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地狱
“学长,看看我们的社团吧……真的很有意思,大家都是每个专业成绩最好的人,我们做了很多有意思的实验。”
少女扎着干脆利落的高马尾,在这种俯视的视角里,她的脸上还带着有些害羞的腼腆,小心翼翼地小声介绍。
“我们很希望……吸纳更多优秀的人,像学长这样的人……”
江洵垂下自己的眸子,只看见对方剪得干干净净,得体的指甲,便一声不吭地接下来那张海报。
第一眼看过去,他觉得对面这个女孩是一个相对来说比较内向的人,可能不太喜欢和别人说话,但应该性格很好。
但他再一次抬起眸子,看见的依旧是那双指甲剪得整齐干净的手,对方的脸却变了,往日的腼腆和害羞不复存在,只剩下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有些恐惧的恶意,盘旋在那双眼睛里。
“学长,应该已经不记得我了吧?”
苏昱露出一个笑容,嘴咧得很开,连带着涂着口红的嘴唇都好像囊括了进去,乍一眼看上去就像是脸上出现了一个血红的大坑。
她的笑容很僵硬,目光却有几分真诚的意味:“也是,像你这种人一般是不会在意生命中的过客的,当年知道学长死了,我可是伤心了好一阵子。”
江洵并不接对方的茬,他不相信对面的人会因为自己的死亡而感到悲伤,此刻也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苏昱的对面,就这么看着她的表演。
直到苏昱没从对方的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乐子,自己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笑容在那张脸上消失,她便也学着江洵,坐在位子上,目光阴沉的看向了对面的男人。
“愿意安静下来了?”
江洵露出了一个得体的笑,他就像是没有认出对面的少女,轻声地安抚道:“你演得很好,可惜你现在身处的地方没有人有这个精力去看你唱独角戏,到时候咱俩可以换个地方,你慢慢地演给我看。”
苏昱眯起眼睛,她又仔细地打量了江洵几眼,语气带上了漫不经心,“没有意义吧?连你都出现了,不得直接把我定死?”
“我的手上确实有你是那个论坛成员的证据,还是你亲自发给我的。”
江洵低声道,自己真没想到当年碰到的少女,费尽心思想将他拉进的社团居然就是他们正在追查的东西,“虽然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那个社团的全名,但现在我已经知道得很清楚了。”
社会群体与人体心理科学研究社团。
一个专注于探索社会群体行为模式、心理动态以及人体心理生理机制的学术性社团。
它结合了社会学、心理学和生理学等多个学科的研究方法。
旨在通过科学的实验和研究,深入理解群体互动中的心理现象以及个体心理与生理之间的相互关系。
这是当年最初的社团团体还没有被解散,官方提供的简介。
少女说,他们的社团已经汇聚了很多很多的人,但是还缺一个头,缺一个真的可以对社团的实验行动做出规划的头领,这个人要足够的聪明,要对心理学具有强大的专业知识,要对实验有足够的灵敏嗅觉。
所以她找上了江洵,她希望江洵可以同他们一起进行社会实验,为社会做出贡献。
但是江洵当年拒绝了对方,他的课业很忙,再加上各种各样的比赛和老师的任务,他并不觉得自己还有空闲的时间去完成他们所谓的社团实验。
不过是几年的光景,那个曾经说要为社会作出贡献的少女,就已经变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犯罪分子。
“你知道你口中的社团在杀人吗?”
他有些好笑道,似乎是想到了当年的事情,他的眸色逐渐变深,语气隐隐有些不满:“还是说,你一直都是那个执行者,你是他们的刽子手?”
苏昱不可能否认,因为在他们曾经挖出来的,何以杏和那个网站背后的人的交流中,曾经说过一个夏令营的名字,那个夏令营的名字,实际上和社团的名字如出一辙,怎么看都是师出同源。
再加上网站的源代码和苏昱手下的可颂如出一辙,无论如何对方都不可能撇得清。
苏昱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层,但她照例只是轻轻歪了歪自己的头,又装作了一副什么都听不懂的样子,对着江洵绽开了一个甜甜的笑容:“学长,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是个程序员,刽子手是什么东西?”
