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贵族男校(11)
沈沉蕖:“……”
他正待开口,办公室的内线电话猝然炸响。
沈沉蕖接听。
数秒之后,他瞳眸一颤,撂下听筒便向外跑去。
此时此刻,图书馆一楼角落的alpha洗手间内,聚集了至少十余人,这样的拥挤在占地广阔、洗手间数量亦宽裕的圣兰西诺从未出现过。
警戒线外,也站着密密麻麻的围观学生。
沈沉蕖拨开人群,挤到洗手间门外,视线所及是满墙喷溅的、满地流淌的鲜血。
一名alpha横躺在地,腹部衣物已被染成殷红色,生死难料。
正是新学期派对上,那个因欺凌他人而被沈沉蕖泼酒并使用精神力的人。
而被alpha压迫的那个平民学生,万俟仲,手握着一把很短、刃长不会超过十公分的折叠刀,身上也有明显血迹,不晓得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刀尖上的血液已经干涸。
除此之外,室内还有数名学生受了轻重程度不一的外伤。
其余毫发无损的学生显然是目击者,面露鄙夷与愤慨,瞪着万俟仲。
“我已经报警自首了。”
望见沈沉蕖出现,万俟仲在报警后一直保持沉默,此刻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他眼中呈现出一种心如死灰般的漠然。
“我本来也以为,自己可以坚持到毕业的。”
沈沉蕖与周家父子才到,救护车与校领导亦匆匆赶至。
而后是极富穿透力的警笛声,撕开渐渐昏暗的天幕。
沈沉蕖凝望他的神情,道:“你找律师了吗?”
万俟仲苦笑道:“我没有钱请律师,只能申请法律援助律师。”
沈沉蕖倏然近前一步,道:“我想帮你辩护。”
万俟仲霍然抬首。
其余还清醒着的那些学生也目露诧异,继而转变成与看万俟仲类似的怒意。
沈沉蕖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而用力。
仿佛在这短短几分钟内,他已计划好了接下来数月、他应对这件事的每一步。
“我不是法学专业,对法律只是略有涉猎,也没有任何诉讼经验,警方侦查阶段我不能介入,只有等移送检方后我才能见你,和你沟通案件细节和辩护方案。”
“但我会尽我全力保你,等待开庭这段时间,我会尽可能多地翻阅与校园暴力相关的法律规定、案例、论文……和律师做好沟通协调,为你争取到最好的结果。”
“如果你相信我,可以委托我。”
“我相信你!”他话音将落,万俟仲便迫不及待地回答。
他低声但坚定道:“但是沈同学,凡事不要勉强,如果结局无法改变,那你先保护自己。”
数名警员大踏步进入图书馆。
万俟仲被铐走,其余未受伤的学生被带去做笔录。
不知不觉间,里里外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沉蕖身上。
等着看这个语出惊人的平民学生,下一句又有什么以卵击石的话。
沈沉蕖却未再发一言,径自走向电梯。
他按下了六楼,去往全联盟最大的法学专业书籍借阅室。
——【新同学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1L:天真啊,血呼啦躺地上那个,他老爸是塞斯菲那州的州长,老妈是诺斯银行首都特区分行的行长,在场的其他人也都跟他一伙,家里多多少少有些背景,校内当然有比他们权势更高的,但其中不包括新同学。】
【2L:不过这小子确实挺狂妄的,比蒋家的和周家的还能嘚瑟,我都撞见过好几回他对那些平民生非打即骂,这次不用想也知道是把那个平民生逼急了,挨一刀不管死活都是给他个教训。】
【3L:一个水平未知的法律援助律师,一个临时入行的学生,有胜算吗?】
【4L:以前有过类似的平民学生杀伤贵族学生的案件,最后全都判刑了。】
……
【45L:别人不可能,但是该死的,我居然对新同学抱有期待。】
【46L:呵呵,我也,接连知道他二十八岁、他结过婚、他死了老公、他有个亲儿子、他是omega、他可能当蒋少夫人、他可能当周少夫人、他他妈的连议长夫人都可能当上之后,他身上再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意外了,哪怕他明天突然宣布要嫁给我,我也只会平静接受,绝不会上演范进中举。】
【47L:(引用46L)就这样夹带私货。】
……
