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求而不得
Spine似是也才匆匆赶来，并未想好具体的措辞，只是蹙着眉头，将纯精神体挡在了身后。
“让开。”Solace说着话，有些不耐烦地看了眼Spine后面的纯精神体。
审核官在审核岛上的地位，就相当于篮球在篮球界的地位。
纯精神体得了审核官Solace的眼神示意，对Spine劝说道：“算了吧，Spine，确实是我杀错人了，我当时没想……”
Spine侧首直接打断了他：“你别说话 。”
“哦。”纯精神体没办法了。
Solace最初冲动的火气已经没了，现在就只剩下纯粹的烦。
他收起了常用的S21B军用格斗刀，退后半步，看向一旁发呆的洛清奚，似抱怨般柔声道 ：“怎么什么脏活累活都要我来干。”
洛清奚试探性道：“那……要不算了？”
“我也想，但我说了不算。”看着洛清奚脸上真情实感的茫然，Solace心情平静了些许，“累么？这副本时间有些长。”
洛清奚眨了眨眼睫。
现在这种气氛，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无关佳人和护卫在先前就已经被纯精神体遣散了，现在只剩下审核岛的几人，以及《畜化宫廷谱曲本》中的072和帝王。
而Solace，则处在所有旋涡、所有斗争的中央。
Solace：“想不想早点下班？”
洛清奚用余光偷偷瞥了眼纯精神体和072，虽是不忍，但定制男友面上的疲倦更让他在意，不禁顺着对方的话说：“想。”
“好。”Solace道，“不要觉得我残忍，我也没有选择。”
他说着往前走了几步。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清了他的最后一句话，视线纷纷焦灼投射而来。
Solace走到Spine面前，平静地把手中的军用匕首递给了Spine：“你们俩选一个人动手吧。要吵也不要对着我吵。”
一直在想着求情说辞的Spine被他完美预判到了，一时之间，没了退路。
Spine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道：“怎么样才能放过他一次？”
“这句话实在是耳熟，”Solace瞥了眼旁边还在阴郁沉思的帝王，“好像刚才在哪里听过。你说呢，Soul？”
被点名的纯精神体又劝道：“Spine，算了。”
Spine本就是暴脾气，听他说话就火大，恨不得朝他还算白皙的另一侧脸上也来一巴掌，给他打对称好好冷静冷静。
Spine压低声音道：“你个呆子，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纯精神体：“可是，死亡只是回归数据的混沌之中，回到我来这里之前的虚无里，并没有什么可怕或者好排斥的。我愿意……”
Spine：“你愿意顶个屁用。你这一身的代码都是我修的，你的命我说了算。”
两人小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Solace也并不太在意，递交完了匕首后，就转身看向了《畜化宫廷谱曲本》游戏中的两人。
Solace对帝王道：“你呢？考虑好了吗？”
帝王：“我可以将关于卧底的部分信息给你，但是，你要确保072的安全。”
072想不通现在的情况，但也觉察到了一丝不同寻常，下意识上前拉住了帝王的衣袖。
他极其悲伤，却无法做出哭泣的表情，只能嘴角抽搐道：“到底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别跟审核吵了，放弃我……行不行。”
帝王张了张唇，最后却也还是没有解释出口，只是视线锋利地盯着Solace。
Solace：“我刚才说的，好像不是这样。”
帝王：“你的要求过于苛刻了。”
Solace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听不出喜怒地道：“都要跟我谈条件。”
帝王最擅长施压，刚要再说些什么，就见Solace手法利落地拔出腿套中的手枪，瞄准、射击，动作一气呵成，不给人一点反应时间。
“砰”的一声枪响下去，血腥气与硝烟味交杂着同时抵达帝王鼻下。原本攥着他衣袖的力度也瞬间消失了。
帝王心底瞬间发凉，感觉肾上腺素倒流过每一根血管，但仍抱着一丝侥幸，脖颈僵硬地侧首。
很可惜，这位在审核岛内部都有着很大话语权的审核官，此举并非想要威慑他，与他再进一步谈判，而是真的耐心耗尽，想要早些下班了。
072是眉心正正中枪的，双目圆睁，死不瞑目地倒地。
而他空洞的伤口处，同样闪烁着蓝红色晶亮斑块，代表着他的数据正在被瓦解。
从来没有人，在对手刚讨价还价时就动手的。
