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蝴蝶
这件事,江洵在第一次看见那个聊天页面时,心中便隐隐升起一丝不安的预感。
只是听郑雨晴说过,警局里的技术员张鑫源向来以技术过硬著称,在业内颇有声望,因此江洵当时并未往更深处联想,只当是自己多心了。
但是在审讯室里他亲耳听到王志德向他们提供的口供时,脑海中却骤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是属于他的专业领域,他本该很早就要注意到的。
何以杏不管在父母的口中,还是在同学的口中,都是一个极度内向的,不善与人交流还十分乖巧的人。
这种人大部分都相对比较懦弱,对父母的话言听计从的。
她为什么会这么顺从地跟着刘柏杉去赌?
人的性情转变往往需要一个很关键的节点,他们对何以杏的了解并不多。
因此,对她到底遇到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好端端地和刘柏杉扯上关系,这些事情是一概不知。
江洵大胆地猜测,或许用那个账号联系网站的人压根就不是刘柏杉。
江洵在案件发生后,有去学校找过刘柏杉的一些试卷,他看了很多,发现这个年轻人其实对抽象数学,艺术,音乐方面都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
而宋清是不一样的,他天生在数学领域有相当厉害的思维逻辑。
这也表明了,不管从哪个层面上来说,刘柏杉不够聪明,就算他在学校披着一层学霸的外壳,也不能掩盖他在某些方面的平庸。
江洵有一种直觉,那些人并不会对刘柏杉产生兴趣。
“还记得你们在何以杏的出租屋找到的那些练习册吗?”
江洵放下筷子,漆黑的长筷枕在筷枕上,他对着宋野道:“我去痕检科有专门去看过那些练习册,有了很新的发现。”
“何以杏在艺术方面很有天赋,她的练习册上画过很多东西,有些画面存在着几何思维逻辑,而且能画出自己的风格,色彩线条都很厉害,如果她去学画画,那她高考应该都不用愁。”
“这种人她的脑子一般也很好用。”江洵的话语有一瞬间的迟疑,终于给出了自己肯定的答案:“在艺术方面,何以杏姑且算是个天才。”
“所以和那些人交流的人,可能从来就不是刘柏杉,而是身为天才的何以杏。”
餐桌上有一瞬间的寂静,餐厅的每一个座位都用小竹帘隔着,外面的声音还不算大,音乐和略微带些嘈杂的汤勺碰撞声传了进来。
宋野神情中带着一些诧异,似乎一时间没回过神来,良久后才有些恍惚地开口:“何以杏……很有天赋?但她的父母好像没有反映过这件事情。”
“实际上,她父母从来就没有把事情放在她身上过,我今天和那对夫妻交流了一会儿,他们对何以杏的生活干涉的很少,之前何以杏是有提过想去学艺术的,当时他们以家庭负担太重,所以拒绝了。”
江洵轻声道,现在这个案子已经结案了,江洵他当然知道这件事情不管查不查都没有什么意义,但他莫名就是很想查清楚。
王志德口中的那个何以杏太过于疯狂,他想知道这个少女到底是因为什么被逼疯成这样,“她想学艺术,但是父母只要一拒绝,她就放弃了,甚至都没有多争取一下,无论如何你觉得这种女孩子真的会跟着一个连名头都算不上的男朋友去赌博吗?”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人类就算再莫名其妙,一个正常人也不可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这么可怕的性格跨越,除非背后有人唆使,或者是有人,在推动这件事情发生。
“所以,我想去试一下那个网站,是不是真的还有一层防火墙?如果真的有,或许我们从来就没有真正进入那个黑暗的世界里,这个案件的开始很有可能就不是刘柏杉,而是何以杏。”
“或许她主动去接近了刘柏杉,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刘柏杉的女朋友,主动地带刘柏杉去了办公楼附近,然后“偶遇”了王志德。”
总的来说,何以杏突然从一个受害者,变成了整个事情的推动者,她是这起案件的背后推手,也是杀死刘柏杉的刽子手。
解辰用纸巾擦手的动作一顿,他抬起眼皮看向江洵,没忍住摇了摇头,总觉得对面这位江老师有的时候讲出来的话真的是鬼故事,“这个案子被你这么一说就变得很吓人了,那何以杏为什么要去偶遇刘柏杉呢?”