“术业有专攻,我只是做了几个软件而已,而且你看我这副样子,我能杀谁啊?还没来得及动手,就会被对方反杀吧。”
江洵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他并不是一个会顾忌往日情分的人,何况在他的眼中,对面的少女在做出那个网站的时候,就已经和那些草菅人命的畜生没有什么区别了。
“我只是做了一个软件,他们用那个软件做了什么,做了任何违法的事情,都和我无关。”
少女的语气骤然加重,一字一顿地强调道,“我并不觉得我做了什么违反法律的事情,那只是我的工作而已,他们给钱我就做软件,有什么问题吗?”
“除非你们能找到一点我犯法的证据,不然我是可以告你们诽谤的,你们直接在学校里把我铐走,对我本人的声誉造成了极大的影响。”
说完这一串,她又轻飘飘地靠回了椅子的靠背上,露出了一个略显遗憾的笑容,有些兴奋地看着江洵:“学长,你可是要小心后果,我就算加入了那个社团又怎么样?你能证明我做了什么吗?我可是什么都不知道,也是很久没有参与过社团的活动了……”
说到这,她突然顿了一下,眼中那兴奋的光芒更甚了,那抹笑容猛地扩大,她直勾勾地看着江洵。
“对呀,我可是什么都没有做,你有证据吗?我可不相信你有证据,不然他们也不会让你来见我,不是吗?”
坐在外面听着的两位队长脸已经黑如锅底了,连新宇感觉到了对方的隔空挑衅,觉得孰可忍,孰不可忍,连忙对着旁边的小警察招了招手:“那边技侦把她的手机数据拷出来没有?”
小警察连忙小声道:“那边已经在拷了,但是主任说那手机明显是被清理过,什么东西都不剩,要恢复数据,也不一定能全恢复,而且是苹果机,不太好搞,可能得要很长时间。”
连新宇有些心累了,他示意对方自己知道了,又戴上了耳机,其实心中有预感,便也没有那么失落。
苏昱是捣鼓计算机的,连新宇接触过很多捣鼓计算机的人,他们的手机一般都存着很重要的东西,不太轻易经人手。
在他们收手机的时候,苏昱压根就没有反抗。
对方会这么直接让他们把手机收走,也就意味着那台设备中肯定没有任何证据。
宋野的手里玩着一对不知道是谁放在这里的磁铁摆件,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地把那摆件掰开,又让对方因为磁性砸回去,怎么看心情都不算好。
他其实还是觉得直接让李义斌来辨认凶手最好,但江洵一直坚持李义斌的情况不稳定,他也就没把这个想法摆到明面上说。
连新宇有些心塞,虽然因为之前的事情,他从未怀疑过江洵的能力,但是此刻,看见满脸嚣张的苏昱,他还是忍不住偷偷地问了一句宋野:“江老师,能不能顶得住啊?我感觉这小女孩……有点凶啊。”
宋野其实也有点担心,江洵也刚刚踏入这行不久,之前的审讯都是宋野带着他一起,对方极少一个人实践过这项工作。
但他对江洵的信任比连新宇更多,沉思了几秒钟,示意连新宇放宽心。
江洵既然敢一个人进去,那也证明他的手里肯定有自己的底牌,虽然不一定能从对方的嘴里撬出有力的证据,但也一定能让那个教室苏昱的安分下来。
眼看着苏昱的表情越来越夸张,江洵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方的脸。
在厚重的妆容下,每一块肌肉都在随着大笑轻微抖动,他目光如炬,之前在玻璃墙外面看不真切,现在他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双腿放松下来,江洵在苏昱的笑声中轻飘飘地丢出了一句话:“你的脸怎么了?”
苏昱的笑声猛地卡在了喉咙里,一时间整张脸都僵硬起来,有些惶恐地看向了江洵。
但那个惶恐只持续了几秒钟,她很快又反应了过来,面露凶相:“我的脸很好,哪像您啊,几年不见,甚至还毁容了。”
“你的右脸肌肉有问题,应该是有旧伤,很有可能是刀痕。”
江洵轻描淡写地指出了对方脸上的问题,在这种强光下,他其实也能看得出来对方右脸的粉底打得比左脸更厚,“你的脸受伤了,留下了很重的疤,所以你现在一直在用妆容去掩盖那条疤,让我猜猜你是怎么弄的。”
苏昱下意识想像呵斥自己团队里的队员一样,让对方不许说话,又想起现在自己身在警局,所以露出了一个笑容,状似大方地道:“那您说说,你是怎么看出我的右脸有疤的?”
