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上家
本来以为最先顶不住压力的人应该是李艳,没想到那个从进局子到现在一直扮演着一只锯嘴葫芦的王志德却先忍不住了。
李艳是个很聪明的人,这点江洵从未否认过,对方虽然已然承认了分尸这一罪行,但除了这件事,其他的一概不说,看样子是准备和警方死磕到底。
目前没有线索明确指出了李艳杀人,毕竟尸体的致命伤并不属于目前的这个男人。警方依旧留着他,是想从他身上摸出更多的东西。
李艳的老底已经被警方查了个底朝天了,他们发现,李艳手里有好几个手机号,这些手机号大部分都是陌生人的身份证绑定的,大概是买的。
这些手机号又依次绑定了一些通讯账号,在一些账号里发现了数字惊人的存款。
这些存款汇聚过来的渠道多样,每一个汇款的账号也都是相同的配置,统一的黑市买卖的号码,一看就是非法赌场里专门用来转移赌资的办法。
那这么一对比,李艳的身份就有点匪夷所思了。
毕竟有些账号就算李艳进了局子,还是会有大量的数额源源不断地涌入李艳的账户——这个男人绝对不仅仅是开设了一块非法赌博聚集地。
他还有更多的场子。
就算是李艳没有杀人,侮辱尸体罪也只判三年以下,非法开设赌场这一条也得有个五年以上十年以下。
但他们所担心的更可怕,毕竟自古以来黄赌毒不分家,那地方人流量那么大,自然鱼龙混杂,良莠不齐。
如果真的被警方查出了点不得了的东西,李艳这辈子也算是出不来了,如果再严重一点,怕是要吃花生米。
李艳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给警方透露线索一直都避重就轻,一旦涉及更严重的层面,就轻飘飘地绕开话题,试图隐瞒。
他越是隐瞒,警方当然就越是认为他手里还有更有价值的东西,对他的审问从未停止,进展却不快。
但没想到,王志德会被这种紧张的气氛感染,直接选择了自爆。
“宋队,你是不知道。”
厨房的抽油烟机声音有点大,宋野没穿上衣,随便围了件灰色的围裙,一边切案板上的山药,一边歪头夹着电话,听着自家副队在电话里絮絮叨叨叫苦连天。
雷伊行的怨气当然大得很,没有人在这种无限期的加班中会没有怨气,他的声音都透露出了一种深深的疲惫,“他刚到大家吃饭的点,突然就揪住了送饭的小女警,自爆了,差点给人家小辅警吓死。”
“现在那孙子乱七八糟地说出了一堆人名地名,大概是李艳那小子的据点和一些客户,已经加班加点去查了。”
砂锅里炖着排骨,清亮的汤汁咕噜咕噜地冒泡,热气腾腾。
宋野拿起案板上切成块的山药,轻轻一抖,将多余的碎屑抖落,然后缓缓地将山药倒入砂锅中,山药块在汤汁中翻滚,瞬间被热汤浸染。
随手又往里边扔了块姜片,他继续问道:“有收获吗?”
电话另一头正在吃泡面的雷伊行闻言嘿嘿笑了,他在身边的架子上翻了翻,翻出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资料,厚实的纸张上还冒着热气儿,上面的彩印印出了一个男人的脸,相貌平平,扔在人群里好像立马会被淹没。
“还真有一个。”
他看着照片上那人,开口道:“我们查了王志德说的那些人,大部分都是住在古城路附近的居民,一般从事工地,或者运货的职业,也有少部分是有长期工作职位的。”
“其中有个人特别突出,叫陈日升。”
宋野捞起围裙擦汗的手顿了一下,和对方共事了这么多年,他其实明白应该不是什么大事,便拿起用过的菜板放到洗菜池处冲洗;“怎么个突出法?”
雷伊行:“学历,他有硕士学历,还是个不错的大学,现在在一个莲城第七实验中学当老师,我们查他们的资料的时候,都傻了,他那学历比李艳都高,还是老师,怎么会掺和这种事情?”
“知人知面不知心呗。”
宋野倒是不意外,学历和人品本来就不能划上等号,中国的考试模式可以刷掉一大批学习能力不够的人,但是不意味着也能刷掉一批畜生。
他沉吟片刻,“把大家请到局子里喝喝茶,重点查查陈日升最近的交易记录,我晚一点到局里。”
“明白。”
雷伊行回道,回完工作上的问题,副队长看着手下的泡面,未免有点食不知味了,他开玩笑似的问:“宋队,你弟今天放假,你晚上又做好吃的?”