“为了钱。”
江洵淡定道,“就像一开始我们推测的那样,或许她的背后有东西在推动着她去收集更多的钱,直到一个人的利益被榨干,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去死,所以她故意露出了自己的破绽,让李艳成为了那个杀死她的行刑人。”
似乎是察觉到了坐在四周的三人脸色越来越难看,江洵弯了弯眉眼,小声地安慰道:“我也只是猜测,这件事情还是要拜托江总帮忙去查一下了,如果我的猜测成真的话,那那个网站背后的组织真的很可怕。”
江洛的神情渐渐严肃起来,他虽然和公安机关之间打交道的时间很少,但是也是明白一些的,从江洵的口中也能感受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便点了点头:“好,我会去安排的,如果出结果了第一时间让小辰通知你。”
一顿饭最后还是变成了谈正事的饭局。
饭局结束后,解辰本来想尽地主之谊送两人回去的,但是江洵家实在离这边太远,不太顺路,所以婉拒了。
宋野的车倒是离这边不远,所以就主动承担了送江洵回家这一任务。
离停车的地方还有一小段路程,两人便背着手,一左一右并肩在人行道上慢慢地走。
宋野是很少有这么闲暇的时间的,毕竟莲城也是个大城市,虽说不是所有的案子都是他们局里接手,但要处理的琐事也不少。
自从那天下过雨之后,莲城又迎来了一段干旱期,路面上的尘土被太阳晒得结了块,一踩上去就像是蘑菇的孢子一样四散开来。
白天的时候,沿海城市的太阳就像是锅炉房一样炙热,等到夜晚,离岸风开始吹拂,出来散步人就多了。
他们俩走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宋野走了一小段,总觉得这种沉默的气氛让人有些尴尬,不由得挠了挠头,开口道:“你也在局里工作了好几天了,还习惯吗?我今天让雷伊行给你整理了一个办公室,明天应该就可以用,你看看要不要添一些什么东西?我给你安排上。”
本来以为对方只是随口问两句,结果现在莫名其妙有了个办公室,江洵的眼睛微微睁大了,沉默了半晌,低低地笑出了声,摇头:“什么都不用,我要安排进去的东西,我会自己慢慢搬进去的,”
“真的不需要我帮忙?我好像都没有见你开过车,我有车搬东西的话,会方便一点。”
宋野坚持不懈,或许是自己对对方的好感度真的挺高,他还是习惯性地在对方的面前刷刷脸。
江洵觉得对方想得有点太多了,他自己是有车的,手头都还有一套看上去寒酸,但是价值不菲的学区房,父母和妹妹当年虽然走了,但是留下了一大笔抚恤金和存款,那些钱足够让他衣食无忧一辈子。
但是看着对方有些执拗的表情,他总觉得好像看到了什么忠诚的大狼狗,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宋野的后脑勺。
摸上去感觉有些扎手,像是只刺猬,手感还行。摸完后,他又十分淡定地把手收了回来 ,温声道:“我有车,不用担心。”
宋野也没想那么多,满不在意对方不老实的手,刚想张口再说一句,江洵就十分精准地打断了他的话:“我驾照没注销,能开车。”
宋野没辙了,他有些失落地把头扭了回去,想了很久,又慢吞吞地问:“我那天给你带的汤……好喝吗?”