【888L:好怜爱新同学啊,现在是凌晨一点十三分,新同学还在图书馆。。。】
【889L:你校入学考试的范围是没有范围,任何刁钻的题目都可能出现在卷面上,就这样新同学考了满分,你以为这是什么智力水平,等新同学出来的时候可能他已经是校园暴力方面的刑法专家了。】
【890L:少吹[笑哭]他不是二十八岁了吗,只是长得很嫩很小像十八岁而已,二十八岁懂得多很正常吧[笑哭],从十六岁就会钓男人确实智力很高哈[笑哭],兄弟们这不也都坚持不住要开始舌忝他了,他段位这么高,谁玩得过他[笑哭]别忘了他是个平民,刻板印象还很严重,你涎皮赖脸凑上去,他只会甩你一巴掌,说贵族一身嘚瑟毛病别靠近他[笑哭]到底谁嘚瑟,谁一身公主脾气[笑哭]。】
【891L:楼上好像给自己说得怒然大勃了。】
【892L:(引用890L)我也勃了,还有吗,再多来点。】
……
【1201L:新同学身体不是不大好吗,这么废寝忘食,别再还没上法庭先病倒了。】
【1202L:我家里业务能力比较强的律师还挺多的……有点想帮一把新同学了……兄弟实在看不得美人这么一腔孤勇地拼命。】
【1203L:楼上要帮也得排号,他妈的以往这个点只有零个人在,但现在目测图书馆里至少有几十个人,包括周家的蒋家的。】
【1204L:哈,所以新同学知道自己有鱼塘当靠山,才这么有底气?】
【1205L:早就让你们不要对omega抱有期待,这种菟丝花怎么可能靠自己,当然是靠一堆假老公。】
【1206L:什么叫假老公。】
【1207L:因为新同学跟他们都是假玩,跟我才是真玩。】
【1208L:上边三层是同一个代码,在自问自答热演什么。】
……
【1314L:这么晚了,新同学还来得及回家吗,不会直接在图书馆通宵吧?要不然回宿舍凑合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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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一夜成为法学万事通,那不可能。
但校园暴力类型的刑事案件能够适用的法律规定就那几条,亦不存在什么高超的犯罪手法。
主要还是在诸多实务案例中,将正当防卫的构成要件与现实情况一一对应,总结出规律。
在这一过程中,沈沉蕖发现最终能认定正当防卫或防卫过当的案件,占比不过百分之零点几,因为正当防卫作为私力救济,并不容易获得代表公力救济的司法者的认可。
所以案件的事实必须足够清晰,证据必须足够扎实,他的辩护词也要无懈可击,才能说服裁判者。
凌晨两点。
沈沉蕖手机还在源源不断弹出来自沈异形的消息。
或许是沈异形在他腹中待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缘故,他与沈异形之间偶尔会出现玄妙的感应,尽管他们种族不同、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譬如现在,他便感知到沈异形彻底忍耐到极限,要冲出家门了。
且沈异形一旦失控,过来找他的便不一定是正常的十一岁儿童。
沈沉蕖揉了揉眉心,回复沈异形自己现在就回宿舍睡,而后关闭电脑数据库,拿起书,从座位上起身。
通讯软件上出现一条新朋友提醒,对方名字是某某某律师,验证消息表明自己是万俟仲的辩护人。
想来是万俟仲被讯问的第一时间就申请了法律援助。
沈沉蕖点击通过,但目前案件尚在侦查,他自己还不是辩护人,只是万俟仲的亲友。
因此律师无法与他透露任何案件细节,他也不能主动去寻人取证,能得知的相当有限。
他只能尽可能多地阅读案例或论文,做好前期的知识储备。
沈沉蕖顺利地站了起来,却良久没能有下一步动作。
血压降低,他眼前景物出现缭乱暝暗的重影,额上渐渐沁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其中一滴变得饱满,向下滑落,流过他的眉心痣,将那一小点霁蓝色浸得柔腻莹润。
他的心脏状况的确很严重,但这不意味着他身上其余器官便好到哪里去。
他晓得自己该保持充沛的体力才能专注于研究,因而在晚餐时间喝了小半碗番茄牛肉汤。
圣兰西诺餐厅内的厨师技艺精湛,汤的口味无可指摘。
但眼下,那小半碗汤似乎变成了一团僵冷的疙瘩,堵在他的胃里,压得上腹阵阵坠痛。
“沈沉蕖?”