宋野这人看上去是个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局里的小姑娘都看他不顺眼,实际上却有一手好厨艺。
有一段时间,雷伊行几人因为一个案子跟着宋野跑了好几次外地,有幸尝过队长的手艺,惊为天人,连着接下来好几天都有点吃不下其他东西。
“山药炖排骨,炒了个西兰花,还焖了个烩饭。”宋野倒是对自己的手艺没什么自我认知。
“那小子和我说他吃食堂吃吐了,给他补补。”
“不是,你弟壮成那样还要补?”
雷伊行笑喷了,“你弟长得比我都高,那身材比我都好,这还需要补?你这哥哥滤镜有点重了啊老宋。”
宋野没说话,简单地交代了两句,刚想挂电话,突然又想起来什么,“对了。”
“嗯?”
“江老师现在在局里吗?”
雷伊行闻言下意识看向四周,在办公室里找了一圈,倒是没看见江洵的身影,“啊?现在没看见,不过两分钟前好像还路过我了,怎么了。”
“他今天晚上有和你们一起订饭?”
“好像是没有,不过可能去吃食堂了,今天晚上食堂有水煮鱼来着,好多人都去吃食堂。”
宋野心中思索了两秒,嗯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在雷伊行哀嚎着想吃宋队的饭的背景音中挂断了电话,走进浴室把围裙扔进洗衣筐里。
正如雷伊行所言,江洵确实还没有去吃饭,他也没有吃食堂的意思,不过也正常,食堂一般都是大锅饭,要符合大多数人的口味。
他的口味在某些方面上来说太过于清淡,对于别人来说,刚刚好的咸度,在他这里应该只能算得上是咸的齁。
一道菜只要搁多了盐,就算多么的昂贵,多么的受人追捧,在他这里也是难以下咽的。所以为了不折磨他自己,江洵选择躲个清静。
现在就变成了这种情况,解剖室的新风系统开到最大,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药剂瓶和试管,江洵找了把椅子坐下了,趴在一尘不染的桌子上,手指轻轻戳了戳他旁边的一个头骨模型。
“这个点你不去吃饭,跑我这儿来干嘛?“
解辰还在写报告,他头也不回,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着,“那个头骨是真的。”
江洵戳着头骨的手顿了顿,似乎是迟疑了一会儿,缓缓地又收了回来,揣进自己的怀里。
最近市里的案子很多,痕检科的工作量呈几何指数增加,解辰近日光干活了,倒是没怎么注意江洵最近发生了什么。
“你不是也还没吃吗?”
江洵眯起眼睛温柔地笑笑,带着烧伤痕迹的手肘靠在冰凉的桌子上,他顺手捞过放在一边刚刚打印出炉的一沓复印纸,慢悠悠道:“我等你一起呗,你家那位最近几天都没来,你肯定得出去吃。”
解辰敲键盘的手一顿。
他不惊讶江洵知道自己有对象,他也没隐瞒过,但是他也有点好奇,最近自己忙得脚不沾地,也隐隐约约听见江洵最近和宋野也忙得天天通宵。他抬起眼皮,疑惑地嗯了一声:“你那么忙,还有闲工夫注意我的事?”
“我不忙,我是个闲人。”
江洵对自己的现状精准地评价着:“学校的工作辞职了,现在局里能用到我的地方也不多, 我感觉我现在就是个闲人。”
“宋野明明什么事都恨不得把你带上,就差把你别裤腰带上了。”
解辰微挑起眉,“我和他共事时间不长,但是这人明显属于那种表面上和你哥俩好,内心里冷漠到骨子里的人,说实话,如果他没做警察,现在大概是在城东郊外的看守所蹲着。”
江洵听见他这个形容,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形象其实还不是宋野,而是那个长得和宋野有七分相似,气质冷淡生人勿近的少年。
或许是宋野在他面前确实隐藏的太好了,人畜无害,在双向关系中始终处于下位者。
江洵倒是忽略了,其实他们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宋野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是个充满危险性和性张力的alpha。
“他以前确实比较……”
脑子眩晕了一阵,江洵一时间没想起该用什么词,几个形容词在喉头飞快地变化着,最终道:“狂野?”