之前宋野一直没问,江洵也一直没提,现在对方突然问出了这个问题,江洵反而也不是很惊讶,只是故作思考状,想了好几秒之后才在对方期待的眼神中点了点头,毫不吝啬的夸赞:“好喝。”
宋野肉眼可见的又高兴了起来,他放慢了自己的步子,开口和江洵说了说自己以前学做饭的事:“我爸妈工作比较特殊,他们俩都是大学教授,所以平日里工作都比较忙,等到我年纪差不多了,我弟弟就被扔给我带了。”
两人经过沿海的堤坝,带着咸味的海风一阵阵吹到陆地上,吹乱了江洵额前的碎发。
他走了一段路,双腿渐渐有些发沉,索性不再勉强自己,放慢脚步,最终停在了桥边的栏杆旁。
他微微俯身,双臂搭在冰凉的金属杆上,目光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耳边是海浪轻拍桥墩的声音。
他侧过头,静静地听着宋野说话,神情专注。
“我弟那混小子小时候其实还不错,唯一的毛病就是挑嘴,所以我当时有专门去学过做饭,被切了好几次手,但是我弟现在也只爱吃我做的饭,怎么说?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你弟弟是个很聪明的人。”
江洵垂下眸子,宋清通过宋野拿到了他的联系方式,对方有想向他学心理的想法,江洵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现在还是在试探对方,在这短短几天的网上相处,他已经察觉到了对方真的有个极为聪明的脑子。
宋野听到他这话,微微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不去看他的眼睛,干笑两声:“哪能啊?那个年纪的小孩不都是那样的,比较机灵而已。”
江洵没有反驳,他安静下来。
这条路上的路灯相距甚远,他几乎整个人都埋在了阴影中,海风带着专属于海洋的味道拂面而来,江洵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思考,再次开口时,话题已经变了。
“宋野。”江洵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会来莲城市?”
江洵想起了他第一次见到宋野的时候。
当时他得知好友昏迷多日后终于苏醒,心中既激动又担忧,急匆匆地赶往病房。电梯门一开,他便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却一头撞上了迎面而来的宋野。
那时的宋野与现在截然不同。
他身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眉眼间既有未经世事的醇厚,又藏着锋芒毕露的锋利。
无论是言谈举止,还是待人接物,都透着一股子意气风发,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在他脚下展开,等待他去征服。
那种气质吸引了江洵,无论是之前的江洵,还是现在的江洵。
而现在的宋野,和之前完全不同。
他的身上带着被岁月磋磨的疲惫感。
江洵不喜欢这种感觉,或许在他的印象中,面前的这个人必须是从前那样的,还是那样的意气风发,不需要有任何的顾虑。
“我依稀记得,你在宋城那个时候已经做到相当高的位置了,你调来这个地方,人不生地不熟,很难推展工作。”
江洵的语气很平静,就算是在叙述什么很严肃的东西,也像朋友之间的聊天:“但是你还是来了,我相信顾叔不可能擅自直接把你调来这个地方,他一定会经过你的同意,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宋野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薄薄的嘴唇抿了一下,那锋利的眉眼渐渐松弛下来。
良久过后,他轻笑了一声:“你这话问得我都有点答不上来,我本来是想点根烟的,不过你这肺应该也闻不了烟味。”
江洵也笑了一声,光线在他的眼镜边框上反射,照亮了他的半张脸,那半张脸温和又精致,像是什么漂亮的娃娃,“今天情况特殊,允许你点一根。”
宋野摇头,他自然知道江洵的会绝对经不起香烟的熏陶,他在脑海中组织了一下语言,冷不丁地侧头看他,“你还记得岑暮吗?”