“很容易,你的双手很干净,但是脸上的妆容很厚,一般人在画完很重的妆之后,实际上也会涂上相对鲜艳的指甲油,或者是做一个漂亮的美甲和妆容匹配,但是也不排除你是程序员,做太长的美甲会干扰敲键盘的速度。”
江洵道,“但是你是后天形成的表演型人格,我想,如果你是真的想要去化妆,那一定会去做得最好,你不可能不做上美甲,所以你的妆容一定是为了掩盖某些东西存在的。”
苏昱的眼皮一跳,她看向坐在对面的青年,突然意识到了为什么当年那些人一定要让自己把江洵拉入伙。
因为就算是脸上有这么厚的妆遮挡,但对面的人依旧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X光机,只要轻飘飘地看你一眼,就能把你的所有想法公之于众,无处遁形。
“来和我玩个小游戏吧。”
江洵温和地笑了笑,他的语速不快,力求让对面的人听得清清楚楚,却又像是在施压一样,莫名其妙地很具有压迫性。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副扑克牌,那是他进来前专门找连新宇要的。
带着骨感的手缓缓的撕开了扑克牌的薄膜,从盒子中拿出了掌心的牌,迅速的洗了一下,抽出了四张,摆在了苏昱的面前。
苏昱一看,不禁有些愣神,因为摆在他面前的那四张牌的牌面居然都是a,只是花色各有不同。
“扑克牌有四种花色,分别是黑桃,红桃,方块,梅花,现在我让你去选择这四种花色的其中一种,你会选择什么呢?”
苏昱沉默了很久,她很想闭口不言。
她从来没有接触过类似的游戏,也不知道江洵他到底想要做什么,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赌气一般地随便选了一个:“黑桃。”
黑桃A被江洵抽出,放在了一边,他又洗了一遍牌,压根就不去看,随手就抽出了几张,那几张便全是人头牌,没有一张有误。
江洵点了点头,继续开口道:“四种花色里一共是52张牌,其中有几张比较特殊的人头,分别是JQK,你会选择哪两张?”
苏昱:“……K”
她诧异地皱着眉头,比起对方想要玩的游戏,她似乎对另一件事情更感兴趣,他看着江洵洗牌的手,声音中带着不确定:“你会听牌?“
江洵的手一顿,并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将那一张被苏昱选择的,画着国王的牌摆在了一边,和黑桃A凑在一起,手指轻轻地在牌上划过,又轻巧的抽出来两张,正式牌中唯一的两张大小王。
“来吧。”他的声音很轻,眼睛却不容置疑地盯着面前的少女,勾了勾嘴角:“大小王,”
那两张大小王上画的不是扑克牌里常用的joker,而是一个手持权杖的国王形象。
一黑一红,在此刻色彩的浓烈对比,就好像是刺痛了苏昱的眼睛,她的双手颤抖起来,不敢再选下去了,便猛然抬起头来,看向对面的江洵,“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是一个小游戏而已,不要紧张。”
江洵的语调依旧温和,他似乎并不在意对面的少女已经对这场所谓的游戏戒备起来,只是将那两张牌推了过去,也学着她之前的样子,歪了歪头:“选一张吧。”
少女盯了他半晌,总感觉有一口气卡在咽喉处死活咽不下去,最终还是气短,放松了下来,闭上眼睛随便点了一张。
她点的是大王,红色的国王被摆在了另外两张牌旁边,江洵小心地将其他的牌装进盒子,一边夸奖道:“很棒,我本来以为你是选不出来的。”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苏昱并不领他的情,人对未知的事物总是存在戒备心理,她现在倒想知道江洵能说出什么花来。
“我想让你自己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洵收好了扑克,注视着对面少女的脸,精确地拿起了桌面上摊着的黑桃A,“你知道吗?其实扑克牌有很多含义,像是花色,其实也可以代表人类的情绪。”
“愤怒,悲伤,喜悦,恐惧。”
“黑桃往往代表着恐惧,而你选择的“国王牌”代表一种权威和领导力,而这样的国王牌,你选择了两张,一张大王,一张“小王”。”
他紧盯着苏昱的眼睛:“这些牌,代表压迫,恐惧,不容置疑。”
“你到底想说什么?”苏昱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想听我讲一个故事么?”
