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封建世家(19)
适才那服务生如此失态,自然也是因为这香气。
只不过用心辨别后,能发现这香气与沈沉蕖的存在细微差异。
且带有一些人工调配的痕迹,大抵是用香料模拟出了七成像的效果。
沈沉蕖这香气,实在妖媚古怪。
只是一样赝品,便让服务生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小子把持不住。
假若嗅到了本人,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丑态。
种种疑团交错缭绕,那聂兆戎必得要会一会这姓莫的,看看对方和沈沉蕖到底有什么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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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往拍卖会场的路上,聂兆戎检索了一番莫氏酒店的相关讯息。
酒店是莫氏集团旗下业务之一,主营国际性奢华酒店,店址众多,但不踏足东琴市及聂家生意辐射到的那些邻国。
而琉东这一家自两年前开始营业,效益上佳。
此次做东举办拍卖会,与会人员亦是众多,名单里巨擘云集,群星璀璨。
至于掌权人……
无论莫氏官网,还是各大媒体有关莫氏的报道、推文、博文等。
有关创始人、董事长、总裁等最核心成员的内容,全部都不附相关人物图。
要么只有场景或其他配角,要么干脆纯文字。
但聂兆戎还是看到了那个名字。
莫靖严。
几乎没什么悬念,这个人就是聂宏烨问沈沉蕖的那个。
同时,官网上两年前出了一则讣告。
媒体亦有扩散,言莫靖严先生乘坐航班不幸罹难,英年早逝深表哀悼云云。
而在莫靖严逝世前的大半年内,莫氏官网有关此人的消息中,无不是“莫靖严先生携爱妻出席”“莫生与妻贤伉俪共赴”……
秀恩爱之心昭然若揭。
再往前翻,便看到“恭贺创始人、董事长莫靖严先生追爱七年终成正果,不日将设下喜宴,新娘梅骨兰心,才华横溢,莫生高攀,本欲风光大办,但新娘为人低调,故婚仪从简,也请各位媒体朋友谅解,万勿拍摄传播当事人隐私,否则聂氏集团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聂兆戎握紧了掌中的洛神玉坠,目光在“莫生高攀”上停留良久。
当然是高攀,一个遮遮掩掩、一张照片都没有的人,说不定就长得淫猥邪恶,面目可憎。
毕竟看聂宏烈就知道,沈沉蕖哪里都好,唯独挑老公的眼光欠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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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莫家人虽然对聂兆戎来者不善,安排座次时却还算大气,留了VIP四号包厢给他。
是故聂兆戎不必在场上露面,包厢内亦有电话,可致电拍卖师来出价,保持低调神秘。
拍卖会前半程平淡无波。
参与拍卖的收藏爱好者们入场先交四百万保证金,而后参与一轮又一轮的拍品介绍——竞价——落槌,几家欢乐几家愁。
但这个姓莫的邀聂兆戎来,当然不是要他看一场平平无奇的拍卖会。
“马上为各位揭晓我们最后一件拍品的庐山真面目。”
拍卖师笑容可掬道:“今晚作为大轴出场的,是新生代印象派油画家‘沈’于两年前绘制的作品,《月食》。”
“这位天才艺术家以瑰丽梦幻的笔触与色彩,将天文奇观融于其中。”
“同时,这也是沈老师迄今所有作品中,色彩对比最为强烈、最具视觉冲击力的一幅,有传言说他创作这幅画时正经历一场巨大的人生变故,但真假不得而知,只是这幅作品的确成为了他的代表作之一,为无数收藏家所狂热追捧。”
拍卖师微笑道:“再次重申,今晚所得拍卖款项将悉数用于慈善事业,相关明细在莫氏集团官网公示。”