岑暮是当年江城7.12特大儿童绑架案的唯一幸存者,岑暮这个名字大概是所有江城警方心中的一根刺。
因为对方患有很严重的精神分裂和多重人格,那个案子一度无法推进。
但是在对方终于想起当年的案件细节,并打算报告警方时,宋城市警方和江城警方接洽,准备跟进当年的案件细节,那些人在警察的眼皮子底下对幸存者动了手,杀死了岑暮。
江洵当然记得岑暮,因为岑暮是他的朋友。
当年岑暮住的那个医院填的紧急联系人就是他。
而在对方被杀的那一天,他就在楼下,亲眼目睹了对方从八楼坠落摔在了自己面前。
他当年也亲眼看到了那个在八楼探出头来的黑衣人,那是他的直觉,他觉得对方一定会是凶手。
“岑暮去世之后,我们全队都受了处分,当时你向我们提供了杀死岑暮那个人的外貌信息,但是很遗憾,后面我们没有找到有关于那个人的任何信息。”
宋野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有些为难,或许是不愿意回忆之前的事情,他不知道自己将这件事情说出来,戳痛的到底是自己还是江洵。
“后来当天晚上我开车准备去省外开会,然后在车上接到了你的电话。”
那是一个下着雨的夜晚,宋城市正遭受着台风的猛烈袭击。
狂风呼啸,暴雨如注,整个城市仿佛被一层厚重的雨幕所笼罩。街道上积水成河,车辆稀少,行人更是难觅踪影。
宋野驾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雨水猛烈地拍打着车窗,雨刷器几乎来不及清理,视线模糊不清。
他紧握着方向盘,仿佛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追赶着,一路疾驰,但就在这个情况下,他接到了来自江洵的电话。
“你打电话给我,让我来救你,但是无论我怎么告诉你,我已经在往回开了,我已经通知了局里,支援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你都没有回应。”
“后来我等了很久,最后就只听到你说他们点了房子,把所有出入口都封死了,紧接着爆炸声……电话就被挂断。”
宋野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起来,说到最后声音都在颤抖。
他以前一直觉得一件事情如果有了结果,就不会成为人心中的执念。
但他现在回忆的好像是近些年来他每次噩梦中的场景,他永远跨不过那道坎,所以就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名字。
等到他赶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了,他不明白啊,为什么那天雨那么大,却无法熄灭点燃房子的大火。
整栋房子在大雨中依旧燃烧着,火光冲天,几乎照亮了半个天空。
顾长青告诉他,这场用来杀人灭口的火灾中死了四个人,江洵就在其中。
江洵沉默了片刻,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就好像是在听什么稀松平常的故事,而不是他的亲身经历。
察觉到了身边这个人的难过,他甚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结实的背脊,露出了一个略带歉意的笑:“抱歉,我不该提这个的。”
“应该说抱歉的是我。”
宋野摇了摇头,似乎是感觉把这件事情说出来,心里堵着的那口气就疏通了一些,他的表情又有些无奈:“后来上面对我们队里因为看管不当一下子死了好几个证人这件事情震怒,顾队为了保住我这身官皮,就打算把我调到隔壁l城去,但是你们当时就“死”在宋城,我不太想里宋城太远,所以就来了莲城。”
“我说了,你可别说我变态,你死了之后我通过某些途径知道了你的一些社交账号,你说过你很喜欢莲城的枫树林,所以我就把你们全部葬在了枫树林旁边的一个墓地里。”
江洵愣了一下,他记得自己曾经发过一个相关的动态。
大概是宿舍里有人发了莲城的旅游攻略,他点进去看了,然后就被枫树林圈了粉。
但那条动态大概是他大二的时候发的了,距离现在也有将近五六年。如果对方真的翻了那么多动态,他现在倒觉得有些尴尬。
想要扭头不去看宋野,那男人却突然又笑了一声,主动地伸出手,就这么跨越了两人之间那个名为陌生的边界线,轻轻地捧住了江洵的脸。
江洵被他炙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不敢去看他,却见宋野盯着他的脸,伸出拇指,轻轻地擦过自己眼角的那块红色的伤疤。
江洵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在火灾后看见自己的脸时。那道伤疤狰狞如蜈蚣,红肿凸起,泛着不自然的血红色。
随着时间推移,颜色渐渐由深转浅,边缘也不再那么锋利。
现在它只剩下淡淡的艳红,更像是谁用胭脂在他的眼角点了一块色块,唯有贴近了看,才能辨认出那一道道细微的纹路,像是皮肤上悄然绽放的藤蔓。
江洵曾经很害怕看见这块疤,因为他一看见这张被火焰亲吻过的脸,就会想起自己在火中死去的父母和妹妹。
但在休养的那几年,他的心态又有了变化,所以他开始直视曾经的经历,便大胆的将这一张带着伤疤的脸,带到了自己近两年没有步入的社会中。
宋野的指腹有些粗糙,轻轻地在已经愈合的伤痕上摩挲,他看得很认真,像是要将那伤痕刻进脑子里。
江洵觉得他们的动作现在很暧昧,却又不敢开口,感觉只要一开口,这种暧昧的气氛会像洪水猛兽一般,一发不可收拾。
所以他也只是沉默着,直到宋野停下了自己的动作,轻轻地开口,就像是稀松平常的问候。
“疼不疼?”