“你的心告诉我,她在进入了一个奇怪的组织之后,她被强迫做一些违心的事情,但是拒绝的代价就是毁容,一张小王,也就是组织里的一个小头领,惩罚了她。”
“不仅是惩罚,他带着单纯的少女去观看了那些不听话的人的下场,这一场服从性测试使少女获得了恐惧,她恐惧自己也会变得像那些人一样,所以尝试融入了他们。”
瞳孔微微地放大,明明对方的脸上并没有表情,苏昱却好像看到了极为可怕的东西,双腿不自觉地向后撇了一下,却又被手铐牢牢地铐在桌面上,动弹不得。
江洵对她的反应熟视无睹,继续道:“那条伤疤是惩罚留下来的产物,它无时无刻不在告诉少女,不能反抗,就像是农场主的鞭子,只要看一眼,那鞭子就破空而出,狠狠地击打在她的心上,直到将她彻底驯服,让她变得疯狂。”
“但本能是不可能被掩盖的,你在害怕他们。”
江洵轻笑了一声,伸出手,抓住了对方微微颤抖的手腕,那动静明明很轻微,但对面这个男人还是察觉到了,苏昱有一种错觉,自己好像是被更恐怖的东西盯上了。
尽管江洵的视线依旧柔和,但苏昱却能感受到背后仿佛有一条巨大的蛇蟒正缓缓攀附上来。
冰冷的鳞片摩擦着她的皮肤,传递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她还是止不住地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江洵低声道:“苏昱,你在害怕他们,但是你选了一张红色的大王,我想知道,这个组织背后是否还有更大的犯罪网?”
指尖一顿,苏昱知道自己撑不住,他压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便不再压制自己那抖如筛糠的身体。
她喘着气,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死死瞪着面前的江洵。
“怪不得他们要找你,怪不得他们就是要找你这个人……”
眼白布满了血丝,她似是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恶的东西,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嘶哑:“真是恶心,通过一个骗人的游戏,编造一段往事,就是为了挖出一句话?你这种人真的很恶心……”
她猛地甩开了江洵的手,那化着妆的脸扭曲起来,像是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豆大的泪水顺着眼角滚落,那声音中又带着无尽的怒意。
她双手撑在桌子上,直接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江洵,“我已经是个烂人了,你知道这句话可能会逼死我吗?你怎么能这么冷血?你完全对别人提不起任何同情吗?”
江洵并不回话,他只是坐在那里,态度还是像往日一样的谦逊。但苏昱却更加愤怒了,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尖锐。
“你说话啊!你说话啊!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卷进这件事情里来啊!如果当年你进了我们的社团,你替我完成了一场游戏,我压根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的手腕被手铐紧紧地束缚着,金属的冰冷与坚硬无情地勒进了皮肤,传来一阵阵刺痛。
她似乎对这疼痛毫无察觉,仿佛所有的感官都被某种更强烈的情绪所占据。
她抬起手,用被手铐束缚的那只手,艰难却用力地在脸上抹动,像是要将脸上的每一寸伪装都彻底撕去。
随着她的手一次次地用力抹过,原本精致的粉底、眼影和口红在她的指间化作一片狼藉,那些曾经掩盖瑕疵的化妆品如今却成了混乱的痕迹。
她的脸上逐渐露出真实的肤色,在这片混乱中,一条伤疤格外醒目,它从耳侧开始,蜿蜒而下,贯穿了整个脸颊,直至嘴边。
她喘着粗气,目光如刀锋般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人,仿佛要从对方那平静如水的面容中寻找到一丝破绽。
她真的很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啊,为什么对方即使身处如此危险的境地,脸上却依旧没有任何的变化,仿佛自己要做的一切都在对方的掌握中?
