中, 每一寸骨骼每一寸心脉都泛散着高温的热气,就连面部肌肤也泛着一股神经质的痉挛, 呼吸轻颤。
晏疏野怕自己等得会疯掉。
等待最可怕之处不是结果, 而是不知自己要等待多久。
晏疏野不知道自己要等多久,才等来活生生的、饱具生命力的程白起, 他前所未有地祈盼着能够见到醒来的程白起, 看到他弯起来如上弦月般的桃花眼, 看到他细而长的眉毛, 看到他薄软濡湿的嘴唇……他用幻想之中的视线贪婪地描摹着程白起的面貌,仿佛要用视线把青年的样子錾刻入骨。
医院里有不少熙熙攘攘的医护人员,感受到元帅散发出来可怕的、极具压迫感的信息素,就如同到爆发的熔岩火山般, 他们切身感受到了恐惧,纷纷不敢靠近,哪怕男人的脸上是绝对的冷静与岑寂。
静待的过程当中,晏疏野手腕上的光脑适时响了起来。
是雷克斯打来的电话。
晏疏野沉着蓝灰色的眸子接起。
“元帅,我们在海面上找到了程白起的精神体。”雷克斯恭恭敬敬地禀告道,“小白猫口中衔着一只光脑,我刚刚打开来检查了一番,发现这是程白起的光脑。光脑上有一些关于虚空鳐间谍制造堕灵催化剂的照片和视频资料,我现在把这些资料传给您。”
资料很快就传送完成了。
审阅资料前,晏疏野凝声问道:“小白猫有无大碍?”
雷克斯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他似乎那听筒挪远了一些。渐渐地,晏疏野听到了咀嚼声,掺杂着几声喵呜叫——听到熟悉的、嘹亮的猫叫声,晏疏野心中轻轻悬着一个重石悄然落地。
雷克斯道:“小白猫在海面上游了好久,我们用望远镜发现了它,把它打捞上岸,它又累又饿,我们先把它放在烘干机,给它罩上了毛毯,防止它感冒。它全身的毛都干燥了之后,一直在喵呜叫,我们就给它喂了肉块,它狼吞虎咽的,大抵是饿坏了。”
晏疏野沉寂地听着,秾纤细黑的睫羽低低敛落,在卧蚕处投落下了一片阴翳般的深影,情绪看不清真切。
他完全无法想象,一只白猫精神体在茫茫大海里,是如何凭考坚韧的意志力在绝望的逆境之中,等来雷克斯他们的救援的。
小白猫就跟它的主人一样坚韧不拔,百折不挠。
精神体通常跟主人是一脉相承的,如果主人性命不虞,那么精神体也支撑不了多久。
但是眼下听到小白猫狼吞虎咽的声音,晏疏野就安了一半的心。精神体那么有活力,想必它的主人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甫思及此,晏疏野就打开光脑,开始接收雷克斯传送过来的资料。
前几个视频都是录制货船内工厂制作堕灵催化剂的过程。
药贩子为了不让联邦警署查到自己窝点,把药厂从陆地搬到了海上,海面上的管制比陆地要宽松一些,就让许多法外狂徒趁机钻了空子。
程白起录制了大量的视频证据,这些证据足以让K的窝点被依法取缔。
晏疏野冷寂的心在看到最新的一段视频后就彻底无法平静下来了。
拍摄场景是一个房间里,拍摄对象是房间里的人,虽然光影略显黯淡,但晏疏野依旧能够看清楚房间的人。
房间有很多个人,但晏疏野马上明白程白起的拍摄意图了,光脑将焦点聚焦在了那个穿沧麓军校校服的少年身上。
晏疏野是有印象的,这个少年是抹香鲸omega,是指挥系A班阿瑞斯的搭档。
抹香鲸omega和一群虚空鳐间谍厮混在一起,尤其是那一句“我必须早点回学校,否则他们会起疑”更加坐实了晏疏野的猜测。
抹香鲸omega应该就是K——虚空鳐派遣在沧麓军校的间谍——同时也是贩卖堕灵催化剂的药贩子,而他们所身处的货船想必就是堕灵催化剂的制作工厂。
视频只录制了一小段,后面就没有再录制下去,应该是被发现了。
虽然没有录制画面,但还有录制到一些声音。
声音非常模糊且混乱,晏疏野完全听不清真切,他唯一听明白的,是K故意拿程白起的亲人威胁,程白起从藏身处被迫现身,一个叫汉斯的细作一枪击伤了程白起的膝骨。
青年闷声吃痛所溢出来的声音,让晏疏野整一颗心都深深揪了起来。
这一枚子弹仿佛不是击中在程白起的身上,而是击中在自己的心脏。整一颗心脏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窟窿,血渍源源不断地从窟窿渗透出来,逐渐流遍全身。
尤其是,K说了一句话:“所以说,就算你死掉了,元帅应该也不会在意吧?”