解辰觉得他更能埋汰人:“好一个狂野。”
在背后偷偷说自己队长的小话,确实不是江老师平时能干出来的事。
他手握拳,放在嘴边轻轻地咳了一声,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他以前是属于那种丝毫不顾及别人感受,完全是支配型人格,有点攻击性的人,我好几年没见他,现在他面相都变了,性格其实好了不少。”
“他现在也是个完全不在意别人感受到支配者。”解辰不觉得宋野脾气好。
没想到解辰对宋野印象这么差,他微微颔首,还是打算替这可怜的队长辩解一下:“其实他人还是不错的。”
“不觉得。”
解辰依旧倔强,把手里的笔在桌面上的草稿本上用力画了画,确定这根中性笔笔芯也成功报废后长吁了一口气,把笔盖好,往桌角一扔,脱了身上的白大褂,看向江洵,“吃饭去。”
两人结伴出了痕检部,前脚刚出门,就和准备去处理垃圾的雷伊行撞上了,雷伊行看见江洵的时候还愣了一下,却又反应过来,唉了一声喊住了江洵:“江老师。”
江洵扭过头去看他,“嗯?”
“宋队刚刚来局里了,给你带了东西,他现在去现场了,没看见你就把东西放我桌子上了,你去拿一下呗,是个保温桶。”
保温桶?
江洵的身体反应比脑子快了,他几步走到了雷伊行的办公桌前,看见了那个不锈钢保温桶。
心中有种异样的感觉,他拎起桶身轻轻晃了一下,质感很好,有点重。
“应该是汤吧。”
解辰平时也有人送饭,对保温桶能装什么自然了解,他的目光有点戏谑了,“看吧,这人挺装,还送爱心汤。”
江洵想反驳来着,看见解辰那眼神又莫名其妙说不出话来了,重重地摇头,“说不过你,吃饭去吧。”
常人间酒吧——
大部分夜店在白日里是没什么客人的,在白天,大家都是社会里忙忙碌碌的一只工蚁,当象征着上工的太阳落幕,夜店就变成了人们宣泄情绪的地方。这才刚入夜不久,这小酒吧就已经人满为患。
这里也是从王志德口中得出的其中一个据点。
从对方胡言乱语中得出的几个地点里,这里人流量最大,宋野对比了一通,打心底觉得这地方收获绝对不小。
毕竟酒吧这种地方能藏污纳垢的角落不少,市里好几次扫黄行动,名单里都能藏好几家酒吧。
他从家里来的时候就是常服,现在进了这地方也就没换,表一带手里烟一夹,倒真有点能随随便便掏出一堆钞票撒钱的富公子哥的样子。
目光在周围形形色色的人上转悠了一圈,宋野不露声色地收回视线,听耳机里吕先清给他念资料。
“这酒吧是两年前开的,大股东是莲城某家上市企业,酒吧老板姓刘,刘海旺,和李艳是大学同学。”
“刘老板为人低调,但出手阔绰,在开夜店的那个圈子还挺出名,和很多人都有往来。这酒吧虽然小,但是来这消费的都是公子哥。”
吕先清的声音继续传来,如果现在这里干活的是雷伊行,或许已经开始调侃了。
厉害的人有的时候并不是都站在人前,大隐隐于市,现在经济发展这么厉害,谁知道你哪天坐在卡座上唱歌,隔壁可能就是莲城首富家的公子哥。
“其他地方可能还能勒令停业整改几天,但是这里不太行,这姓刘的有背景,没真证据定死他,调查这事可能不成。”
各种顶灯射灯随着音乐节拍闪烁着,所有人的脸都显得有点晦暗不明。
宋野的目光落在吧台后忙碌的调酒师身上,一杯杯色彩斑斓的鸡尾酒在他手中流转,递给一个个放肆发泄情绪的客人。他缓步走去,问道:“李艳和他近日有联系吗?”