江洵像是触电一般挣脱开了他的手,连忙摇了摇头:“已经好了,这一块消不下去,不然都看不出来。”
宋野的手悬在半空中,他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动作有些不妥,连忙收回了自己的手垂放在身侧,轻咳了一声,掩饰住自己的尴尬。
江洵感觉自己的耳根子有些发热,在对方没开口之前又不敢轻易说话,总觉得自己只要一说话,全世界的宋野都会舔上来。
对方在自己眼中的形象已经是一只等着人顺毛的大狼狗了,江洵有点手痒,但是也清楚那也只是自己眼里的形象,对方不一定喜欢。
宋野又偷偷看了他两眼,之前一直悬在心里的那根刺好像在这一刻消失殆尽了,他微微往江洵那边凑了一些,低声询问道:“你不走了吧?”
江洵摇头。
“那我现在送江老师回去吧。”
宋野笑着眯起眼,对着江洵张开了手臂,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道:“恭喜江老师起死回生。”
江洵看着宋野,莫名觉得对方祈求的眼神有些可怜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走上前,缓缓地伸出手臂,环住了宋野的腰。
宋野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他低下头,将下巴搁在江洵的肩膀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江洵的气息全部吸入肺腑。
那是一种淡淡的药草味,就像是他少年时期在爷爷奶奶家住,只要一生病,两位老人就会想上去采的那些草药的味道。
他露出了一个笑容,在江洵的耳边,低声道。
“欢迎回来,江洵。”
回到家之后,江洵洗了个澡,直到躺在床上,耳边的那股热意依旧没有散去。他呆呆地看着室内的天花板,他的家里没什么装饰,天花板是一种温暖的米黄色。
“江洵,你的心率有点快。”
竖在床头柜旁边的平板适时地发出了一声提示,AI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极为人性化的疑惑,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出了让江洵一晚上都睡不着的话。
重明:“江洵,你是不是喜欢那个人。”
江洵一下子就从床上坐起来。
他睡前就没戴眼镜,此刻好像被人戳中了心事,眯起眼睛就看向了床头柜上的平板。
平板是亮着的,今天重明大概心情不错,还给自己设计了一个小鸡的电子形象,此刻,小鸡正瞪着一双死鱼眼和屏幕外的江洵对视。
重明:“你看起来就很喜欢他,从他送你回家开始到现在你的心率就没掉下来过。”
江洵觉得和一个人工智能拌嘴没什么意义,但是他还是这么做:“我没有。”
重明:“根据我的数据显示,你的心率确实有所上升。不过,我可以理解,毕竟被人送回家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
江洵:“刚吃完饭,血液都涌到胃里去了,心脏当然要加快供血。心率当然加快。”
重明:饭后心率上升的幅度通常较小,且你的心率变化与进食无关。此外,人类在情绪波动时,心率确实会受到影响。江洵,你的生理反应与你的情绪状态密切相关,你对宋野的在意程度远超你的认知。
江洵皱着眉,语气有些不忿,“重明,你是不是学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重明觉得自己没什么问题:“我只是在不断学习人类的行为模式和情感反应,以便更好地理解你。江洵,你不必对我有所隐瞒,我的存在是为了帮助你。”
江洵凝视着平板屏幕上的那只死鱼眼小鸡,小鸡也隔着屏幕凝视着他。
江洵的鼻腔里发出了一声轻哼,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把那平板盖在了床头柜,关灯准备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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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野并没有真的让江洵就这么把案件的关键物证交给其他公司去撬防火墙,他还是提前向张鑫源知会了一声。
张鑫源闻之大骇,当场就抛下了自己一堆刚入职不久的小徒弟,去和江老师套近乎了。
张鑫源确实很厉害,但是计算机这种东西分的层次太多了,总归是有短板的地方。
他现在也不是很肯定自己是否遗漏了什么,所以对江洵提出的猜测并没有直接否定。
“那个东西确实不太好破,我刚开始本来就已经翻了两层防火墙,但是翻完之后得到的那个页面确实很像真的。”
张鑫源感觉有些牙疼,创业这么多年,第一次被犯罪分子给耍了,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们不会真的是觉得警方会查到那个地方,所以弄了个假页面骗咱们吧?”