“只有手中竞投牌为‘31’开头的,方可参与本轮竞价。”
“沈,《月食》,起拍价——”
会场内空前地鸦默雀静,唯有拍卖师发声字正腔圆。
——“八千万。”
本场竞拍,除了到场参与,还可互联网渠道出价。
许多纵横拍卖场的豪奢,或为彰显格调,或为隐藏身份,基本不会亲自出席拍卖。
而是委托他人,按照自己的指示竞拍。
而哪怕是代其出席的受委托人,也得是身价无数的某某总。
但自莫氏公布本次拍品名录之后,各界名流,但凡能抽出时间的,都为了沈沉蕖的画而亲自赶来。
不做任何委托,只求亲眼所见。
甚至有人从大洋彼岸乘坐十几二十小时的航班,风尘仆仆,也要一睹天才笔下的名画真容。
果然,竞价环节一到,线上线下的出价便按照“二五八”规则,迅速从八千二百万、八千五百万……飙升至一亿。
而突破一亿之后,每次叫价便默认以千万为梯度,一亿一千万、一亿两千万……
先前所有拍品,都会在到达一定价格后进入一两分钟的沉默期。
这一阶段,需要拍卖师巧舌如簧,再多介绍拍品的独特之处、突出其收藏价值,以期有投资人打破自己原本的心理价位、咬咬牙再次加码。
但沈沉蕖这一幅却完全没有给拍卖师发挥的余地。
眼看出价突破一亿五千万,角逐仍然激烈。
号牌频频举起,线上竞价屏上的数字也在持续走高。
终于在到达两亿时,现场静了约莫三十秒。
拍卖师微微一笑,道:“这幅《月食》中的夜空并非传统的墨蓝或漆黑,而是由无数短促干脆的钴蓝、群青笔触交织成丰富的底色,再以普鲁士蓝为点缀,阴影色也并非均匀的灰色,而是紫罗兰与洋红,如各位所见,色彩的层次大胆鲜明,令静止的画面富有生命力和动态感,仿佛我们通过这一瞬间,感受到整个月食的奇妙过程。”
“而且这幅画也是沈老师的画作中,画幅最大的一张,兼顾宏大与细腻。”
“我们都知道作画讲究情景交融,画面除了呈现景致,还可深刻剖析作画之人的心,揣摩他每一次落笔,是否悲喜交集。”
“甚至在脑海中描摹出他执笔的姿态、下笔的力度,他凝望着这幅画作的眼神,是否在温柔中隐含着丝丝缕缕的痛楚。”
“能够跨越时空,与他的灵魂神交共鸣,探入他最深沉隐秘、从未被人造访过的处子般的世界……”
他蓦然按了按耳麦。
聆听后笑道:“好的,一号包厢的绅士出价两亿一千万……还有加价吗?”
至此刻为止,对这幅《月食》,聂兆戎不曾举过一次牌,出过一次价。
倒是在此之前,他拍下了几件拍品,作为聂家对慈善事业的支持。
一件拍品一旦达到超出常规意义的高价,拍卖过程的焦点就脱离了慈善本身,而转移到此物如何惊世骇俗,致使大人物们一个个为此争先恐后、势在必得。
尤其,拍品的创作者还是一位男画家。
一位据说漂亮到雌雄莫辨、如同飞仙降临的绝世美人。
哪怕合法化了,同性间的暧昧不清仍然带有禁忌悖德之感。
包括这舌灿莲花的拍卖师,最后那段话,什么,什么处子般的……明显具有隐晦的引导倾向,已经脱离了画面本身,转到对沈沉蕖本人的凝视与摸索上。
聂兆戎以什么身份来争夺这幅画?
沈沉蕖丈夫的九叔?
若令举世皆知他聂兆戎一掷千金为人丨妻,未免太荒谬、太越矩。
“两亿一千万一次……两亿一千万两次……”
马上便得喊到第三次,拖长的尾音却乍然一截。
拍卖师朝楼上包厢的方位微微颔首,道:“欢迎四号包厢的绅士首次出价,两亿三千万。”
在叫价已达到自己的心理价位时,收藏者们可以低于每次叫价的梯度出价。
例如方才叫到一亿五千万时,便有一位客人出价一亿五千一百万,而不必直接加到一亿六千万。
但聂兆戎非但没有少加价,甚至跨梯度出价。
两亿三千万话音落地的瞬间,拍卖师眼神便一动,紧跟着道:“一号包厢的绅士出价两亿四千万。”
加价如此急切,仿佛势在必得。
此情此景,如若聂兆戎再度加价,那两个人很可能要杠上。
拍卖师自然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凝固,语调也随之沉稳了些许:“还有来宾加……四号包厢的绅士出价两亿六千万。”
“一号包厢……两亿七千万……”
“四号包厢……两亿九千万……”
“三亿……”
你来我往叫到三亿两千万时,拍卖师缓了口气,才道:“我们现场以及网络竞拍的各位……还有加价的吗?”