“李艳常来这儿,那个陈日升也是这里的常客,和刘老板关系密切,李艳被抓前几天也打了好几次电话。”
吕先清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李艳被抓之后这人也不着急,完全没给李艳打过电话,可能是陈日升给他通风报信了。”
宋野微微眯起眼睛,心中有了几分计较。他伸手抓了抓头发,走向吧台,对着调酒师扬了扬下巴,“来一杯你们这儿招牌的。”
那调酒师看了他一眼,眼神在他的手表和衣服上划过,立即眯起了眼,紧接着微微一笑:“帅哥,您稍等,在这坐坐吧。”
宋野在吧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趁机打量起四周,只见不远处的角落里,几个穿着暴露的女子正和几个男人调情,不远处的舞池里音乐震天响,隔着老远都让人觉得耳膜生疼。
这里和任何一个夜店好像都没什么两样,一样的纸醉金迷,好像让人一脚踏入了地狱。调酒师的手脚很快,一杯鸡尾酒很快就送到了客人面前。
宋野端起抿了一口便放下了,手指轻轻地在桌面上敲了敲,“你们这酒吧最近没什么人啊,还没以前的一半。”
调酒师闻言一愣,下意识细细打量起面前的人,想了半天也没想起这人是不是熟客。
他露出公式化的笑容,亲切地回复道:“客人,这最近市里不是闹杀人案吗,晚上出来的人少了,客人当然也少了。”
宋野的脸上露出一个变幻莫测的笑容,眸子中带着隐隐的怒气,向后一靠,把不讲理演了个十成十:“李艳那小子呢?”
调酒师的嘴角明显的一抽,他真的开始回想面前这个人是谁了,可惜每天见过的人太多,愣神了好久都没回想起来,直到被另一边的客人粗暴地拍桌子打断了思绪,才继续手里的动作,一边略带歉意:“不好意思客人,每天接待的人太多,我没想起来李艳是哪个客人。”
宋野双手环胸,眉毛压迫着眼眶,看上去有点凶狠,他冷笑道:“不用装,我来找那个“银商”,他还欠了我一笔钱没给我,如果他不出来,我今天就砸了你们这破酒吧。”
“陈日升那小子也是,今天不给钱,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调酒师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看一下宋野的眼神中终于没有了那种淡淡的敷衍。
他把最后一杯酒扭头递给另一个吧台的男人,凑近宋野的耳边低声道:“客人您稍等。”
宋野这东西当然不是胡乱想出来的,王志德透露出来的东西足够多,他们通过查询李艳的社会关系和财产关系,自然能察觉得出李艳在这一件事情中担任着一个怎样的角色。
李艳是一个“银客”。
这个角色实际上就是在赌博活动里,为赌客兑换筹码、结算资金获取差价的人。类似于房屋出售时的中介,这样其实为上下家的身份打了一层保险,但如果银客出了问题,那钱自然就会鸡飞蛋打。
李艳现在被抓了,如果这个酒吧里的非法赌场还想继续有生意,那他们就必须把李艳和王志德被抓这件事情给隐瞒下去。
但是每一个银客的客户都是独立的,其他人自然不知道李艳到底经手了哪些人。
李艳现在人在局子里,就变成了那个出问题的银客。
这种方法其实挺冒险的,也算是在赌。
如果姓刘的不愿意承认李艳的身份,他们自然不能从这一层关系入手。
但是查询李艳的通话记录,这个人和刘海旺的关系应该还算不错,再加上银客毁约明显是一件非常败坏风气的事情,他们如果想保住自己的这个生意,就必须帮李艳压下来。
一杯鸡尾酒在手中晃荡着,头顶上五颜六色的射灯在酒液里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泽,宋野垂着眼眸低低地盯着那杯酒。
他如果不笑不说话,外表是很有威慑力的,周围的人自动绕开了一个真空区域,没什么人敢接近。
吕先清毫不吝啬地在耳机里夸奖:“你这演技越来越熟练了。”
宋野低低地嗯了一声,没多回话,就像是闷头喝闷酒一样,听着另一头的背景音渐渐嘈杂,看来是另一拨人已经抓到了陈日升赶过来会合了。
几道兴奋的男声忽远忽近,又是一阵沙哑的电磁音,对讲被雷伊行接了过去,公事公办般地给自家队长汇报任务:“哎宋队,你那个汤啊已经送到江老师手上了,他跟解主任出去吃的饭,我出任务前已经回局里了,他托我给你带一句让你万事小心,就这样。”
“雷伊行你有病吧!”