回答K的,是一番死寂般的沉默。
青年没有说话。
晏疏野完全不清楚,程白起当时在想什么。
程白起是认可了K的一番话辞,还是不认可?
他当时有想到晏疏野吗?
他对他是感到心寒,还是心存其他的感受?
晏疏野曾经在联邦总部的时候,对程白起撂下过一番重话——他说过,他不要他了——这些重话,大抵是伤害了程白起,所以,他才没有说话,是吗?
晏疏野逐一把视频资料审阅完,看完的时候,眉宇间已经聚拢了一片阴翳沉霾般的风暴。
弑意如沸腾的滚水,冲荡在体内的每一寸骨骼里,随时准备冲破理智的桎梏,大开杀戒。
还是抢救室门口的红灯转为了绿灯,吸引了晏疏野的注意力。
穿着白大褂的主治医生摘下蓝色防护手套,从抢救室内走出来,恭谨道:“病人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已无大碍。还好子弹取得及时,膝上发炎的伤口也处理得及时,现在转入普通病房观察一段时间,估计天亮的时候就能醒了。”
两位护士推着病床,将病人移送至单人病房里。因为晏疏野身份非常特殊的缘故,程青梧所休养的病房也是最高级的单人VIP病房。
床头柜摆着新鲜的绿植,对外就是成片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半颗沧澜星的城市景观。
环境安谧雅静,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吐息声。
晏疏野坐在病床前,静静注视着青年。
经过抢救,程白起原本惨淡苍白的容色渐渐恢复了一些血气。
晏疏野本来想要握住他的手,但见到他纤细瘦弱的手掌上正输着液,晏疏野遂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渴欲,只是极为克制地反向托住青年的手掌心,与他手指轻轻相扣。
青年的手掌心既软且凉,反而衬得男人的手掌心格外灼热,就像是烈火焚烧一般。偌大的病房内,弥散着浓烈的海盐气息。
直至与程白起十指相扣,感受到他指肤的温度,感受到他散发出来的松油薄荷清香,晏疏野才对眼前的人有了一种真真切切的实感——
程白起还活着,他还留在他的生命里,并未离去。
晏疏野从未体会过什么叫「喜欢」,但在这一刻,他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心神都寄注在了程白起身上,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都深深受到程白起的牵动。
看到他均匀地呼吸、看到他安然无恙,晏疏野感觉自己也跟着活了过来。只有程白起活着,他才能切身感受到自己跟着活了过来。
他以前觉得自己只要与程白起分离,就能让自己彻底与他割席,一方面能够保住程白起的性命,另一方面也能让自己从此不再记挂他。
事实证明,他太天真了。
他的感情根本不受自己的控制。
一听到程白起下落不明的消息,晏疏野素来的沉定和冷静都完全失控了。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样,只要与程白起任何相关的信息,他都容易陷入到失控的状态当中。
是的,失控。
极端的失控。
就如方才,听到视频里传来的那些声音,晏疏野就有了大开杀戒的弑念,但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这样做,他必须压抑住自己暴动的精神力,才能让自己看上去像个正常人。