“三亿两千万一次……三亿两千万两次……”
“三亿两千万三次……成交!”
槌头一落,“恭喜四号包厢的绅士拍得沈《月食》!”
三亿两千万不过是成交价。
除此之外,另有七千余万的税费需要买方承担。
因此聂兆戎需要付出的其实约等于四个亿。
竞拍环节结束后,自有工作人员引聂兆戎前去签字付款。
《月食》是今夜最受瞩目的拍品,对于夺得这颗明珠的人,工作人员也抱有好奇心。
但一见聂兆戎面色,他却登时愣了一下。
……这聂总的表情,怎么看怎么不像赢了之后高兴的模样。
历场拍卖会,但凡沈沉蕖的画参与,最终拿下的人无不红光满面。
再举重若轻的大人物嘴角都大幅度上扬。
自然,有人就是天生喜怒不形于色。
可聂兆戎眉头拧着、下颌绷着,显出几乎像是恼恨般的躁意。
工作人员心下嘀咕:把多少人的宝贝抢走了,现在却摆出这副模样。
要是那些人看见了,怕不是要冲上来群殴他。
只不过这工作人员对于微表情的分析功力尚浅。
那股子躁动,从聂兆戎严肃端方的五官底下凶猛爆发。
他若不锁住眉、绷住肌肉,整个表情会呈现一种怪异诡谲的失控疯癫感。
——一只极美丽的人偶娃娃,早早被人预定占有,日日夜夜爱抚亲吻。
别人再爱这只娃娃,也碰不到一寸手指尖。
只能忿忿捡拾他遗落的发丝、吻过的花瓣、泪水凝成的珍珠,聊以自丨慰。
但别人能捡,聂兆戎不能,否则就是逾矩、悖伦、离经叛道。
可他偏偏捡了,发疯似的撕咬所有竞争者,紧紧拢住娃娃留下的一点边边角角。
都怪这只娃娃是私有的,属于另一个人。
可又不完全是私有,时不时就冒出个人来摸一摸。
仿佛人人都能轮流弄这只娃娃。
可这只娃娃许别人弄,却不许他弄,每每总对他冷言冷语。
如果……这只娃娃可以只是他的,由他独占,别人连一片衣角也别想看见……
聂兆戎旋开笔帽,准备在成交确认书上签字。
但笔尖尚未落到纸面上,另有一人匆匆而来,对工作人员附耳言语几句。
工作人员一听便瞠目结舌,又赶忙掩饰好,转头艰难开口,极力诚恳道:“非常遗憾,聂总,沈老师的画作因为我们的失误,已经完全毁损……莫氏对您深表歉意,在全额退还您支付的保证金之余,另以四百万作为您没能获得心爱藏品的赔偿,您看可以吗?如果您还有其他诉求,请您提出,我们一定尽量满足。”
聂兆戎的动作当即凝固。
工作人员见他面色阴沉、山雨欲来,又久久不言语,一时面露震惶。
一个小小的工作人员,不清楚其中任何原委和机锋,为难他毫无意义。
聂兆戎搁下笔,面无表情道:“知道了。”
工作人员如释重负,又讷讷道:“另外,我们莫总想请您移步包间,亲自向您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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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间里这个男的,年轻,二十几岁的模样,身形高大威猛。
神态带着几分打架旷课逃学、拐带优等生、强行对人家为所欲为的鬼火黄毛做派。
十足欠揍,没有一点累世公卿之家的底蕴。
与聂兆戎眼中的优秀后生标准相差十万八千里。