身旁围着三个人,蒋断山立即扶他手臂。
不过是将将触碰到,沈沉蕖却似被高压电钻进骨头里,身体剧烈一哆嗦,痛苦地蹙眉呻丨吟一声。
蒋断山震骇道:“怎么了,怎么突然疼成这样?”
说着便要拨急救电话。
但沈沉蕖喃喃道:“……我不要去医院,我要回宿舍,休息一下就会好。”
他不想总是被人围着,做无穷无尽的询问与检查,各种仪器或插或贴在他身上,接受一瓶又一瓶静脉注射,吞咽一把又一把苦涩的药,躺在冰冷冷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房间等死。
小时候看医生就把头埋在妈妈怀里哭,后来妈妈不在了,他也许久未在情绪波动时流泪。
周朔野惊疑不定道:“回宿舍能行吗?”
“先回去,”沈沉蕖嗓音微弱得几乎只剩口型,“实在不行再去医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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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内,蔡伯林亦在来回踱步张望。
终于瞧见沈沉蕖身影出现在楼下,不过是被三个alpha簇拥着,不知道谁横抱着他。
蔡伯林赶紧迎出去。
然而临进门前,蒋断山朝他手里塞了一沓钞票,道:“自己去国际交流中心开个房睡吧。”
宿舍门在蔡伯林面前无情关闭。
圣兰西诺的国际交流中心也是五星级酒店,手中的钱款足以开一间总统套房。
蔡伯林:“……”
他将钞票塞进门边悬挂的信箱内,傻愣愣站在门口。
三秒钟后门又开了。
蒋断山脸色黑如锅底,竖起大拇指朝身后一摆,道:“他说让你自己选,是出去开房还是进去休息。”
“……”蔡伯林顶着低气压道,“我想进去看看他。”
沈沉蕖窝在床上,被子几乎不见起伏。
床品是沈异形在晴天晒透后为他搬过来的,安静的环境、熟悉的气味、温暖蓬松的触感令沈沉蕖稍稍舒适了一些,眼睛也有力气睁开。
他对床前三个人道:“这里不是你们的宿舍,出去。”
周朔野隔着被子握住他的手,道:“那你这段时间给那个学生做这些事情,你自己的学业怎么办?”
沈沉蕖语带费解:“我又不是只能做一件事,除了这一件,课我还是要上,画技也要练习,校董秘书的工作我也不会搁置。”
蒋断山听得青筋狂突,道:“那你还睡觉吗?”
沈沉蕖不想理他,道:“万俟仲的事,我有分寸,会量力而行,不会一下子扎进去不回头。”
周霆东看了眼现在的时间。
凌晨两点多。
且看沈沉蕖方才的表现,明显是有人极力劝说,他才肯回来休息,否则今夜必定通宵。
——量力而行。
周霆东拨了拨沈沉蕖额前的碎发,道:“我可以帮你。”
沈沉蕖并未义正辞严地拒绝,反倒轻声笑了下,道:“这不是我的事,是万俟仲的事,我当然也希望他能从这个案子里脱身。”
“但是如果他肯依附强权来为自己谋取利益,那他就不会走到今天。”
“何况……”他眼波流转,道,“‘旦握权则为卿相,夕失势则为匹夫’[注],谁都无法断言议长会不会有一日落马,所做之事一件件被人翻旧账。”
“所得不正,万俟仲余生都要提心吊胆。”
尚未落马的周霆东:“……”
小猫咪嘴巴都这么坏?
沈沉蕖拉高被子盖住头顶,反手关灯,下最后通牒道:“你们三个都走,马上。”
室内终于清净。
蔡伯林凑到他床边,像一位忠实的仆人似的,真诚道:“沈同学,你要喝点水吗?”