很显然，对方不是讲道理的谈判专家，而是彻头彻尾的暴徒。
帝王有些难以置信，身体微微颤抖地蹲下，扶住072单薄的身体。
他才想起来，从072进门以来，自己都没能跟他说上一句话。对方曾多次问他为什么，他都想着先把眼下的事解决了，剩下的回头再慢慢说。
没想到，这一含糊，就再也没有了开口的机会。那些隐秘的、无法宣之于口的过往，将永远只被埋藏在他一个人的心底，而不会被另一个故事的主人翁知晓。
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就算他是一国之主、九五之尊，也扭转不了命运的诅咒，逃不过审核岛的追杀。
眼见着帝王咬着牙，似是要朝一旁扭头装空气的洛清奚的扑过去报仇，Solace把审核部特制的手枪指向了他，漠然提醒：“别再做无用的反抗，你打不过我。”
闻言，帝王仰头哈哈大笑。
这次放纵而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悲怆，干冷，发自肺腑而又字字泣血。
帝王笑够了，就用遍布红血丝的眼眸盯着Solace：“你把自己塑造得这么无辜、这么无可奈何。那我们呢？这个世界赋予我们人类的意志，却连人类世界最基本的生存权都不给我们。”
Solace：“故障NPC不算全息人，和你们不一样。”
“但他们也都有人类的意志和思维！他们也该有基本人权！”帝王吼道，“你们做这种送无辜全息人下地狱的事，是逆天而为，就算诛灭了一个卧底，也会有千千万万反抗的人站起来。”
“嗯。”Solace道，“放马过来吧，来一个，我杀一个。”
帝王啐了一声，道：“哈哈哈哈，先抓到眼前泄露审核岛消息的卧底再来说大话吧。”
Solace本无意与他争执这些有的没的，但他刚要转身，余光中就瞥见了朝他们投来担忧目光的洛清奚。
Solace止住了动作，转回去面对帝王，道：“这次审核官杀错NPC的事，是他安排的吧？他想让审核官名声变臭，让那些本来高枕无忧的正常全息人也人人自危，从而对审核官产生敌意，团结起来抵抗审核岛，对么？你不会真以为我把这一切都当作意外了吧。”
帝王顿住了给072擦血的动作，无意识磨了磨牙齿。
解决了《畜化宫廷谱曲本》的故障NPC，Solace接着高效率地转向了审核岛内部迟迟未决的两个人。
Solace对Spine道：“还没想好么？平时你不是坚持不加一分钟的班吗？”
“他不是故意的，放过他一次……”Spine顿了下，接着补充道：“算我求你。”
一向高傲自持、冷言冷语的Spine，说出这样的话，属实罕见，让人瞠目结舌。
但Solace心硬得可怕，依旧不为所动，扳动了一下手枪的换弹匣，更换了普通子弹。
然后，像处理任务目标那样，默然无言地对着Spine身旁的纯精神体，举起了手枪。
局势瞬间剑拔弩张起来。
畜化宫廷的帝王就算再身份尊贵，毕竟也只是某个游戏中的NPC。但Spine不一样，他是审核岛的核心人物，医官的领头人，与Solace抬头不见低头见。
若是像处理072那样，解决掉纯精神体，他们以后该如何面对医官Spine？
洛清奚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几人。
忽然的，一个黑色的泡泡逆着太阳飘了过来，缓缓地浮入了他的视线范围。
洛清奚从中隐约瞥见了072与帝王的身影，随即反应了过来，这应该是两人的记忆碎片。
他快速地瞥了眼还没动手的Solace，然后转动了一下手链上的黑曜石，将记忆碎片收入了其中。
他的本意是先收着，回头有空再看。没想到泡泡刚撞到手链上，他的思绪就被直接吸入了其中——
许是察觉到了他心情的急切，这次的记忆播放得很快，像是开了倍速。
大致剧情，也跟他猜想的差不太多。
在其中，他看到了几乎算是青梅竹马的帝王和072。
勋贵世家出身的072，每逢宫内大宴，就会随着父母入宫。在嘈杂的宴会上，他常常拉着绷着小脸一派严肃作风的、当时还是太子的小帝王聊天。
那时的小帝王已经有了现在的气质，阴鸷，冷漠，眼神沉沉的。072叽叽喳喳聊这儿聊那儿，他从不参与，但会闷闷应声。
从某种程度来说，这和他当时的年纪有很大反差，确实如072所说，滑稽得“可爱”。
后来，072家世式微，甚至被当时的皇帝针对，家族里的重要人物流放的流放，斩首的斩首。
从此，他进不了宫，也与幼时的帝王再没了交集。
可在072看不见的地方，洛清奚却能瞥见，那个小小的皇室身影常盯着大宴入口，一望就是许久，像是在期盼着什么人到来。
后来，现在的帝王终于羽翼丰满，毒杀了当时残暴无能的皇帝，登上了帝位。
就在他打算召被流放的072入宫时，有神秘人士告诉他，072是故障NPC，正在被审核岛追杀，并给出了大量证据与资料。
由于这段记忆是帝王自愿混合到072记忆中的，关于其中的隐私部分，比如神秘人士的身份，以及他为帝王提供的信息，洛清奚一概看不清。