最欠揍的,还是这小子身后,明晃晃悬挂着那幅《月食》,装裱极尽精美,完好无损。
聂兆戎视线落在画上,等着对方开口。
“别这么干站着啊,说起来我也去过你们聂家一趟,不过那夜来去匆忙,只顾着和馡馡玩,还没和聂老板好好打招呼,今天补上,”莫靖恺招手示意旁边人,道,“来,给聂老板沏茶。”
聂兆戎立即想到自己在茶园包厢里、嗅过沈沉蕖掌心美人茶那一夜,他目睹沈沉蕖上了一辆科尼塞克,原来就是和这个姓莫的小子私会——可是沈沉蕖只在上头待了十几分钟,这小子真是短得可笑。
杯中茶叶,红黄白青褐五色相间,条索卷曲,叶带白毫。
冲泡时白毫色如银河,动如翩跹起舞,正是东方美人中的王者品种——青心大冇。
茶沏罢,其余人便自觉退出包间,并不担心聂兆戎一怒之下对自己boss挥拳相向。
——两个人体型看起来相差无几,即便不能打个平手,也不会有谁占明显上风。
眼前这一盏东方美人茶,可以解答为什么聂家的老客们一个个都忽然和聂家撕破脸、转投这来历不明的东方美人。
也可以解答同样是顶级乌龙茶,这东方美人究竟比聂家的凤凰单丛多了什么迷药,胜得如此不费吹灰之力。
但聂兆戎不必尝,便明白了其中暗藏的玄机。
早在他收到那封携着异香的请柬时,心中便有所猜测,此刻终于得到印证。
对面莫靖恺也端起自己面前的茶,他显然不甚讲究品茗之道,一口把一盏茶闷了。
而后他道:“薄荷、尤加利叶、竹叶、铃兰、紫罗兰、鸢尾、晚香玉、广藿香、雪松……可食用的就做提取物,不可食用就用同气味的可食用香料,虽然是赝品,要比过你们聂家的破茶叶也绰绰有余,聂老板没喝过吧,不妨尝尝。”
聂兆戎推开手边的粉彩蝴蝶纹盖碗,道:“赝品终究带着刻意的匠气,你自行消受吧,我近水楼台,不愁没有正版喝。”
莫靖恺双拳霎时间一紧,但仍按捺住并没动手,只讽笑道:“喝正版?那是你侄子的老婆,不是你老婆!你们聂家把脸面看得比人命还重,你到现在碰到过他一根头发吗?”
聂兆戎同样回以冷嘲:“你也知道他是别人的老婆?那你是什么东西。”
莫靖恺闻言一愣,转瞬居然畅快地笑起来,道:“聂宏烈再得意,也就是个填房续弦,沈沉蕖嫁给聂宏烈的时候都二十五岁了,他长得好、头脑好、性格好、事业好,要他在此之前感情经历一片空白,可能吗?”
他越说越趾高气扬:“而且我还姓莫,姓莫的人和沈沉蕖有什么渊源,你不知道吗?”
聂兆戎眼神陡然一厉。
旋即戳穿道:“莫靖严已经死了,就算你说自己是他的鬼魂,年龄也对不上。”
“莫靖严跟他结婚也不早,”莫靖恺毫不掩饰语气里的炫耀意味,“老子跟他谈恋爱的时候,他才十六岁。”
“你没见过沈沉蕖十六岁的样子吧?”他摩挲着茶盏边缘,眼神悠远,似在回味,道,“他那么好看的人,十五六岁就已经完全长开了,说他二十岁也有人信,只有凑近了自己端详,才能发现他脸上那点稚气,看出他年龄其实还很小。”
“还有声音,那时候他还没变完声,每一句话最后一个音软得很,让人怎么听都听不够,想方设法地让他多发点声音……”
“喀啦。”
聂兆戎手中茶盏裂了道缝。
但莫靖恺面不改色。
瞟了眼聂兆戎铁青的脸色,缓缓闭眼,神情陶醉地追忆着,一字一顿道——
“尤其是,使劲亲他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