“那边还没查出来,如果真的有最后一层防火墙等解辰把破解之后的页面给我们就好了。”
江洵拧了一下盆里的抹布,抹布上的灰尘被温水荡开,在盆子里洗出一层灰黑色。
宋野还真的没跟他说笑,局里真的给他批了一个办公室,不过在办公室之前应该是拿去放档案袋的,等东西全部搬走之后,洁白的桌面上也染上了几个灰圈。
江洵搬进了新的办公室,第一件事就理所当然地变成了打扫卫生。
“我当时还真没看出什么问题。”
张鑫源不好意思就这么站在忙碌的江老师旁边闲聊,也抄了块抹布,打算帮着他一起擦桌子,“那么这里有的时候就不能理解你们这些人的脑回路啊?那么细节的东西也能察觉得到吗?”
江洵直起自己的腰,思索了片刻,觉得他这话说得没道理:“他给出的聊天页面上面有好几种语言,我大学的时候时间比较多,所以就顺便多考了几个证,现在还没有把那些知识丢掉,所以我第一眼看过去,发现那些字我都懂,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张鑫源还是不明白:“都懂不是更好吗,这不是也说明了,你当时学的东西真的非常全面?”
江洵深吸了一口气,把当时解辰对宋野说的理由又复述了一遍:“每个国家的语言是不一样的,每个地区的也是,有些地区会带上它本身的方言,一般这种语言被称为俚语,官方的语言我们懂,但是俚语我是听不懂几句的。”
“你觉得一个用来赌博的网站,上面的那些人真的会那么规规矩矩地用官方语说吗?而且一个语法错误都没有,怎么看都很像AI。”
张鑫源呆愣在原地,在脑子里仔细回想了一下。
他当年最多只考了英语的四六级,现在确实是将之前学的东西忘得差不多了,现在怎么想也觉得自己应该是看不懂的。
“我是老了。”
张鑫源没忍住摇了摇头,他把那擦得黝黑的抹布放在了水里,夸赞了几句;“我总感觉,就算我是还在学英语的那几年来看这东西大概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的。”
“术业有专攻,你学的东西和语言搭不上边,所以现在看不懂也很正常,不用太过于难受。”
江洵简单地安慰了两句,看着满是灰尘的办公室现在变得一尘不染,成就感微弱地在心里加一。
把办公室全部整理完之后,江洵就去找解辰吃午饭,因为上一个案子两人就经常凑在一起,现在反而变成了局子里最好关系的两个人。
慢慢走到了办公室附近,他刚想敲门,办公室的门就被应声推开,解辰还是穿着工作服,抬起眼眸看向了来者。
他对着江洵点了点头:“刚好,我还想去找你来着。”
江洵还有些意外,他大概是知道解辰找自己是为了什么事,沉思了两秒,开口问道:“出结果了吗?”
