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木白没动,他垂下眼帘,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床上的李景安。
李景安颊边浮着一层活泛的血色,透出几分不寻常的红晕来。
只是那红晕之下,却隐隐透出青白的底子。
上头的那层青气,比他刚来杏花村时明显深了不少。
自从他们来到这杏花村已经六天过去了。
除了那次昏厥,李景安的身体非但没有衰败下去,反而在昏厥之后越来越好了。
就像是被什么无形之力强提着一口生机,整个人透出一种异常的、近乎亢奋的活跃。
木白心中升腾起一丝隐隐的不安来。
他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
“你身体还好吗?”木白忽然开口询问。
李景安正要掀开被子下床,听了这话,“啊?”了一声,睡得有些毛躁的脑袋往左侧微微一偏,含着水的杏眼里浮现出一层轻轻浅浅的疑惑来。
“还……还好啊?”李景安回得有些不大确定。
他垂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双手完好,没有伤口。
知觉也都存在,抬起放下、张开抓握都没有什么滞涩之感。
又揉了揉胸口,一股熟悉的痒意立刻从肺腑深处窜起,灼烧般掠过气管直冲喉头,却在即将引发咳嗽的刹那,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李景安惊讶了一下。
这身体怎么好像…突然利索了?
难道是系统悄悄给了福利?
不对啊,这段时间挖井的事一波三折,还没真正成功,按理说没什么值得奖励的实绩啊?
系统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李景安这般想着,眼皮微微一抬,那方游戏面板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右侧的【玄市】依旧萦绕着一层幽幽玄光。
李景安下意识的看向窗外,此刻日头才刚冉冉升起,天光熹微,不算热烈。
李景安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也没到【玄市】的刷新时间啊?
怎得就率先萦绕起这层幽幽玄光了?
莫不是刷新时间被提前了?
李景安这般想着,手指轻点上那方【玄市】。
光晕流转之间,一方半透明的界面幽幽展开。
原先的【药包】、【食品包】、【书籍】和【简易图纸】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四个,列了很多行的方格,大多数都是灰暗的,画面正中挂着一把大锁,下面还写着一行小字【待解锁……】
唯有顶头的一行都尽数打开了。
【云朔县·县衙】、【云朔县·王家村】、【云朔县·杏花村】、【云朔县·歪脖子树】
每一个方格下面还多了灰扑扑的进度条,尾端缀着一个数字。
【云朔县·县衙】——10%
【云朔县·王家村】——30%
【云朔县·杏花村】——1%
【云朔县·歪脖子树】——10%
李景安的脸上闪过一丝讶然来。
系统,又升级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这一次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李景安又点进了【云朔县·杏花村】。
光晕流转之间,他无比熟悉的界面终于出现了。
【杏花村专属药品包】(限量1)——铜钱点:100
【杏花村专属食品包】(限量2)——铜钱点:200
【杏花村专属建设书籍】(限量4)——铜钱点:500
李景安不敢置信的看着那陡然飙升的物价,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
妈耶!这才一夜不见——系统怎么就学会了资本宰客的这一套了?!
他瞄了一眼只剩9800的铜钱点,果断关闭了【玄市】。
买不起买不起。
这物价飙升的,比那些年暴涨的恩格尔系数还厉害哩!
李景安摇头晃脑的叹了口气,他刚准备离开这方游戏面板。
左上角弹出一个很小的消息通知。
【您有一条系统升级消息待查看!】
李景安眼角一抽,心里忍不住骂骂咧咧起来。
这系统是多怕被人发现了自己偷偷升级了?
弄得这么小,这么不引人注意。
偷偷摸摸的跟做贼似的,他高低——得看看这系统做了什么?
李景安眼疾手快的点进了那条通知。
半透明的小纸条立刻弹跳进界面的正中央,四个边框像水一样化开,迅速向上下左右拉升。
那行被藏匿的消息也立刻被暴露了出来。
【系统升级公告(补丁V1.1.0)
升级时间:寅时一刻至卯时一刻
升级内容:
1.优化界面展示逻辑,提升视觉流畅度。
2.【玄市】重磅改版,引入区域进度模式!
当前开放区域:云朔县辖下各村落/设施。
达成区域进度100%,即可解锁该区域完整村貌/设施详图及隐藏资源点!
祝您治理愉快!】
李景安:“……”
他直接被气笑了,负优化啊?
界面没觉得多流畅,物价倒是飞流直上三千尺了!
你们这么玩,真不怕玩家罢工吗?