“不用,”沈沉蕖稍稍褪下一点被子,只露出上半张脸,瞳仁比方才大了一圈,他道,“已经半夜了,你不去休息吗?”
“马上,”蔡伯林新奇地盯着他的眼睛,道,“我……我有个东西想送你。”
沈沉蕖不解道:“什么?”
蔡伯林转而去打开自己的储物柜,从中取出一小枝白玫瑰,花苞之下只有半指长的枝条。
他试探着将这朵花朝沈沉蕖鬓边比量。
见沈沉蕖并无抗拒之意,他便将花朵簪在沈沉蕖发间。
沈沉蕖眼睫才微微一抬,蔡伯林立即会意,打开室内灯,要去拿镜子。
……但问题在于他平日不照镜子,只有一面固定镜在浴室内。
蔡伯林局促道:“我、我现在下去买。”
“不用,你别动。”
沈沉蕖一句话将他定住,继而抬起脸靠近,用他的眼睛照了照。
雪薄荷味的香风拂来,蔡伯林整个人都烧成一块通红的烙铁。
沈沉蕖对效果尚算满意,道:“为什么忽然给我戴花?”
“下周就要七百周年校庆了,”蔡伯林好容易才压下暴冲的心跳,道,“学校策划了各种活动,第一天就是簪花会,如果校内有自己喜……自己相处得还不错的同学,可以两个人互相簪上同一株花的两朵,这样两个人就算绑定在一起,可以去打卡其他的双人活动,如果哪个人收到多人的花,那他可以挑一朵簪上,代表他愿意和某人绑定……不过绑定不是必需条件,还有很多单人活动。”
沈沉蕖颔首以示知晓,矜持道:“但是今天活动还没开始,而且现在是睡觉时间,我得把这朵花取下来了。”
他掌心托着那朵花,道:“还你。”
蔡伯林接过,一时竟不知要拿这朵花怎么办,他不敢用力,只是仔细捧着,道:“好,我、我知道。”
他嗓音骤然变得极低:“我也没有奢望过你会一直戴着它,就算只有一秒钟也很好了。”
沈沉蕖未听清,道:“什么?”
蔡伯林迅速摇头,道:“没什么……很晚了,休息吧。”
沈沉蕖“嗯”了声,闭上眼打算入睡。
三秒钟后。
不对。
他陡然睁开眼。
却不料蔡伯林还杵在他床头,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他一睁眼,两人俱是一惊。
沈沉蕖:“……”
先不忙着追究这个,他沉吟道:“七百周年校庆?”
蔡伯林疑惑道:“对,怎么了吗?”
沈沉蕖微微眯眼,道:“都有什么活动?”
蔡伯林翻出论坛的相关帖子,道:“因为是大校庆,所以是校庆月,整个月一直活动不断。但是最重要的还是头三天。校方已经提前发函,邀请众多毕业的知名校友在第一天返校,重温三天校园生活,与学弟学妹们一起参加校庆典礼与活动、用餐、住宿舍,也是在校生们结识优秀人物、拓展人脉的关键契机。”
沈沉蕖:“……”
他面无表情道:“知名校友,追溯到前多少年的?”
蔡伯林觉得他现在的模样很是可爱,禁不住笑道:“已离世的当然无法参与,但尚在人世且有余力的都会回来。”
沈沉蕖:“……”
他已经产生不祥的预感,但还是最后问道:“可以请假吗?”
蔡伯林摇头,道:“那三天全校停课,所有人都可以尽情狂欢,但为表对前辈们的尊重,但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无十万火急的理由不能离校,否则会给予处分,无法毕业,只能肄业。”
又话里有话地补充道:“虽然有这条规则,但有的人随意来去也无所谓,只是,我们不可以,如果你家里远、早上来不及的话,提前一天就要住在这里。”
沈沉蕖:“……”
他继续冷漠脸,道:“如果不离校就会猝死,算十万火急吗?”
蔡伯林大惊失色道:“什么!”
沈沉蕖缓缓闭眼,道:“没什么。”
无妨的。
反正蒋平怀不会回来。
而回来的那些,也不一定会有人大嘴巴,将他死而复生这件事告知蒋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