“出结果了,江洛把文件包已经打包发到我电脑上了,你刚刚好把宋野也叫过来,咱们一起看。”
解辰给他开门,示意他进办公室。
江洵本来想先给宋野摇个电话,电话还没拨出去,就有人着急忙慌地挡住了办公室的门,二人回头一看,发现是在江洵办公室当了一早晨苦力的张鑫源。
“我也想看看结果。”
张鑫源挠了挠自己的头,他好奇得要命,真的想知道自己是在哪个地方出了纰漏。
“那就一起来呗。”解辰没那么多讲究。
三人又等了一会儿,等到人来得差不多的时候才开始查看江洛扔过来的文件包。
那是一个很大的压缩包,解辰光是下载解压就花了半个小时。等解压成功后,才发现对方打包丢过来的是一段视频,还有几张图片。
解辰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扔过来的应该是网站的网址,又仔细打开手机看了看江洛的留言,顶着几人有些疑惑的目光解释道:“他说,这个网站有问题,如果网址被陌生电脑传播之后会自动上防火墙,所以他只能把里面的一些聊天记录和视频先转过来,如果需要去看原图的话,得去他公司走一趟。”
宋野理解地点了点头,他对网络安全这一方面没什么经验,在这个案子上大概也只能听这些专业人员的,“没事,我们先看吧。”
解辰点了点头,打开了第一张图片。
那是一张像素极大的图,圆圈在图片上转了两分钟才停止,留下了深黑色的聊天页面,江洵的目光在屏幕上流动,看见了这个疑似何以杏的人,和对方的第一次对话。
【你好,何小姐,你在五天前向我们网站填报了夏令营的报名表对吗】
【是的】
【好的,本次的夏令营会在明年的5月中到6月底开启,在夏令营开始前,官方这边会有一些任务需要学员去完成,你可以接受吗】
【可以的】
【好的,夏令营的全名叫社会科学暨人类心理研究学术夏令营,所以有些任务对于您来说可能较为刺激,当然您可以拒绝,但完成了相应的任务,也会给予您相应的奖励,在夏令营开始前,完成任务的学员会在夏令营中被给予相对应的奖励。】
【您可以接受吗?】
【可以】
……
在一堆密密麻麻的介绍和免责通知中,江洵的目光被牢牢钉在了最后一张图的尽头,那里孤零零地躺着一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冰锥,直刺进他的心脏。
【那么,何小姐,游戏正式开始,请接受你的第一个任务。】
接下来的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江洵脑海中某段被刻意遗忘的记忆。
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仿佛整个人被丢进了冰窖。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后背渗出一层冷汗,衣服紧紧地贴在皮肤上,让他感到一阵阵发毛。
死死地盯着屏幕,瞳孔微微收缩。接下来聊天的内容不再是熟悉的中文,对面好像换了一个人,映入眼帘的是一句十分熟悉的话
【game start!】(游戏开始)
【Welcome to join us! Our first task for you is to find a Boy to date. We hope you can fully enjoy this moment of joy!】(欢迎你的加入,我们给你的第一个任务是找一个男孩谈恋爱,希望你能尽情享受此刻的快乐!)
一张张图片被流水线一般的浏览,和外面那层包装不同,在这些聊天记录里,对面的那个人毫不掩饰对何以杏的引导,唆使对方带着自己的小男朋友前往赌博的场所,记录对方在赌博时受到的情绪变化。
也在指引对方去接近那些黑暗产业,再从刘柏杉的口中撬出更多的信息,再将这些信息全面地输送给网站。
最后,何以杏在聊天记录中已经赢得了这场游戏。
因为聊天的时间正好是刘柏杉被杀的那天晚上,而对面的客服发送的话语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The last task:Kill your boyfriend and record his emotions when facing death】(杀死你的男朋友,记录下对方在面对死亡时的情绪)
何以杏回复了这段话。
【他很愤怒,也很害怕,他在我想要杀他的时候,一直在反抗,他反抗的样子好好笑,就像是一条在泥塘里打滚的鱼。】
【然后我毫不犹豫的用刀捅进了他的心脏里,血液飞溅出来的时候很美,我已经想清楚了,我已经想好彻底地加入你们,我可能天生就是要去追逐这种美丽的东西】
客服在那时也回复了她。
【Really? Then transform yourself into such a beautiful thing too. We are watching you, and you will be the most beautiful butterfly.】(真的吗?那就把自己也变成这种美丽的东西吧,我们在看着你,你会是最美的那只蝴蝶。)
在这段被发送过来的视频里,画面显得异常昏暗,只有监控摄像头在角落里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视频中,何以杏被李艳死死地勒住脖子,她的身体无力地挣扎着,却无法摆脱那如铁箍般的手臂。
然而,何以杏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痛苦,反而露出一种带着极度疯狂的笑容,那笑容仿佛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鬼,扭曲而狰狞。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监控摄像头。
那双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诡异的光芒,仿佛能穿透摄像头,她似乎意识到有人正在看着她,所以从未移开视线,就像是表演一样。
视频的时间截止在何以杏身体瘫软下去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像一滩烂泥般滑落在地,再也没有了声息。
然而,江洵的脑海中却反复重播着何以杏死前蠕动的嘴唇。
她在说。
“好美。”
【雨夜蝴蝶篇,完结】
【一零.二宋城大学投毒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