李景安重重的叹了口气。
他是真的想罢工,但他也是真的不能。
毕竟现在不是在玩游戏,而是实打实的人就在这云朔县之中。
外面的也不是NPC,而是活生生的人啊。
他们就这么眼含热切的望着他,他这颗良心……实在是让他罢工不得啊!
木白一言不发的看着李景安,见他脸色几经变换,从惊讶到愤慨再到无奈认命,眉头越皱越紧。
在这个几乎空空如也的屋子里,李景安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木白刚想要追问,屋外便传来了山子的声音。
“大人?刘老说已经准备好了,您要现在去吗?”
李景安被山子的话惊得身子一颤,他猛地回过神来,眼神往左一撇,正对上木白拿毫不遮掩的探究的目光,心下一虚。
虽说,他不是第一次在木白面前为了方游戏面板而走神了。
甚至还当着他的面拿出些个系统出品的奇奇怪怪的东西来。
可每次看见他这么审视着自己,就还是会一种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感啊!
李景安干咳一声,有些别扭的低下头去,揪着被子一角掀开下床。
他不敢再看木白,只低着个脑袋,胡乱的理了理身上睡得皱巴巴的衣衫,冲到水盆边,将双手浸入冷水。
刺骨的冰凉激得他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方才那点心虚也被瞬间冻没了。
李景安定了定神,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等待再清醒些了,这才取过架上的外袍披上,急匆匆就要出门。
前脚刚迈过门槛,木白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等等。”
李景安身形一僵,停在门口。
他没回头,只干巴巴地问:“怎、怎么了?”
木白走上前,随手在他发间轻轻一捋,随后摊开手掌。
生着薄茧的掌心里,赫然躺着一小团蓬松的棉花。
“沾上东西了。”木白语气平淡,“走吧。”
说完,他率先跨出门去,徒留李景安在原地愣了半晌,随后整张脸“唰”地一下通红。
——
卯时初刻,杏花村与歪脖子树村交界的老榕树下已聚满了人。
刘三笠早早便将人手物料调度齐整,几个被选出来的细心妇人正依着他的指点,在临时赶制的大木盆前调和观音土浆。
“一份水,三份土……对,慢慢搅,手上要有劲道……”
刘三笠不断的在那几个妇人之间来回的巡视着。
他也不敢靠的太近,只伸着个脖子去看盆里的东西,时不时地指点上一句。
“这盆水略多了,再添一把土……”
“记住分量,手要稳,莫慌。”
“这盆又太稠了,滴少许水——哎,够了!多了!”
那些该出力气的汉子们围聚在不远处眼巴巴的看着那盆子里的泥浆。
厚笃笃的一团被一会儿加了土一会儿加了水的,越和越多。
可无论是颜色也好,粘稠度也罢,似乎都没什么变化。
他们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又觉得干站着好生无聊,便忍不住的低声交头接耳了起来。
“这怎么看着和和面团一样啊?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的……这样调和出来的,能用么?”
“能,能吧?县尊大人不是说了么?刘老那可是水利方面的大能啊!他说的话,总归是没问题的吧?”
“哎,也不知道县尊大人醒了没有?这他不在这边的,俺这心里头啊,慌的跟什么似的,惴惴不安啊!”
李景安恰巧在这个时候走了过来,隔着老远便听到了刘三笠指导的声音。
凑近了一看,就立刻噗嗤一下笑了起来。
“刘老,您这教法,怎么和教人揉面团似的,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的……这样调和出来的,份量怕是止不住了吧?”
人群里,先前那嘀咕“和面团”的汉子顿时觉得脸上有光,腰杆都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他就说么!
这话听得忒耳熟!
他阿娘和婆娘每年过年和面团的时候不就是这么说的么!
刘三笠望着那几盆明显超量的泥浆,脸色本就不太好。
这些妇人都是经闻金推荐、口口声声夸赞手巧勤快的,怎调和起泥浆还是这般不得法?
这泥浆已经超过他要的量了,可状态离他要的,还是差了一大截。
刘三笠忍了忍胸口的那团郁气,问走过去的李景安道:“你有什么高见?”
李景安没说话,他先是上前观察了一下那几盆泥浆的状态和颜色,又将一根葱白似的手指插了进去,再往外一拔——
黏稠的泥浆顿时如扯不断的麦芽糖,随着他的指尖拉出老长一截,竟丝毫不断。
李景安歪了歪头,对着那条泥浆条观察了许久,叹了口气:“黏性倒是够了,只是太黏了,一会儿抹的时候可得废上一把子力气了。”
负责那盆泥浆的妇人立刻着急了起来,她扯着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子,急急忙忙的文道:“大人,那您说咋办?俺再添点水?”