为什么明明已经死去的人,如今却像幽灵般再次出现,将她重新钉在那耻辱的柱子上,让她再次面对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
她想起那个被拒绝的夜晚,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气息。
她被围坐在中间,周围是一群看不清脸的人,他们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只有那个年轻的、有着一双像野兽一般眸子的青年,他的面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模糊。
他并不在意少女的哭嚎,只是犹如机器人一般,毫不犹豫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冰冷的金属在灯光下反射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光芒,捧住她的脸,深深地在那张年轻漂亮的脸蛋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苏昱,你向我们提交的游戏任务已经失败了,这是应有的惩罚。”
那人声音冷漠,全然不顾少女的哀嚎,无情地退场,只留下一地的鲜血。
周围的人却在大笑,他们的笑声刺耳,像是在嘲笑她的无力和愚蠢。
他们笑她连这么一个简单的游戏任务都完成不了,笑她没有实力,却还要去跟那个黑眸的少年打那么一个赌,为此她的脸在鲜血中扭曲,她的心在绝望中碎裂。
从那天之后,她想要逃离,却一次又一次地被那个人卷入了对叛徒的处决中。
那个少年没有杀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地亲眼目睹那些人的死状。
“逃不了了。”
他会这样说,那双宽厚的,布满疤痕的手,死死地卡住一个少女的下巴,“逃了,就是这样一个下场。”
监控室内寂静无声,只剩下少女颤抖的呼吸声,她已经进了龙潭虎穴,她不可能再逃出去了。
所以在这场类似于熬鹰的竞赛中,她成为那只被驯服的鹰,被束缚住翅膀,捆住尖锐的嘴,成为他们手里的工具。
“苏昱”这个名字已经彻底消失在组织里。
她有了全新的代号,顶着一张被妆容覆盖的脸招摇过市。
她成了那里的技术骨干,却依旧被人死死地掐着咽喉,只要生出一点异心,气管中呼出一个不属于忠诚的音节,就会被直接扭断喉咙,像千千百百的前人一般,被直接抛弃,扔进尸山血海里。
我做错了么?苏昱想,我没有错啊,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就活不下去,那我就一定得这么做。
那一张几近崩溃的脸上突然露出了笑容,少女达成了和自己的和解,她脸上的妆容早已被混乱抹花,一道道残妆像是被鲜血染过般,衬得她那右半边脸的伤疤更加触目惊心。
她安静地坐回了原位,动作轻得几乎不带一丝声响,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脸上还残留着情绪激动时留下的红晕,在她苍白的面容上留下一抹炽热的痕迹。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直直地盯着江洵,学着他的样子轻飘飘地说道。
“有人让我向你问好。”
心中突然带上了渴望,她想知道,江洵在听到接下来的话后,会是怎样的反应。
这个处变不惊的男人,会不会突然崩溃?会不会像她一样陷入疯狂?
她无声地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心中回荡,却未曾发出任何声响,就这么夸张地张着嘴,她忍着笑意,开口道:
“那场送给你的大火后一别,你还好吗?”
“江洵。”
.
因为父母最近都很忙,自家哥哥又开始跑案子。江洵怕宋清一个人遇到点事都没人能帮他,就把对方扔给了自己的老师。
宋清最近这几天都在跟着那个叫段隐之的老师到处跑。
少年知道对方是江洵老师的恩师,自己怎么也得叫声师祖的存在。他其实是挺渴望从对方的身上学到些什么东西的,但是段隐之显然没这个意思。
宋清对于她来说更像是身后跟着一个长得漂亮,但没什么用的摆件。
不知道是第几次被对方忽视,宋清坐在办公室旁边用来招待客人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心理学的专业书籍。
门口突然响了一声,他从书中抬起眼皮,只见一个大概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从门口直接走了进来。宋清打量了对方几眼,确定自己是没见过的,便又低头下去,自己做自己的事。
那中年男人发现办公室里还有另一个人,不由得一愣,那眼睛在宋清的身上打量了一番,扭头去看段隐之:“小段,这?”
段隐之最近有好几个会,写结汇笔记写得都有些暴躁,她看向来者,没好气道:“你为啥不去问你干儿子?他和他那个叫宋野的队长出去浪,把孩子就扔给我带了?你快把他带走,他的呼吸声吵到我了。”
宋清:……
来者正是江洵刚认回不久的裴讯,那是一个长得很有风度的中年人,听见段隐之的话,看向宋清的表情也没那么陌生了。
裴讯的西装外套挎在臂弯里,对着宋清点了点头:“江洵是你谁啊?”