总之，帝王信了，暴怒了，也彻底癫狂了。
在咫尺之远的距离上，他再度失去了对方。
他召集了全国的巫师，彻夜研究诅咒、消灭审核官的巫术；不厌其烦地征召、培养死侍，企图培养出足以抵抗审核官的武装队伍；还设计了各种死亡率极高的游戏，一轮一轮地拔出审核岛可能安插在畜化宫廷的钉子。
他拥有着这个游戏中的一切，美酒美人，数不尽的财富，指点江山的地位，却唯独无法拥有自幼就最想拥有的东西。
这种执念，让他几乎疯狂。
他常常于深夜中一遍遍谩骂审核官，那是浓于毒血的仇恨。
最后，他还是忍不了，把远在极寒之地的072召入了宫廷之中。
幸运的是，同期入队的一个长相颇佳的男子，对072很好，为了讨好自己，还常常“变脸”展现出落落大方的一面。
帝王记下了他的编号——075。
再后来，帝王将075设为“皇贵妃”，并时不时向他灌输自己的偏好——温婉、端庄、轻言细语、善解人意、重情重义……其中，许多都与075自身的性格大相径庭。
渐渐的，075“两面性”愈发明显，也愈发像——故障NPC。
比较省事的是，不用帝王暗示，075就对072很好，在072被偶尔抽中为死亡数字时，还会为他求情。
这是帝王喜闻乐见的。于是，他给075开得权限越来越高，让他在畜化宫廷里近乎可以为所欲为。
072身上这么强大光照与能量，也理所应当地照亮了些许他身边的075。
帝王深知，普通、不上不下才是最好的掩护色。因而，他从不明面上关注072，也不让人给他打高分。
但每每坐在朝堂之上，他常常能感受到投在自己身上的、充满爱意与向往的目光。
来自072。
他不能回应，甚至不能回望过去。
他没想过，这么多年，072居然还会关注他，甚至于还喜欢他。他也会偶尔产生一些惶恐的担忧，比如他这样屠戮后宫、残暴施政，多久会耗尽对方的喜爱呢？
但这些念头往往只是一闪而过，下一秒，他就会遵循绝对的理性，在太监询问是否处死不及格佳人时，毫不犹豫地说“是”。
审核官的阴影始终笼罩在畜化宫廷之上。
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审核腰牌的传音痕迹终是打破了一切平静。
帝王整日恍然，莫名的直觉，让他觉得自己就快要掩盖不住了，就要失去对方了。
所以，在072拉着695来给皇贵妃求情的时候，他难得没有拒绝见面，而是“命令”两人必须留两个时辰。他要再看看那位幼时唯一愿意跟他说话的人。
……帝王偏好求而不得的凄惨故事。
……帝王喜欢男佳人。
因为他喜欢072，作为九五之尊，却可笑地求而不得。
伴随着一声干脆的枪响，噩梦一般的画面，证实了他的直觉，结束了他不切实际的幻想。
对比审核岛多年累积下来的、系统化的冷酷手段，他苦苦的掩饰、布局，变成了孩童般幼稚且毫无用处的抵抗，被轻易击碎。
……
记忆散去的最后，是在阴暗光线下，围圈在祭台旁的巫师的喃喃诅咒，代表着帝王这些年心里每时每刻的想法——
“诅咒你，从此，被你杀死的所有无辜全息人将在地狱等着你，燃烧地下烈火，打磨腐朽之刃，等着你一下去，就烧灼你、切割你，让你陷入永无止境的、割肉喝血的刑室。”
“你像是肮脏的臭虫，有着最不通人性的性情；又像是泥泞的烂水，脏了所有全息人的鞋底……”
“诅咒你，每一次呼吸都加速死亡，每一次动手都自掘坟墓！”
反复的诅咒，无比的仇恨。
阴冷的氛围扑面而来，带着最浓厚、最真情实感的憎恶，洛清奚被吓到了，本能地往后踉跄了一下。
“没事吧？”他被人及时扶了把，维持住了平衡。
瞳孔逐渐聚焦，他从手链的记忆世界中挣脱了出来，回到了现实中，看到了Solace关切的面庞。
虽然记忆跨越数十年，但读取也就只花费了极短的时间。
定睛一看，Solace仍手握着手枪，还未动手。
而Spine原本握着的匕首，则到了纯精神体手里，他想往自己脖颈上抹去，但不知Spine冷冷说了什么，他又怔愣地停下了动作。
“我没事，我……”洛清奚抿了下唇，道，“刚才读了任务目标的记忆。”
事已至此，由于阵营的天然对立，他已经无法再直接称呼072的名字了。
Solace抬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读记忆有些伤脑。”
“所以……”Solace回望过去，看着两人无奈道，“别再浪费时间了，好么？”
Spine仍是不愿意：“放过他，你提什么过分的要求我都答应。”
Solace一点儿不顾及这些年的情分，道：“不行。”
见Spine沉默不说话了，Solace随手转了下手枪，朝纯精神体走了几步，抬手瞄准，眼见就要按下扳机……
“扑通”一声，一贯傲慢毒舌的Spine直接咬牙给他跪下了：“算我求你。”
这下，别说洛清奚了，就连纯精神体都吓到了，立刻冲上前半跪在Spine身旁，拉他道：“不要、不要这样……”