“那就该更多了。”
李景安弄断了那泥浆条,毫不在意的将手指的泥浆擦在了自己的衣袍上。
“这些就已经尽够了,再多便该是浪费了。”
妇人却不觉得有什么。
这观音土啊,后山里多得是。
平日里又没个人去用的,多了便丢了就是了,何至于心疼。
李景安似乎看穿了妇人的不以为然来,他神秘兮兮的眨了眨眼道:“你们莫要小看了这观音土,实际上用途大了去了。”
“非但可以饱腹、填补这井洞里的裂缝,还是一味不可多得的药呢!”
妇人瞪大了眼睛,诧异的看着李景安。
观音土?药?
这这这……
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县太爷是怎么做到将这两个联系上的?
刘三笠也跟着皱起了眉头来。
观音土是一味药?
这话他是闻所未闻的。
这李景安的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
李景安没有续说的意思,他看向刘三笠问道:“刘老,可观察过井内的情况了?”
刘三笠回过神来,点点头:“看过了。裂缝虽未加剧,但土壁已不堪受力。”
“须得从井口向外扩挖三尺,搭稳木架,方可下人填补。”
他说着,指了指树下的位置。
那里放满了铁锹铲子还有一些木条门板石条子,都是些做护井板的好材料。
一旁还放着不少的毛竹,似乎是备用的材料。
李景安点了点头。
论扩洞,他只是理论经验丰富,实操到底是差了一些,刘老既这般说了,便不会错了。
只是——
李景安看向那个洞内。
才一个晚上的功夫不见,他怎么觉得,这洞似乎比昨个刚挖出来的还要深了些?
李景安皱了皱眉,转而问向木白:“你觉不觉得这洞比昨天的深?”
木白昨天夜里来看过这个洞,还特意用毛竹比划过深度,如今一见,也是这个感觉。
他想了想,拿起昨夜用过的毛竹再次探入其中——
果不其然,比昨晚的深了三寸有余。
“三寸。”木白将毛竹抽了回来,随手丢在了地上,“按照你的说法,这沉降昨天夜里也发生了。”
刘三笠的脸上浮现出一片阴霾来,他立刻蹲下身去,检查起方才被木白使用过的毛竹。
毛竹上有两道被土蹭过的痕迹。
一道颜色深沉,一道新鲜,这两道之间确实有三寸的距离。
刘三笠抽了口气。
按照《井法》,土地沉降成这样,是万万不可打井了。
刘三笠站起身来,对李景安道:“此井不可再为。必须重新选址。”
周遭的汉子们听得了这话,那里还能忍得住了?
跟炸锅似的,纷纷嚷嚷了起来。
“啥?重选?那咋成!这地方是县太爷亲自定的,又是两个村一块儿瞅准的宝地,咋能说换就换!”
“就是!为了这口井,俺们准备了多久?砍树清场、挖土运石,哪一样不是下了死力气的!现在一句话就废了?”
“这眼瞅着都要见水了,这时候换地方,之前费的功夫不全白瞎了?俺们可等不起再折腾一回啊!”
刘三笠却罕见地沉下脸,提声喝道:“你们懂什么!”
“若只是寻常沉降,尚可补救。可一夜之间下沉三寸,如此之快,地下必是出了大问题!”
“此时若再强挖,一旦坍塌,波及两村地基。届时倘若出现大面积的房屋塌陷,土地吞没,你们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大家伙被他这么一喝,顿时噤了声。
虽不敢再嚷,脸上却还都是阴沉沉的,一副写满了不甘与怀疑的模样。
李景安没说什么,他直直的看着那个洞口,紧蹙着眉头。
土壁上裂缝没有扩大,也没有出现弧形的裂缝。
若真是快速自然沉降,绝不可能毫无迹象。
莫非……昨夜有人偷偷下井继续挖了?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虽大多人脸上都是凝重与焦虑,却仍有几人眼神闪烁,透出一丝心虚。
李景安:“……”
他后退了一步,胳膊肘轻轻的碰在了木白的手臂上:“你昨天回去的时候,有没有碰见有人过来这边?”
木白闻言,凝神细思,然后肯定的点点头:“有。”
“我离开的时候看见有几个汉子过来了,说是来交班的。”
他顿了顿,目光略过那群汉子,又道:“在人群里,脸上表情不对的那几个。”
……破案了。
哪里是什么自然沉降,分明是这群不服管的汉子,夜里偷摸下井,非要验证“这井还能继续挖”!