又是一句怒骂,听声音大概是隔壁刑警大队的副队长,雷伊行在那头模模糊糊地辩解了两句,似乎是在说这个是队长的安排,不是他有病,他不想给人背锅云云。
宋野低低地笑了一声,伸手摸了摸耳朵,示意自己知道了。那调酒师又调了几杯酒就和人换岗离开了,没过多久,那人便领着一个穿着老头衫的胖子走了过来。
胖子眉眼和善,长得就像是一尊笑着的弥勒佛。
那人正是酒吧的老板刘海旺,那双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被领过来的那瞬间,便已经注意到了吧台上坐着的人,他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着,这看上去无比凶悍的男人,嘿嘿笑开了:“兄弟,贵姓?”
宋野的眼中闪着怒气,一副极其容易上头的样子:重重地哼了一声,冷声道“江。”
“江大哥。”
刘海旺满脸都是敬重之色,对着宋野拱了拱手,“李老弟这两天确实是有些事来不了,您看您这是投了多少?我先给您垫上,你看成不成?”
“这事儿不成。”宋野压低声音道,“局子还没开呢,我就找不到我上家了,至少要等我开了局子才成。”
刘海旺的表情僵硬了一瞬,他的面色隐隐有些难看了,却依旧强行压下了那丝怒意,继续劝道:“你看,那李老弟不在,现在这钱也追不回来,规矩就是你现在是他的客户,我最多帮他垫上,我不可能带着你开盘,是不是?”
“老子赢了十几把了,你现在让我断了这盘局,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野压不住声音了,他一巴掌拍在了吧台上,砰的一声,引起了不少周围的人的注意。那些看热闹的目光让刘海旺的脸色更难看了,他连忙伸出手示意他冷静,恭敬地请道:“江哥,这边请,我们进去说。”
他自然不敢闹大,毕竟背地里做生意这种事情被警察盯上了,他压根就吃不了什么好。
刘海旺是个极为精明的生意人,他在看见宋野的那一刻就知道面前这个人绝对是只肥羊。
那块除了价格不低调哪哪都低调的表和一身名牌,怎么看都是个赌上头了,能撒一大把钱的二愣子。
进了内厅,刘海旺立马拉下了帘子,烧水倒茶,一副要把这位金主爷伺候服了的样子,赔笑道:“小店实在是没办法,咱们规矩就是这样,您既然已经在李艳那边投了钱了,我又不能结了这桩生意,所以我的意见还是这样,我把钱垫给你,您给我看看记录,是哪个号码?”
宋野臭着脸报了串数字,这是李艳那一堆收款记录里金额最大的一个号码。
刘海旺闻言招来了站在一边的调酒师,简单地耳语了几句,那调酒师立马就出去了。
刘海旺便继续给他沏茶,那笑容就没放下来过:“李艳这小子做事确实不怎么样,之前就闹出了点事,我这个做大哥的没办法,我也只能帮他垫点钱,其他的我是实在帮不了。”
“陈日升在吗?”宋野并不接他的话,端起眼前的茶杯,随意地问道,刘海旺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小陈今晚没来。”
宋野又哼了一声,他重重地把茶杯放在桌子上,又发出了砰的一声响,阴阳怪气的内涵道:“那姓陈的小伙子可是跟我说了,李艳被抓了,他能接我的盘,还说他能把李艳那里的钱给我掏出来,这事可是不假,我已经把钱给他打过去了,现在又联系不上了,我告诉你,你们要是真的走了诈骗这条路那可是犯法的,我他妈直接给你捅出去,还想做生意,做梦去吧你。”
刘海旺在听见宋野说陈日升可以接盘的时候表情就已经变了,他的目光中出现了一种毫不掩饰的惊疑。他自然是对面前这个男人有戒备心的,虽然对方有他们的内部号码,但他不确定这人是不是来套话的。
但他说陈日升可以接盘。
陈日升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劫别人生意的事情,虽然他们从一开始就约法三章,但没人会嫌自己赚的钱不够多,陈日升就经常暗地里搞些小动作。其他人可能不清楚,刘海旺可是清楚得很。
他沉默了两秒钟,伸手毫不犹豫地倒掉了茶壶里新泡的茶,棕褐色的茶水在茶几上流过。宋野就这么看着他,站起身在身后的那个置物架上又找出了一盒茶叶,看上去价格翻了好几倍。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些,又烧开水,将宋野杯子里的茶都换了一遍。
宋野端起杯子嗅了嗅,知道对方这是下了狠功夫了,这东西市场价一斤没有个上万块,应该是拿不下来。
“陈日升那小子手脚不干净,您信了他大概的钱是追不回来了。”刘海旺沉声道,没有人不喜欢大客户,虽然规矩是那样定下来的,但是如果有人真的在明面上打破了这个规矩,他也不介意给自己多拉来一个客户,“我的手上有很多客源,很多人都是像您这样的有志青年,江先生,你可以相信我,这个盘子我帮你接。”
“你说得倒轻巧,我信了你们这两个人,这两个人都卷着钱跑路了。而且李艳被抓了,这件事情是真是假?条子都盯上你们了,你们这生意还做得下去吗?”
