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陆烬站在住院楼的过道，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景色。
在他的记忆里，关于和睦医院的过去已经很遥远了。
他在和睦医院住了七年，人生三分之一的时间都耗费在这里。可是他对这个医院的所有印象，都随着时间，渐渐变得模糊。
清冷的雪松气息传来，有人从身后抱住了他，手臂收得有些紧。皮肤上传来他炙热的体温，熨帖着他微凉的脊背。
“……抱歉。”江随的声音嘶哑。
“你道什么歉？”陆烬的声音轻轻的，“那不是我。”
那只是他的怨念体，不是他。
可即便如此，想到刚刚秦渊无情地踩踏怨念体的脸，江随还是难受。
陆烬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江随圈着自己的手。
“我真的没事。”
陆烬自己都觉得奇怪，他虽然冷漠，但不至于无情，有这么一段过去，故地重游，心里多少会有点想法。
正常人应该会怨恨的，怨恨抛弃自己的父母，怨恨那无法摆脱的通灵能力。
可陆烬确实没感觉。
他心里无波无澜，平静至极，豁达得让人难以置信。和睦医院也好，精神分院也好，只是他过去曾经住过的地方。
他说自己对这里没有执念，也没有怨恨，更没有不甘。不是安慰江随，他是认真的。
江随却蹙起眉头。
怎么会毫无感觉呢？怨念体手臂上伤疤做不得假，还有小护士提到陆生时候那厌恶的眼神……
可是江随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抱着陆烬，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呼吸轻浅。
*
在分院的搜索最后无疾而终。
不过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本来在副本里查找线索，都会查到和副本无关的线索。
只能说，和BOSS有关的才是核心，其他可能是干扰信息。
离开时是傍晚，差不多到晚饭的时间。夕阳的余晖将走廊染成陈旧的橘色，拉长了众人疏疏落落的影子。
玩家们又去看了一眼康夫人。
病房里，院长助理送来了晚餐，帮康夫人一一摆放整齐。
“夫人，这些都是院长专门为你做的哟，您请慢用。”
康夫人目光呆滞，机械地拿起了筷子。
众人看到这一幕，心有戚戚焉。
“别的不说，院长对康夫人还挺好的。”
夫人患有严重的精神病，但院长依然能十年如一日地悉心照顾着，就算是做样子，也算认真了。
而根据他们从其他NPC那里套来的线索，康夫人也很喜欢院长。不过到底是真喜欢，还是被天赋控制，就不知道了。
布置好晚饭，助理就离开了。
陆烬他们也打算离开，回主院和其他玩家会合。几人刚转过身，余光却突然看到病房里的康夫人，她麻木地拖来垃圾桶，把院长送来的食物全部倒进垃圾桶里。
她做得无比熟练，倒菜时候没有一点犹豫，仿佛这件事她已经做了千万次。
许墨阳停住脚步，有些哑然。
“喜欢一个人……会倒掉他亲手做的饭菜吗？”
没人回答他。
半分钟后，方圆才平静地说：“不知道。但我不会。”
*
吃过晚饭后，两拨幽玺玩家聚集在休息室，分析着当前的情况。
第二天马上就要结束了，如果速度不快点，今晚又会有玩家被系统惩罚了。
玩家们分享在精神分院查到的线索，但关于陆烬是陆生的事情，江随和方圆都选择了隐瞒。
陆烬不说，他们自然也不会说。
汇总了剩下的线索，时甜甜总结道：“目前可以确定，康夫人的怨念体不喜欢院长，可见康夫人本人应该也不喜欢他。”
“但这不合理吧？”秦渊说，“康夫人因为父母失踪患上抑郁症，父母极大概率是她的执念，但院长竟然没有对康夫人使用天赋？”
许墨阳：“可能使用了呢？”
秦渊：“使用了会不喜欢院长？”
执念对一个人的影响有强有弱，但既然是执念，必然是心里最记挂的东西，哪怕很淡，也不至于让康夫人对院长这么冷漠。
玩家们七嘴八舌讨论了一番，却没有结论，因为最有可能的结论是院长没对康夫人使用天赋，可他明明能让康夫人爱上自己，他竟然不用？
很不合理。
这件事说不通，江随又想起另一件事：“话说，医院里所有人都仰慕院长，一个反感他的人都没有。就算院长对所有人都使用了天赋，那没有执念的人呢？”