李景安没来由的一阵头疼。
他有些不大理解这些汉子们到底在犟什么?
人命关天的事情不应该慎之又慎么?
这般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儿吗?
一旦出事儿了,叫他们的家人如何想,又让他们这些主持了整个挖井工作的人该如何自处?
鲁莽!
还是好不负责的鲁莽!
刘三笠还在那边阴沉着张脸,把这沉降的危害一点点细细的掰碎揉烂了讲给大家伙听。
李景安却似是觉得有些心力耗尽了般,不愿再忍了。
他径直打断了刘三笠的话,连声音都硬气了几分,不似先前那般和善:“你们,谁昨晚偷偷挖了这洞了?”
刘三笠愣住了,他猛地扭头,不敢置信的看着李景安。
偷偷挖的?还挖了三寸?
这——
这意思是,这洞里陡然降下去的深度,并非自然沉降,而是人为的结果?!
众人也被李景安的话弄得惊讶不已。
县太爷昨个儿三令五申,坚决不准继续在这边作业了,到底是谁那么大的胆子,还敢继续?
刘三笠皱着眉问:“你确定?”
“确定。”李景安笃定的点点头,他三两步跨到了洞口旁边,随手捡起一个石块,狠狠地砸在洞壁上。
那洞壁只是微微掉下了一层土屑而已,并没有什么变化。
李景安随手将石块拍进了洞壁的缝隙之中,指着上面的贯穿裂缝道:“若真是自然快速沉降,必会出现大面积弧形裂痕。裂缝的深度也会加重。”
“但刘老您看,井周并无此类迹象。裂缝的深度也和昨日你我所见别无二致。”
“况且若是自然沉降,土壁早已松脆不堪,绝经不起我这般重击甚至拍入石块。”
“但如今洞壁无恙,说明这三寸之深,绝非自然沉降所致,而是有人连夜下挖所为。”
刘老凑过去一看,然后点了点头,确实没有李景安说的那些迹象。
就连土壁的厚度和结实度也不似那般经历过快速沉降后的脆弱和松软。
“确实不是自然沉降。”刘三笠黑着张脸道,“这确实是人为的结果。”
大家伙这才松了口气。
脸上的怀疑刚退散,又立刻换上一层满满当当的愤怒来。
“谁干的!”一个汉子当即吼了出来,“是哪个龟孙!给老子站出来!县尊大人反复交代不准再动,都当耳边风了吗!”
“就是!弄出这么大动静,吓得俺真以为这井彻底黄了!敢做就敢当,别猫着!”
“现在不出来,等俺们揪出来,没你好果子吃!”
那几个昨夜偷挖的汉子混在人群中,死死低着头,愣是一声不敢再吭。
他们心里头跟喝了一整罐的胆汁似的,苦嗖嗖的。
他们也没别的心思啊。
他们只是想验证一把县尊大人是不是在危言耸听罢了。
哪知道这县太爷的眼睛这么的尖哩,一下子就看出这洞的深度不对了。
还牵连出这么一堆事情出来,还险些连累的这井都打不了了。
他们可不敢站出来。
自己村子里的人自己心里最清楚了,若是叫他们知道是他们的干的,还不知道要怎么被罚呢!
以后别说在村子里过活了,便是出来了,都是要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的!
李景安略抬了抬手,压制住了大家伙的怒喝,道:“此事虽未酿成大祸,却险些令先前所有努力付诸东流、前功尽弃!”
“此等行径,罪虽不至死,但也绝不容轻饶!”
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人群,尤其在几个低头者身上稍作停留:“眼下掘井事大,暂不细究。但何人参与,本县心中已有分数。”
“若之后你等遵令而行、全力将功补过,本县可既往不咎。若再阳奉阴违、擅自行事——”
他声音一沉,“休怪本县不留情面!”
众人连连称是,那几个汉子更是面如土色,冷汗涔涔。
“大人!您只管放心吧!这事俺们心里头有数了!俺们帮您盯着!要是谁敢做乱,就都当成那昨夜偷偷挖的人一并处理了!”
“就是!俺大概也知道是哪几个了!一天天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险些坏了大事!都一并处理了算了!”
李景安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胸中的那点子浊气之后,这才转向刘三笠:“刘老,既已多挖这三寸,回填时便不可再贸然遣人下洞了。”
“须得先在洞中搭设好便宜的脚手架,再做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