宋野也不喝那茶,冷笑道:“我可是看了新闻了,最近那杀人案子闹得沸沸扬扬,死了俩小孩,你们要是跟那东西扯上关系,肯定是被盯得死死的,这生意也谈不成。”
刘海旺听着他这嘲讽的话,也不恼,用一种,极为笃信的眼神盯着宋野,半真半假地道:“李艳那小子是被抓了,但是你是可以放心的,那小子没胆子透露这里的事。死了,那俩小孩儿和我们没多大关系,那是另一个客人的事情,那天我也在现场,小情侣互相残杀,那小子只是清理了现场而已,最多判个两三年。”
“你们真他妈变态啊。”
宋野的面容上浮现了一丝不可置信,紧接着笑骂道,“艹,客人杀人了,你们还帮着处理尸体?做甚?难不成客人想上*,你们就脱光衣服躺床上?”
“客户就是上帝嘛。”
刘海旺似乎是察觉到了对面这人的情绪有所缓和,立马讨好地笑道,“不过那件事确实跟我们没什么关系,那死了的妮子偷了别人点东西,被人找上门了,而且那妮子也不是什么好人,自己也动了手,条子该怎么判我就不知道了,总之这件事情肯定是牵扯不到我们小老百姓身上。”
“小老百姓。”宋野嚼了嚼这句话,打心底觉得有些可笑,茶室里供奉着一尊佛像,那佛像长得和面前的老板极为相似,现在怎么看都变得有些面目可憎起来,“刘老板,好一个小老百姓。”
“咱们只是赚了点小钱,真的,犯法的事和咱也扯不到什么关系,他们在明处,我们在暗处,这个世界总是要在黑暗的一面留点东西吧,不然不就不公平了?”
刘海旺笑呵呵的自讽,他伸出短胖的手指,蘸了蘸茶宠身下还会流出去的茶水,在木桌子上写下了一串数字;“当然,如果你真的信那个陈日升,你也可以不联系我,这个是我的内部号,我欢迎你来找我接盘……”
话音刚落,这茶室另一边的竹帘突然被掀开了,宋野下意识朝那个方向看去,只看见一个有些秃顶的男人,一时间竟然觉得对方有些眼熟,心中暗道一声坏事了。
那秃头的男人自然也看见了宋野,在那瞬间,宋野察觉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突然就想起了自己到底在哪里见过他。
“你……”秃头男嘴唇颤抖着,双腿都止不住打颤。宋野皱紧眉头,强压下心中的紧张,用一种极为嫌弃的表情看向对方,说道:“你什么你,没见过人是吧?”
“我我……我……”秃头男哑言。
宋野这张脸在酒吧里不是熟客,他们得到的信息够多,连猜带试的好不容易得到了面前这男人的信任,要是因为这突然冒出来的人坏了事,那就麻烦了。
当面前的秃头明显不明白,宋野心里想的是什么,伸出手颤颤巍巍地点着宋野的方向,说话的尾音都在发颤。
“你不是那个!那个姓宋的!”
“死秃头,你认错人了吧,老子姓江。”
宋野依旧操着自己的人设,横眉倒竖,对着刘海旺骂道:“你们这还接这种喝酒喝疯了的傻*吗?老子最讨厌别人用手指着我,这么荤素不忌?你们真是饿了。”
他狠狠地用手掌拍了三下茶几,一字一顿道:“先是一个李艳,后面又是那个叫陈日升的死小子,我现在真的有点怀疑你们的专业性,如果你实在接不了这个盘,那我自然会去找别家。”
那眼神就像刀子一样直愣愣地刺向立在那抖成鹌鹑一样的男人,秃头男实在是压不住自己的情绪,他眼中的恐惧毫不掩饰,连刘海旺都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
胖子面带怀疑地看了看两人,默不作声地站起身,疑问道:“江先生?”