从前的他冷静自持,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一物一人而失控。
但自从生命当中闯入了程白起,一切都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许是疗愈的药物起了作用,青年的额庭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口中也在咕哝着什么。
声音太朦胧不清,晏疏野听不清楚,只能凑近前去,让耳朵无限贴近青年的嘴唇。
“渴……好渴……”
原来是渴了。
晏疏野倒了一杯热水,一边抬臂把青年撑扶起来,一边把杯壁送到他的口中。
但程白起似乎不太愿意配合,虽然喊着口渴,但齿关仍然处于紧闭的状态。
杯子里的一些温水不慎溢出,顺着他的下颔流淌过喉结的位置,逐渐打湿了身上的衣服。
晏疏野拿纸巾擦净了青年的下颔与喉结,看着他被温水蘸湿了的濡红薄唇,蓝灰色眸色愈发沉黯。
借着破晓的曙色,一缕鎏金色的日光从湛蓝色的落地窗投射进来,描摹在青年濡红的唇瓣上,就像是春夜里悄然盛开的樱桃花瓣,唇廓纤美,色泽玉润。
如此美好而娇嫩的唇瓣,仿佛是在诱人一亲芳泽。
晏疏野喉结上下一滚,捻住青年的下颔,饮了一口温水,倾近前去,对准那个濡红薄唇,喂渡了下去。
没有预想之中的抗拒与抵牾,程白起很顺从地张开嘴,接受了晏疏野的喂水。
甚至,他张开唇瓣,伸出柔软的舌头,从晏疏野的口中汲取源源不断地汲取水源,如同毫不餍足的婴孩。
两厢嘴唇相触的那一霎,晏疏野摹觉自己好像被电了一下,一股浓烈刺激的战栗从被触碰的嘴唇升起,传到柔软的心脏,继而蔓延到四肢百骸,可谓是心旌荡曳。
虽然说,晏疏野早已不是什么毛头赤子了,但还是被那个猝不及防的吻惊扰了心神。
他从未想过,与人接吻的滋味,竟是这样的美好,一旦接触上了,就难以戒掉、难以忘怀,身体里的所有细胞、每一条神经末梢都在催促着他继续尝试并品尝这样的美好。
晏疏野到底克制住了自己的渴欲,给青年喂完了水,就含蓄内敛地不再触碰他。
也是在这样的时刻,他恍惚想起来,“他”是跟程白起接过吻的,“他”从不掩饰自己的欲情和焦渴,鲁莽且耿直,狂狷且恣睢,完全是他内心兽性的展现,“他”跟程白起同床共枕,肆无忌惮地跟程白起接吻,甚至像野狗一样向程白起撒娇……
甫思及此,晏疏野就升起了难以言喻的嫉妒,哪怕“他”隶属于他曾经的一部分人格,但一想到“他”比他更早地尝试了自己从未尝试过娇甜美好,他就会对此怒不可遏。
如果他当初在红色禁区早一点清醒过来,那么,最先认识程白起的人,应该就是他,而不是“他”。
明明不该纠结谁先来后到,可他初尝到了情爱的滋味,情爱让他变得小肚鸡肠,躁郁易怒——他憎恶那些伤害程白起的人,憎恶一切能够跟程白起亲近的人。
晏疏野喉结上下滚动。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细线。
他一直守到了天亮。
破晓时分,雷克斯按照旨命来到星澜医院,并把小白猫捎了过来。
小白猫裹在厚实的毛毯里,正在优雅地舔爪子。
晏疏野看到小白猫,心中一悸,朝它敞开了怀。
小白猫起初有些怯生,但嗅到了男人身上熟稔的海盐气息,就扑通一下,纵跳到了晏疏野的怀里,用毛绒绒的小脑袋使劲拱蹭着晏疏野的胸口。
被柔软的毛绒小生物依赖着,晏疏野心中升起了无限柔软,他确认小白猫无虞,就把它放在了程白起的枕边。
“元帅,那一艘制造堕灵催化剂的黑心货船目前已经被戍卫队控制住了,但K与汉斯目前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