这世上，也不是所有人都有执念。
“有执念的人会被剥离执念，那没有执念的人呢？院长又会怎么处理？”
玩家们面面相觑。
时甜甜突然提议道：“要不我们找一个没有执念的人试试？马上就12点了，很快就能看到系统惩罚的结果！”
安岚立刻缩起脖子：“我拒绝！”
他刚自检出来自己没啥执念呢！要送人去做实验，岂不是最可能的就是他？！
但陆烬附和：“我觉得可以试试。”他觉得自己也没啥执念。
几人一拍即合，就打算这么干。安岚和宗六都是拒绝的，不过时甜甜和陆烬本来也没打算让他们上，B本玩家的实力差了点，可能会出事，他们还是决定在S本和A本玩家中选。
他们这么多人，总能找到一个没执念的吧？
自检的办法不太稳定，所以最后由时甜甜算一卦，看看谁最合适。
神棍拿起了他的龟壳，嘴里念念叨叨，龟壳里不断摇晃，里面的铜板发出清脆的声音，随后龟壳一撒，铜板摇摇晃晃，落在他时甜甜面前。
时甜甜：“？”
时甜甜：“？？？？？？”
“不是，最合适的居然是我？你们都有挂怀的人吗？这样搞得我很没心没肺啊！”
陆烬也疑惑：“你确定你算得没错？”他觉得他更应该了无牵挂啊？
时甜甜话锋一转：“我的卦怎么可能有算错！”
陆烬：“……”
他撇撇嘴，没有再多说，突然感觉到身后一道炽热的目光。
陆烬转过头，看到江随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那目光沉静专注，像深潭映着的月影。
陆烬：“……”
“你看我干什么？”
江随目光幽幽：“我记得，下午有人还说，能了无牵挂地去轮回呢，嘴真硬啊。”
陆烬：“……我说的是真的。”
在地府这些年，他看过太多过不去的执念，除去不甘心和遗憾，绝大多数鬼魂都是不舍故人，徘徊冥界不愿意离开。
可站在生者的角度呢？
如果知道有故人为了自己放弃轮回，还要遭受变成恶鬼的折磨，那他的压力有多大？
所以陆烬觉得没必要。
死了就应该放下，重新开始。
他看向江随，“喜欢和执念是两码事。所以就算我死了，我也不会等你。”
同样，他也不需要江随等他。
江随愣了愣，旋即嘴角勾了起来，伸手握住陆烬的手。
陆烬一脸茫然，“我说我不会等你，你没听懂？”
“不懂。”江随握紧陆烬的手，指腹摩挲着他的手背，“但我听到你说你喜欢我了。”
陆烬：“？？？”
他什么时候说过了！
想起他刚刚的话，陆烬咳嗽了两声：“我只是举个例子！”
“嗯，你喜欢我。”
陆烬：“……”
“我只是想解释喜欢和执念这两个概念是不同的！”
“嗯，我知道你喜欢我，喜欢到愿意放手。”
陆烬：“……”
闭麦吧，他不想聊了。
他抽回自己的手，哪想江随握得更紧，一点没有松手的意思。
紧接着，温润的声音落在陆烬耳畔，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听得他耳根发热。
“好吧，你没说你喜欢我。”
“但我喜欢你啊。”
那一瞬间，时间好像停止了。
休息室里挤了那么多人，本应该是嘈杂的，可旁边讨论的声音骤然消失，空气仿佛凝滞，连飘浮的尘埃都悬在半空。
陆烬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还有耳边江随的呼吸。
万籁俱静，江随的声音，他的一字一句，都变得无比清晰。
清晰的，直球的，意义分明。
让陆烬想躲闪都不行。
陆烬呆愣了几秒，有点接不住。他本能地想抽回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最后也没有，只是任由江随握着。
感受到陆烬的放任，江随才在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表白本应该更正式点，可是那一瞬间，他很想告诉陆烬。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他本来觉得，两人一路走来，虽然都是对抗和矛盾，但能走到如今，最后还能同仇敌忾，也还不错。
可今天他后悔了。
后悔没有更早认识陆烬，没有在他孤独呆在这家医院时，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