面前的这个人绝对是个有钱人,刘海旺是不会怀疑自己的判断的,毕竟这个酒吧里到处都是他的眼线,从对方大闹酒吧的时候,就有服务员告诉他这小子的包里至少是有张黑的。
那黑的还不是道具,他是真拿那张卡刷了酒钱。
刘海旺的身后有大背景,他平日里虽然说做事看上去很圆滑,背后却又很乖张。
他明白自己有人兜底,自然不会害怕太多。就像是现在,面前的男人不管露出了多么阴狠的表情,他依旧走上前了一步,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对方,继续问道:“他认识您?他可是我的客户。”
开着空调的茶室突然变得有些闷热起来,宋野也不后退,他冷着一张脸,毫不犹豫地质问对方:“我可不认识他,这男人是喝疯了吧?”
刘海旺眯起眼睛,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腰部,下一刻,几个人高马大的大汉就从那秃头男刚走出来的帘子后冲了出来,动作飞快的将宋野围在了中间。
看样子那应该是几个保镖。
宋野不害怕,他打量着四周围着他的保镖,他在这一刻反而冷静了下来,皱了皱眉,扭头看向那刘海旺:“姓刘的,你什么意思?”
“江先生,你也知道鄙人做的是小本生意。”
刘海旺背着手,目光陡然阴冷了下来:“刚刚江先生说你是李艳的客户啊,按理来说,客户和客户之间是不能私下联系的,除非那是线下场。”
“我的客户和李艳的客户也绝对不可能认识,你们这……真是让我怀疑有点什么不得了的阴谋。”
那帘子好像又动了一下,宋野和刘海旺同时看向那方向。
刘海旺整张脸立即变得难看起来,压根就不等宋野反应和辩解了,直接摆了摆手,那人高马大的大汉便目标明确地一拳头朝着宋野的脸砸了过来。
宋野猛地一惊,身体瞬间绷紧,如同被惊起的猎豹,迅速侧身闪避,躲开了那凶狠袭来的拳头。
这几人应当是专业的打手,对方显然早有准备,配合默契。
那人的第二拳尚未打出,另一个大汉便如影随形般扑上前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牢牢抓住了宋野的手臂,紧紧钳制住他,企图以此打配合,将面前这个男人一举制服。
“刘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身份不能暴露,宋野自然还得继续演,一边奋力挣扎,一边怒声质问。
他满脸涨得通红,神情中满是震惊与被背叛的愤怒,笨拙地抬起双腿猛地发力,高高抬起,狠狠地向着围过来的大汉踹去。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那大汉猝不及防,被踹得倒飞出去,连退了好几步,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哼。
打斗声掩埋了门口传来了喧闹,刘海旺脸色难看的朝着那帘子处走去,被金钱冲昏的头脑在这一刻好像清晰了起来。
他有些懊恼地责怪着自己居然因为一点小钱就说了那么多,一边轻飘飘地道:“处理了,有些东西不能外泄。”
那大汉闻言又是一拳,那一拳是实打实地朝着宋野的太阳穴来了,拳风在空气分子间呼啸作响,仿佛要将一切撕裂。
宋野的眉头微微一跳,心中一惊,没想到那个自称小本生意的刘海旺竟是个亡命徒,完全不给一点讲道理的机会。
几乎是瞬间,他猛地挣脱开身后那人的钳制,身形一晃,瞬间欺近出拳大汉的身前,伸出手精准地缴住了对方的手臂,接着四两拨千斤,往后一扭,只听咔嚓一声,大汉痛呼一声,手臂已被扭得脱臼。
在一片混乱中,有人在宋野的身后悄然举起了手,冰冷的空气里,寒光一闪而过。
几乎与此同时,大门被狠狠地踹开,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划破了室内的混乱。
“警察!不许动!”
威严的喝令传来,震得整个房间都仿佛为之一肃。
宋野在那瞬间,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扭过头,只见一道寒芒直直地朝他的背后扎了下来,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反应。
鲜血瞬间飞溅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