这两天几乎没什么人和事情交流,这小年轻修闭口禅修得有些上头,憋了好久就只蹦跶出了两个字:“……老师。”
但裴讯十分的捧场,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直夸宋清是学心理的好苗子,又明里暗里的夸了一番江洵真是会挑人,江洵的能力真是强,江洵那么年轻就能收徒弟了真是厉害。活脱脱的一个江吹。
宋清:……心好累。
裴讯都没看出小年轻的抗拒,平日里高冷的要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裴教授现在笑眯眯地看着宋清,装出了一副长辈的样子,满脸慈祥,全然不顾段隐之在他的背后大大的翻着白眼,和蔼地道:“要不要跟我出去吃饭啊?我是你江老师的干爹,呃……你叫我裴老师就行。”
宋清不理解啊不理解,江洵看起来这么正经一人,为什么身边都是些性格奇奇怪怪的人。
但对方已经道明了来意,段隐之现在又暴躁非常,宋清直觉上认为自己应该不适合留在这个办公室,便点了点头,乖乖巧巧地跟着裴讯走了。
裴讯这次来找段隐之其实是为了交接一些实验文件。
要问他搞医学研究的为什么要找心理学教授,那就得往深层的层次去想了。
当年江洵他爹搞ai的时候不也把心理和医学整到一起去了,裴讯刚认回的干儿子,有感而发,也想做一些当年的研究看能不能再出一些成果。
上去他是带着一个文件袋的,回来后身后就跟着一个跟班了。
坐在车上等着裴讯回来带他开饭的陆白暮远远地就看见自家老师身后跟着个年轻人,不由得一愣。
等到对方轻车熟路地坐进车里,两个年轻人才在车里打了照面。
宋清自然是认得这张脸的,他眉毛一抬,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些许惊奇的神色:“是你?”
陆白暮对这位有几面之缘的小哥挺有好感,懒懒地靠在靠椅上对他挥了挥手:“Hello,bro~”
宋清依旧冷酷:“你好。”
看着对方那张冷脸,陆白暮也没觉得被敷衍。
他其实知道得挺多,最近天天缠着(骚扰)江洵试图唠嗑,知道了那天在医院里的那几个小帅哥是谁,他立马就把宋清的名字和脸对上了。
裴讯发动了车子,陆白暮自来熟的凑上去,哥俩好的敲了敲宋清的肩膀:“我叫陆白暮,是江洵的师弟。”
宋清脸上的表情更困惑了,“……江洵不是学心理的吗?”
陆白暮满不在意,“不然我也不知道叫他什么了,扯扯关系嘛,中国人都这样,你中午想吃什么?裴教授买单。”
宋清:“……我都OK的。”
两人最终狠狠地宰了裴讯一笔,在学校附近的某个高级餐厅大吃特吃,年轻人之间的友谊迅速拉近。
裴讯下午有事,陆白暮就单方面接受了带小孩的重任,敲定了带着宋清下午去电玩城大玩特玩的规划。
宋清没什么意见,两人离开餐厅,步行前往了学生街。
学生街在假期期间没什么人,冷冷清清。陆白暮带着宋清一边介绍一边抄小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就聊到之前的事情上去了。
“那个姓顾的小孩现在怎么样,出院了吗?”陆白暮问道,他之前没时间去医院探望,一直挺好奇,“那药虽然过了人体实验,但是还没试过过敏体质的人,我当时还担心。”
“他已经出院了,直接跟着父母回莲城去了。”宋清答道。
顾从丹出院的那天也没大肆宣扬,顾父顾母安安静静地就把自家不省心的儿子和无辜的常胜带回莲城了,也就电话和几位老师知会了一声。
宋清都是从宋野口中得知的这事。
想到这里他还有点郁闷,“他恢复得很好,医生说如果好好养着,应该不会留下后遗症。”
陆大善人完全不在意自己其实救了几个人,还是和平时一样不着调,饶有趣味地打趣,“那很好了啊,x-113的过敏反应可吓人了,我和我室友当时在食堂门口看见那小孩哇哇吐血,差点吓死我哈哈哈……”
宋清的心情没愉悦起来,两人已经走到他不认识的地方了。他四处扫了扫陌生的街道,却突然在不远处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对方一身得体的西装,气质优雅,身边跟着个和他差不多高的年轻男人,戴着个黑框眼镜,顶着头卷毛。
宋清本来是注意不到的,毕竟这一块这种组合还挺多,刚刚他们俩和裴教授也是这副样子。
但是那西装男顶着自家老爸的脸就要另说了。
他脚步一停,想起大宋同志今天中午和老妈报备的是在办公室加班,犹豫了一下,还是想给你看自家老妈告状,掏出了手机,直接对准了对面那两人。
手机的相机聚焦,宋清放大了一些,本来是为了拍得更清楚,却在放大的那一刻,他突然看见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青年就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直勾勾地看了过来。
宋清心中一惊,抬起头看去,那青年却已经扭头过去了。
陆白暮往前走了几步,察觉到他没跟上来,连忙回头来找他:“怎么了。”
宋清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机,已经留下了两张照片。
他点开相册查看,却发现那两张照片都不甚清晰,一时间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半霎后,他关掉了手机,抬头看陆白暮。
“没事,可能是看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